风雪尽头，回家见你
应急通道入口的烟尘尚未散尽。
V-7套房内，一片狼藉。扭曲的金属、碎裂的混凝土、散落的医疗设备，以及被无形冲击波掀翻在地、挣扎着爬起的特工和医护人员。刺耳的警报、远处的枪声、伤员的呻吟，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却存在着一个诡异的、绝对的寂静圈。
肖宇从被扭曲的移动监护床上坐了起来。动作有些滞涩，像一台许久未上油的精密仪器重新启动。
他身上连接的管线早已在刚才的冲击中崩断，昂贵的病号服沾满灰尘，额角和手背有几处新鲜的擦伤，正缓缓渗出血珠。
但没有人注意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带着难以名状的惊骇，钉在他身上，钉在他刚刚虚空一划的右手，以及那双……平静到令人心底发寒的眼睛上。
那双眼，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非人的质感。瞳孔深处，仿佛有极淡的、幽蓝色的光晕在无声流转，又像是高速运转的精密代码倒影。没有疯狂，没有痛苦，没有迷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转动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指向他的、颤抖的枪口，扫过破损的通道入口，也扫过……空气中那些无形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代表着“链接”的、微弱却坚韧的、淡金色的光流。
其中一条，尤其明亮，温暖，坚韧。从他自己心脏的位置延伸出去，穿透墙壁，穿透建筑，穿透遥远的空间，连接着……南方某个温暖海岛，连接着那个刚刚在月光下被彻底标记、此刻应该陷入安稳睡眠的人。
哥哥……
肖宇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条温暖的金色光流，似乎也随之微微波动了一下，传递过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稳定信号。
新的链接。真的……不一样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摊开的掌心。刚刚那种感觉……很奇特。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任何已知的情绪。只是“想要”那道门消失，然后……它周围的空间结构，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挤压”、“错位”，然后……崩解了。
是新的链接带来的？还是手术修复了某些东西，又激活了另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没时间细想。
因为通道入口外，沉重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正迅速逼近。梅菲斯特的人，或者说，沈怀明的人，来了。
“目标已苏醒！重复，目标已苏醒！状态异常！拥有不明攻击能力！”负责现场指挥的特工队长，强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通讯器嘶声汇报，同时将枪口死死对准肖宇，“待在原地！不准动！”
肖宇抬起眼，看向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让身经百战的特工队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没有动。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指了指天花板。
特工队长一愣，随即意识到，对方在提醒他们有监听和监控。他立刻对着耳麦：“技术组！目标指向可能有监听！立刻排查……”
话音未落，肖宇忽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下一秒，他眼中那幽蓝的光晕，骤然变得明亮、急促！
“地下……能量反应……急速攀升……”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但吐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冰冷感，“……三号协议……启动……”
三号协议？什么三号协议？
特工队长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动！紧接着，是沉闷的、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从疗养院地下深处传来！整个建筑都在摇晃，天花板簌簌落下粉尘和碎块！
“是陷阱！梅菲斯特在地下埋了东西！要炸塌这里！”频道里传来后方技术组惊恐的喊声，“撤离！立刻全员撤离！建筑结构正在失效！”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肖宇动了。
他没有冲向任何出口，反而转身，朝着房间另一侧、那面完好但厚重的承重墙，抬起了双手。十指张开，掌心对准墙壁。眼中幽蓝光芒大盛！
“嗡——！！”
一股无形的、肉眼无法看见的力场，以他双手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空气仿佛被压缩、扭曲，发出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那面坚固的钢筋混凝土承重墙，就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以他双掌为中心，荡开一圈圈诡异的涟漪！坚硬的材质，在涟漪中无声地变得酥软、崩解，如同被岁月瞬间侵蚀了数百年，化作簌簌落下的尘埃和细碎颗粒！
一个足够两人并排通过的、边缘整齐光滑得不可思议的圆形洞口，出现在墙上！洞外，是寒冷的夜风，和飘着细雪的、疗养院后方黑黢黢的松林！
“从这儿走。”肖宇收回手，眼中的蓝光黯淡下去，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脸色也苍白了几分。他看向惊呆了的特工和医疗人员，声音依旧平淡，“快点。地下爆炸连锁反应，还有十七秒。”
没人敢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惊骇。特工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吼：“快！带上必要设备和目标！撤！”
人们如梦初醒，医疗组迅速将一些关键设备和药品塞进背包，特工们架起受伤的同伴，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那个刚刚被“开”出来的洞口。肖宇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所有人都冲了出去，他才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目光在那条连接着远方的温暖金色光流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一步踏入了风雪之中。
在他踏出洞口的下一秒——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炸，从疗养院地下深处彻底爆发！炽烈的火光冲破了地面，吞噬了整栋C区建筑！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火焰，向四周席卷！刚刚逃离洞口不远的众人，被气浪狠狠推倒在地，灼热的气流和碎片从头顶呼啸而过！
爆炸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停息。C区主体建筑已经化为一片燃烧的废墟。冲天的火光，将雪夜映得一片通红。
特工队长灰头土脸地从雪地里爬起来，顾不上检查伤势，立刻清点人数。万幸，因为肖宇开出的“捷径”和预警，他们撤离及时，只有几人被飞溅的碎石划伤，无人死亡或重伤。
他回头，看向那个静静站在雪地中、望着燃烧废墟的少年。
飘飞的雪花落在他凌乱的发梢和肩头，火光在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上跳跃，明明灭灭。他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混乱、死亡、火焰，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你……”特工队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问他怎么知道爆炸？问他那是什么力量？问他到底是谁，还是什么？
肖宇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缓缓转过头。火光映在他眼底，那幽蓝的光晕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太多东西的疲惫。
“链接……”他低声说，像是在回答，又像是自语，“新的……能‘看’到……‘线’。”
他抬起手，指向燃烧的废墟下方，又指向更远处的、后山密林的深处。“那里……还有‘线’……很强的……恶意的‘线’。很多条……聚集。”
他在说……地下还有活口？或者，梅菲斯特的巢穴入口，就在那里？那些“恶意的线”，是敌人？
“你能……带我们去吗？”特工队长试探着问，心脏狂跳。真的拥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感知和破坏力，那他们或许能直捣黄龙！
肖宇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警惕、或惊疑、或带着一丝希冀看着他的特工和医护人员。最终，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温暖的岛屿。
他轻轻闭上眼睛，似乎在与那条温暖的金色链接沟通。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释然。
“可以。”他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肖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结束之后……让我见哥哥。还有……王一博。”
“我要知道……全部真相。以及……”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刚刚“开墙”的双手，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人”的困惑与……恐惧。
“我……到底是什么。”
王一博和方特使，全程目睹了监控最后传回的、肖宇“开墙”和预警爆炸的画面，也听到了现场特工紧急传回的语音汇报。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房间里。
许久，方特使才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干涩：“能量释放形式……完全超出已知物理模型。初步判断，与脑神经活动，尤其是与那个‘新链接’相关的神经信号，呈绝对正相关。这不是武器，不是异能……更像是……”
“像是什么？”王一博的声音嘶哑，他盯着屏幕上定格的、肖宇站在雪地与火光中的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像是一种……对‘信息’或‘结构’的……直接‘干预’或‘改写’。”方特使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锐利如刀，“‘双生镜像’项目最初的目标，是建立超越生理的信息素与神经层面的‘超链接’。而手术，在修复破损链接的同时，可能无意中……触及甚至打开了某种更底层、更根源的东西。肖宇现在的能力，或许就是这种‘根源性链接’在物质层面的……某种映射或外显。”
王一博听懂了。意思是，肖宇现在可能拥有了一种基于“新链接”的、近乎“心想事成”（在一定范围内）的恐怖能力。他能“看到”链接（线），也能通过链接，去“影响”与链接相关的现实事物（比如那面墙，甚至可能是……地下爆炸的能量流？）。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医疗奇迹”或“科学狂人”的范畴，踏入了近乎“超自然”的领域。
“梅菲斯特知道这个吗？”王一博问。
“从他最后的通讯看，他可能预见到了‘激活’，但未必清楚具体形式。他把这当成一场‘实验’。但现在……”方特使看向屏幕上燃烧的废墟，“实验体，显然超出了实验者的控制。而且，肖宇先生似乎……保留了相当的理智和判断力，甚至提出了条件。”
“他要见我和战战。”王一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这意味着，他对自身状态有困惑，对过去有执念，但……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或失控的迹象。他主动协助我们的人撤离，预警爆炸，甚至可能愿意带我们去梅菲斯特的老巢。”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方特使沉声道，“我们无法预测他的能力极限和稳定性。一旦在梅菲斯特巢穴内发生意外，或者梅菲斯特有反制手段……”
“我们没有选择。”王一博打断他，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梅菲斯特必须清除。肖宇……也必须弄清楚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既然他提出了条件，愿意合作，这就是我们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机会。”
他看向方特使：“通知前方，答应他的条件。但告诉他们，一切行动，以肖宇的安全和稳定为第一前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对他采取任何强制措施。另外，立刻调集我们在欧洲的所有预备力量，包围后山区域。如果肖宇真的能带我们找到入口，我要梅菲斯特的地下王国，连一只蚂蚁都跑不出去！”
“是！”
命令下达。王一博走到窗边，看着苏黎世凌晨清冷的街道。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海岛别墅的监控画面。肖战还在沉睡，似乎被爆炸的远程波动惊扰，眉头微蹙，但很快在平稳的链接安抚下，重新舒展。
战战，等等我。
等我，把最后这些麻烦……
连同所有的秘密，一起……
彻底埋葬在阿尔卑斯山的雪里。
然后，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