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为难
翌日天尚未破晓,时影已然起身整理完毕。
一身素白朝衣整洁规整,墨发仅用一根素色发带束起,清隽挺拔,清冷孤绝。
他静静立在榻边,垂眸望着被褥里安然熟睡的魏婴。
少年眉眼舒展,昨夜哭过的痕迹尽数淡去。
时影眼底凝着一片温柔决绝,片刻驻足,终是转身抬步,径直去往君后寝殿。
他一言不发,不唤宫人、不传通禀,双膝一弯,笔直跪在冰冷坚硬的白玉阶前。
守夜宫人远远立着,偷偷观望、窃窃屏息,时影全然视而不见。
天色一点点从鱼肚白转亮,晨光破晓。
这一跪,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阶石寒沁入骨,浸透衣料、磨透筋骨。
时影自始至终神色沉静,眉眼不改、身姿未塌。
可跪得太久,血气滞涩、寒意侵体,意识终究渐渐发沉、微微模糊。
四肢早已麻木僵硬,头脑昏沉发空,整个人濒临脱力。
朦胧困顿之间,身侧忽然倾来一道温和力道,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欲要歪倒的身子。
昏沉里,他心底念着的唯有昨夜怀中安眠的少年。
唇瓣无意识轻颤,低低呢喃一句软糯称呼:“羡羡……”
话音轻浅未落,他勉强撑开沉重眼皮,抬眸望去。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心心念念护着的弟弟,而是一张清雅温润、素净疏离的眉眼。
是百里弘毅。
一瞬之间,时影混沌的神志骤然彻底清醒。
他猛地挣开百里弘毅的搀扶,重新挺直脊背,稳稳跪回原地,身姿端正如初。
百里弘毅垂在身侧的手微僵,面上神色淡然,未恼未怒,亦未多言半句,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
二人无言对峙片刻,终是百里弘毅率先打破静默,声线平和,淡淡开口发问:“殿下长跪于此,是对百里氏心存不满?”
时影目视紧闭殿门,目不斜视,音色清冷平稳:“与百里氏无关,非为私事。”
百里弘毅眸光微深,略一思忖,一语点破关键:“莫非,是为五殿下婚事?”
时影缄默不言。
他素来秉持君子本心,坦荡立身、磊落行事,此生最不屑虚言谎话。不愿应答之事,便绝不开口敷衍,只以沉默作答。
见他默认般的静默,百里弘毅再思,缓缓试探:“那便是对蓝氏不满?”
时影微微摇头,喉间因久跪干涩发紧,缓缓吐出一句真心话,字字隐忍酸涩:“我只是舍不得他。”
“他才十三岁,尚且稚气未脱、天真纯粹,我舍不得他小小年纪,便被婚事捆绑,远赴旁人宗族,从此身不由己,步步受制。”
话音落,他缓缓闭上双眼,任由彻骨寒凉浸满身躯,心底只有一个执念——绝不让魏婴沦为棋子。
百里弘毅静静看着他苍白孤挺的模样,沉默良久,才再度出声:“殿下应当清楚,若得这桩蓝氏姻亲助力,你的储争之路,会顺遂太多。”
时影睁开眼,眼底凝着浅红,声音沙哑却字字坚定,带着不容撼动的固执:“我时影这一生,争权、布局、博弈、承压,万般风雨皆可独扛。唯独不需要,让阿婴牺牲余生,为我铺路垫脚。”
“……铺路垫脚?”
百里弘毅闻言,忽而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清淡,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嘲讽:“殿下何必自欺欺人。你从一开始便舍不得他,便该当场回绝君后。如今闹至这般两相为难的局面,说到底,不过是你心底自私,只求自己心底无憾、无负罪感罢了。”
时影心弦骤紧,积压的隐忍与疲惫瞬间破防,陡然低声低吼:“闭嘴!”
百里弘毅本就无意自讨没趣,闻言淡淡敛了神色,不再多劝,转身便欲离去。
可走至半途,他脚步微顿,心底万千思绪翻涌。
他默默思忖—— 自己选择与时影绑定联姻,究竟是对是错?
时影太重情、太心软,重手足胜过权途,在储争之中,这般软肋最是致命。
可事已至此,天下棋局早已落子定局。
他百里氏早已押注时影,根深蒂固、牵连甚广,贸然转投藏海,不仅未必能得信任,反而会两头得罪、满盘皆输。
乾帝年数已高,时日无多,待帝王驾崩、诸王定局,届时便是朝堂清算、世家洗牌之日。
若时影败落,百里氏首当其冲,难逃覆灭结局。
万般权衡,终究无路可退,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百里弘毅轻轻吐了一口气,回身再度望向阶前长跪之人。
晨光落在时影身上,白衣胜雪、身姿孤挺,素带束发、眉目清绝,明明狼狈僵冷,却依旧风骨凛然、贵不可言。
规规矩矩跪于殿前,脊背不屈,眉眼执拗,美得孤绝、美得干净、也美得偏执。
百里弘毅静静看着,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般皎皎无双、风骨绝世的人,往后,便是他的夫。
一念落定,他敛去所有心绪,转身稳步离去。
行至宫廊转角,他即刻唤来贴身侍从申非,轻声吩咐: “你去一趟蓝湛居所,委婉传话。”
“告知蓝二公子,若他心中亦不愿应下这桩年少婚事、不愿捆绑牵绊,大可直言推脱。”
他可以容忍时影执拗心软,却绝不容许,这场风波最后成全最大对手。
申非躬身领命,不敢耽搁,即刻转身离去,去往蓝湛居所传话。
而另一边,魏婴悠悠转醒。
寝殿晨光和煦,帐幔轻扬,一室寂静空荡。他下意识抬手往身侧摸索,枕边榻位微凉,早已没了半分温热,时影已然不见踪迹。
魏婴揉着惺忪睡眼抬眸望向沙漏,时辰早已过了早朝规制时分。
他心底坦然,只当时影是准时去往大殿上朝,并未多想,慵懒撑着身子坐起,预备起身梳洗用膳。
殿外阶前,寒凉彻骨。
僵持许久之后,紧闭整夜的君后寝殿大门,终于缓缓从内推开。
君后一身常服,身姿雍容,立在高高的殿门槛内,居高临下地俯视阶下跪伏的少年。
看着时影双膝落尘、白衣染寒、久跪不起的模样,他眼底无半分诧异和心疼,平静得近乎冷漠,淡淡开口:“早朝时辰已到,你不去朝堂,跪在这里作甚?”
时影脊背挺直,垂首恭敬应答,音色因久跪干涩刺骨,却字字清晰笃定:“儿臣早已向父皇告假。今日无心理政,只求在此理清阿婴的婚事。”
君后眸光微敛,淡淡颔首:“好,那你便理。”
得允之后,时影抬眸,一字一句,恳切徐徐道来。
他细数魏婴心性纯良、赤诚温软,生来无心权谋、无争无求;他言魏婴年纪尚幼、稚气未脱,天真烂漫不该被婚姻枷锁束缚;他说魏婴虽顽劣好动,却本心至善、知恩懂礼,从未行过半分逾矩恶事;他说十三岁年华尚轻,本该游历嬉闹、安然度日,不该早早沦为世家联姻的筹码、朝堂博弈的棋子。
将世间所有好话,尽数予他。
每说完一段,他便抬眼悄然窥看君后神色,小心翼翼捕捉对方眼底分毫变化。
可自始至终,君后面色沉静如水,无怒无喜、无波无澜,听着他长篇恳切说辞,从头到尾缄默不语,未置一词。
淡漠的压迫感沉沉覆下,让人捉摸不透分毫心思。
一番话说尽,时影心底没了底气,再无多余言辞可辩。
他微微俯身,重重叩首,姿态恭敬至极,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求君父,收回赐婚旨意,放过阿婴。”
话音未落,君后缓步下阶,行至他身前。
不等时影抬首,一只素靴骤然落下,重重碾踩在他单薄脊背之上。
力道极沉、极狠,瞬间压得他胸腔发闷、气血翻涌。
久跪本就麻木酸痛的筋骨,骤然承压,刺骨钝痛蔓延全身。
可时影脊背依旧未弯、身姿未塌,咬牙强忍,面上神色分毫未变,依旧端端正正跪伏在地,默然承受。
君后居高临下,声音冷淡无情:“再低些。”
时影依言微微垂首,脊背再伏半分。
下一瞬,脊背上的力道骤然加重,狠狠碾压下来,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碾碎。
半盏茶的时间,君后就这般踩着他,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缓缓收回脚步,语气凉薄漠然:“你既这般想跪,便好好跪着。”
说罢转身,径直重回殿中,冷声吩咐宫人:“从今起,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探视,不许给他送一口水、一粒饭。”
殿门重重合上,再度隔绝内外。
时影微微抬身,缓缓挺直被碾压的脊背,白衣褶皱凌乱,脊背隐隐泛红,却依旧身姿端正、岿然长跪,静静守在殿外,无悔无退。
皇城另一处,皇贵君宫内暖意融融。
藏海躬身立在殿中,温顺恭谨,依礼前来晨昏请安。
皇贵君随口问询了几句今日早朝诸事,话锋一转,慢悠悠引到时影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轻慢:“今日宫里都传遍了,时影天未亮便跪在君后殿外,闹着要取消五殿下与蓝氏的婚约,当真是演得一手好情深,装模作样。”
藏海面无波澜,淡淡应答:“儿臣略有耳闻。”
“本来蓝氏最初属意的是你,相看甚好、门第匹配,婚事板上钉钉。”皇贵君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当初若不是魏婴横插一脚,你早已得蓝氏助力。如今时影借蓝氏之势稳住局面、利用完毕,便想反手踹开、作废婚约,自作自受,也是他活该。”
藏海面容温和,语气平淡从容,慢条斯理分析朝堂局势:“如今蓝氏、百里氏皆彻底站队时影,两大世家相辅,他储势愈发稳固。谢氏此前已然拒婚,谢允今年方才十三,年岁尚且年幼,与儿臣并不适配,儿臣的婚事,不妨暂且搁置,不必急于一时。”
皇贵君闻言颔首,温声安抚:“你不必忧心。再过些时日,金氏那边我替你相看几个上等坤身,门第容貌、品性才干皆是顶尖,定然配得上你。”
藏海温顺应下:“全凭君父安排。”
恭顺姿态恰到好处,无人能窥破他心底分毫城府。
他从未将这些世家婚事放在心上,所谓联姻助力、世家扶持,于他而言皆是虚妄泡影。
蓝氏兵权滔天、百里氏根系深厚、谢氏清雅藏锋、金氏权倾朝野,这些朝堂顶尖世家,他一个都未曾真正放在眼里。
他此生不信旁人、不信联姻、不信世家扶持,唯信自己筹谋、一己之力。
心底深处,他冷然暗忖——他日若能登临九五、坐稳帝位,第一件事,便是尽数清算这些盘根错节、把持朝政的世家门阀,肃清朝堂、集权于皇。
可面上,他依旧是那个温顺谦和、听话恭顺的大皇子,不露半分锋芒野心。
皇贵君看不出他心底算计,转而再度问询:“唐三近来如何?修嫔那边可还安分?”
“一如既往。”藏海温声回话,“修嫔与世无争,日日守着唐三度日,母子二人睡醒则吃、吃完便玩、玩完便歇。”
皇贵君眸底微沉,淡淡叮嘱:“看似纯良无害,终究要多盯着。若是真无心最好,就怕是刻意伪装、藏拙隐忍,暗中蓄力。”
“儿臣明白,会多加留意。”
“疾冲呢?”皇贵君再问。
“疾冲忠心不二,唯儿臣之命是从。”
皇贵君满意点头,语重心长道:“疾冲是你最锋利的一把刀,拿捏好了,能为你劈开前路、扫清障碍,万万不可松懈。”
“儿臣谨记。”
藏海垂首应声,礼数周全。
片刻后,他躬身请辞:“宫中政务尚有结余,儿臣先行回去处置。”
“去吧。”皇贵君摆摆手,笑着嘱咐,“过几日我让金子勋入宫走动,你们表兄弟多亲近亲近,也好相互帮扶。”
“是。”
藏海应声退离宫殿。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面上温顺恭顺的笑意瞬间尽数收敛,眼底只剩深沉冷冽、满腹算计。
金氏倾力扶持他,不过是仗着他长子身份,赌他储位胜算,借机依附皇权、作威作福、把持朝政。
如今金氏族人恃宠而骄、横行朝野、肆意揽权,看似是他最强助力,实则是日后最大祸根、心腹大患。
他心底通透,心知如今局势未定、根基未稳,尚且需要借力金氏,只能暂且隐忍周旋、虚与委蛇。
转瞬之间,一个算计悄然浮上心头——
何不借时影之手,敲打惩处日渐跋扈的金氏族人?
让两虎相斗、世家内耗,他便可坐收渔利、稳坐高台。
可念头刚起,他便迅速压下。
时机未到,不可妄动,徒生破绽。
藏海敛尽所有心绪,步履沉稳,一路沉默出宫廷,缓缓返回自己的大皇子府邸。
府外僻静的空地上,疾冲怀抱着长剑斜倚着树干,目光沉沉落在不远处忙碌的魏若来身上,耐着性子开口追问:“你到底行不行?到底什么时候能成。”
魏若来手上忙个不停,头也不抬地敷衍回话:“快了快了,再等等。”
可折腾了许久,预想之中的动静半点不见。疾冲静静盯着,眼睁睁看着魏若来把各式各样的材料一股脑摆开,轮番往陶罐里投放,一会儿添上几勺粉末,一会儿又全部掏出来换掉。
疾冲原本还用心记下投放的先后顺序,可魏若来反复取舍、随意增减,来回折腾几番之后,那繁杂的步骤早就乱作一团,根本无从记起。
这一做便是整整三个时辰。
日光缓缓偏移,疾冲熬得眼皮沉重酸涩,困意翻涌上来,后背靠着老树,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
不知何时,一股怪异刺鼻的气息缓缓散开。桌案之上忽然窜起一簇细碎幽蓝的火苗。
疾冲睡意瞬间惊散,心口猛地一紧,失声大喊:“小心!”
话音未落,他纵身飞扑过去,一把拽住魏若来,二人顺着地面翻滚出去,堪堪躲到安全之处。
轰然一声巨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烟尘漫天扬起,等黑雾稍稍散去,二人回头望去,哪里是小小的药罐炸开,竟是大皇子那座偏殿的木门硬生生被轰得粉碎,木渣碎石散落一地,破败不堪。
疾冲低头看向怀中灰头土脸的魏若来,又惊又气:“你到底在乱搞什么东西!”
魏若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一脸无所谓:“我就是试着调配一下威力。”
“配方你记不住?”
“记得啊,无非就是上百种材料来回搭配碰碰运气,试得多了总能做出合用的。”
疾冲没好气地一把将人从身上推开,看着两张沾满炭灰、黑乎乎看不出原本样貌的脸,紧绷的神情忽然破功,低低笑出声来。
恰好此时,藏海方才踏入府门,一声震耳的巨响猛地从府邸深处炸开。他脚步一顿,循着动静快步走至后院空地,入目便是坍塌破损的殿门,还有两个满身煤灰、狼狈不堪的人站在烟尘之中。
藏海指尖微微收紧,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火气,面上勉强扯出一抹冷淡的笑意,看向二人:“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
魏若来老老实实垂手回话:“回殿下,属下只是试验新的火药配方。”
“成效如何?”
魏若来抬手指向那扇四分五裂的殿门,低头不敢言语。
藏海望着损毁的木门,暗自掂量这份爆炸的威力,心中稍稍权衡过后,怒火反倒消散大半。这般威势若是用在战场之上,确是难得的杀器,他连忙追问:“那最终的配方定下来了?”
魏若来挠了挠头:“只是一点点摸索试出来的,前后混用了约莫百余种材料。”
听见这话,藏海脸上那一丝勉强的笑意瞬间垮得干干净净。
上百种材料漫无目的地试错,根本算不上稳定可用的制式火药。
他压下无奈,淡淡吩咐疾冲:“找人把这里收拾干净,把门修好。”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开这片狼藉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