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了。我真的完了
周一早上,肖战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下得很大,砸在卧室的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外头敲鼓。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暗了许多,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三分。
比平时晚了。
他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地看向卧室门口。往常这个时间,王一博的早餐已经放在门口了,他会听到轻轻的关门声,然后是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
但今天,门口安安静静。
没有敲门声,没有保温袋,没有折成千纸鹤的便签纸。
肖战拿起手机,看到王一博在六点零二分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有事,早餐你自己解决一下。】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又追了一条:
【你也记得吃。】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
过去这一个多星期,每天早上打开门,门口都有一个保温袋等着他。有时候是馄饨,有时候是煎饺,有时候是三明治,偶尔还会有豆浆和油条。保温袋旁边永远有一张折好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今天的注意事项——“下午有雨,带伞”或者“今天第三场有长独白,中间换气点我标在剧本上了”。
今天什么都没有。
肖战咬了一口吐司,觉得有点干。
他到录音棚的时候,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走廊里湿漉漉的,到处都是雨伞滴下的水渍。他把伞收好抖了抖水,挂在门厅的伞架上,往里走的时候遇到了程万里。
“早啊。”程万里端着杯热可可,看了他一眼,“咦,今天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没有,睡挺好的。”肖战脱下湿了一截的外套,“就是下雨天有点闷。”
“也是。”程万里点点头,“对了,今天王一博请假了,你不知道?”
肖战挂外套的手顿住了。
“请假?”
“对啊,早上导演在群里说的,说他身体不舒服,今天不来棚里了。”程万里喝了一口热可可,“他那一场的戏份调到后天了,你的几场独角戏照常录。”
肖战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中。
王一博生病了。
他早上六点给他发消息说“有事”,但没说自己不舒服。他只字未提。
“他请的是什么假?病假?”肖战问。
“好像是吧,具体我也不清楚。”程万里耸耸肩,“怎么,你没问他?”
肖战没有回答。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王一博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
【你生病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安静静的。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
肖战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里。
上午的录制他有些心不在焉。虽然台词没有出错,但导演喊了两次卡,说他情绪不对。“肖老师,这段是顾舟在担心沈焰的病情,你刚才的表情像是担心自己房贷没还上。”导演在监听里半开玩笑地说。
肖战道了歉,重新录了一遍才过。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个黑色头像,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点进了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你家门锁密码是多少?】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唐突。他和王一博认识才两周,虽然每天早上都吃人家做的早餐,周末还一起去了湖边,但要门锁密码这种事情,怎么看都越界了。
他正准备撤回,对话框里弹出了一条消息。
是一条语音。
肖战愣了一下,点开来听。
语音很短,只有三秒。王一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明显的鼻音和沙哑,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吵醒:
“……852105。”
然后又是一条文字消息:
【你要干嘛。】
肖战听完那条语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个声音太哑了,哑得他几乎听不出来是王一博本人。他想象了一下王一博一个人躺在公寓里,烧得迷迷糊糊,手机响了,摸过来看一眼,然后哑着嗓子给他发了一条语音告诉他门锁密码。
他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诶,你去哪儿?”程万里端着午饭进来,看到他拎起外套往外走,愣了一下,“下午还有一场呢。”
“跟导演说一声,我下午那场能不能调到明天。”肖战把外套穿上,“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
肖战没有回答,已经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他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还是不小。他没有带伞——刚才走得急,把伞落在录音棚的伞架上了。他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单元门,在电梯里喘着气按下了三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他走到302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在门锁面板上输入了852105。
嘀的一声,门开了。
他推门进去,玄关的灯是关着的,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屋子光线昏暗。空气中有淡淡的薄荷气味,像是刚刚擦过清凉油。
“王一博?”他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人应答。
他换了鞋走进去,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一盒拆开的退烧药、还有一部手机,屏幕朝上,停留在和他的聊天界面上。
卧室的门虚掩着。
肖战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卧室里更暗,窗帘是遮光布材质,几乎不透一丝光。床上蜷着一个人,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和凌乱的头发。
王一博睡着了。
肖战轻手轻脚地走近,在床边蹲下来。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点光,他看到王一博的脸埋在枕头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些干裂,脸颊上浮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伸手,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王一博的额头。
烫得吓人。
肖战收回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生气、心疼、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这个人早上六点还在想着他有没有早餐吃,却一个字都没提自己在发烧。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关好门。
然后他开始翻箱倒柜。
他在厨房找到了一个保温壶,烧了一壶热水。在储物柜里翻出了一袋红枣和一小包枸杞——也不知道是谁买的,可能是王一博自己,也可能是之前来帮忙的朋友留下的。他把红枣去核,和枸杞一起放进壶里,倒了热水泡上。
他又在冰箱里找到了一盒蜜枣和一瓶蜂蜜。冷冻层里有一袋小汤圆,他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解冻。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搜了一家附近的粥店,点了一份南瓜粥和一份蒸饺,备注写了“麻烦多加一份姜丝,谢谢”。
外卖显示预计送达时间二十五分钟。
在这二十五分钟里,肖战把王一博散落在客厅沙发上的几件衣服叠好,把茶几上乱七八糟的剧本和笔记收拾整齐,把水池里两只没洗的杯子洗了,又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外卖到的时候,他去门口取了餐,把粥倒进碗里,蒸饺装在盘子里,连同泡好的红枣枸杞水一起放在托盘上。然后他端着托盘,再次推开了卧室的门。
王一博还在睡,但姿势换了一个,变成了平躺。被子滑下来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
肖战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叫醒他。
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看着王一博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膛。
过了大概五分钟,王一博的睫毛动了动。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大概两三秒。当他看清楚床边坐着的人是谁时,他的瞳孔明显放大了一下。
“……战哥?”
声音比语音里还要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嗯。”肖战应了一声,“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王一博撑着床垫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烧干了。他靠在床头,看着床头柜上的托盘——南瓜粥冒着热气,蒸饺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红枣枸杞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肖战。
“你怎么来了。”
“某人早上给我发消息说自己没事,转头就在家烧到三十九度。”肖战端起那杯红枣枸杞水递给他,“先把水喝了。”
王一博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和枸杞的淡淡草药味在舌尖化开,温度刚好,不烫嘴。
他又喝了一口。
“你煮的?”
“嗯。翻了你家橱柜找到的红枣和枸杞。”肖战说,“你居然有这些东西,看不出来你会养生。”
“我妈上次来买的。”王一博捧着杯子,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活气。
肖战把粥碗端起来,递到他面前:“先喝粥,垫垫肚子再吃药。”
王一博接过碗,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南瓜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和南瓜泥融在一起,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下了。
“你吃了吗?”他问。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王一博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肖战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说:“我吃过了,早上在家吃了吐司和煎蛋。你快吃,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王一博这才低下头,继续喝粥。
一碗粥喝完,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嘴唇也不再那么干了。肖战把空碗收走,又把蒸饺的盘子推过来:“再吃两个蒸饺,然后吃药。”
王一博看了一眼那盘蒸饺,没有动。
“战哥。”
“嗯?”
“你下午不是还有录制吗。”
“我跟导演调了。”肖战把蒸饺往他面前推了推,“快吃。”
王一博没有拿蒸饺。他靠在床头,看着肖战,目光里有一种肖战从未见过的柔软。
“你专门跑回来,就是为了给我送粥?”
“不然呢?”肖战反问,“难道是为了偷你家红枣?”
王一博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很淡的笑。那个笑容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虚弱,但却是肖战见过的,他最真实的一个笑。
“谢谢。”他说。
两个字,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肖战被他这么认真地盯着看,反而有些不自在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托盘上的东西,耳朵尖又开始发热。
“行了行了,别说谢谢了。”他站起来,端着空碗往外走,“你把蒸饺吃了,然后把药吃了再睡。我等你吃完再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王一博的声音。
“战哥。”
“又怎么了?”
“……蒸饺蘸醋,在厨房左手边第二个柜子里。”
肖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空碗,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这个人,烧到三十九度,还记得告诉他醋在哪里。
他走进厨房,打开左手边第二个柜子,拿出醋瓶,倒了一小碟,端回卧室。
王一博已经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蒸饺,蘸了醋,送进嘴里。
肖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一连吃了五个蒸饺,又喝了半杯红枣枸杞水,然后乖乖地把退烧药吃了。
“行了,睡吧。”肖战站起来,把托盘收走,“我等你睡着再走。”
王一博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看着肖战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一些,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加满,把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六度。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肖战的身影。
肖战忙完,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来,拿出手机调低亮度,准备刷刷新闻打发时间。
“你不用等我睡着。”王一博说,声音已经开始变得含混,药效上来了。
“我愿意等。”肖战头也不抬地说。
王一博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分钟,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睫毛不再颤动,眉头舒展开来,整个人终于真正地放松了下来。
肖战放下手机,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地看着他的睡脸。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王一博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声音。
肖战在床边坐了四十分钟,直到确定王一博已经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卧室的门虚掩上,走到客厅。
他把厨房收拾干净,把剩下的红枣枸杞水倒进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又在茶几上留了一张便签——他找不到王一博用的那种圆珠笔,只好用一支记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
粥在锅里温着,晚上饿了热一下。药在茶几上,睡前再吃一次。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发消息给我。——战
他写完看了看,觉得自己写的字没有王一博的好看。
他把便签纸贴在茶几上显眼的位置,然后穿上外套,拿起伞,轻轻带上了302的门。
走廊里依然很安静。
他站在302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家。
进屋之后,他拿出手机,给导演发了条消息:
【肖战:王老师明天能正常复工吗?如果不能,我明天下午的时间也可以调。】
发完之后他又打开了购物软件,下单了一盒川贝枇杷膏和一箱柠檬。
收货地址填的是302。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
——我完了。我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