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花巷的夏夜
第一章 槐花巷的夏夜
凌晨三点,沈砚被热醒了。
这破空调跟拖拉机似的,嗡嗡响,吹出来的风都是温吞吞的,像一口快要断气的老风箱。他睁眼,先看见天花板上那圈发黄的水渍,边缘发黑,像只瞎了半只眼的苍蝇,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旁边那人睡得死沉。
陆灼睡觉向来不老实,整个人像只八爪鱼往他这边扒,胳膊横在他腰上,一条腿压在他小腿上,沉得跟灌了铅似的。脑袋抵着他肩膀,嘴里呼出的热气全喷在他锁骨上,湿湿热热的,带着一股子刚出炉的甜香。
十七岁的Omega还没完全分化稳,那股子信息素——水蜜桃混着点炭火味儿——没遮没拦地往外冒,熏得沈砚太阳穴突突地跳。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甜里头裹着点焦苦,像是谁把桃子扔进了炭火堆里烤,皮焦了,肉还淌着汁。
沈砚没动,就侧头看。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的一点橘色,勉强能照清人脸。陆灼睫毛挺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嘴唇微微张着,下唇被虎牙尖抵着,压出个浅白色的印子,像是咬了很久。这小子白天张牙舞爪的,跟谁都敢呛声,睡着了倒安静,像个没事人,只有那股子甜味儿一个劲儿地往外钻。
沈砚抬手,没碰脸,只是指尖悬在他后颈那块皮肤上。那儿埋着腺体,被汗湿的黑发遮着,发尾还有点潮,是昨晚洗澡没吹透。再过两个月,这地方就要肿起来,到时候陆灼会疼,会发疯,会需要一个Alpha的牙啃上去,留下一个再也消不掉的印子。
现在还软着,温温热热的,像一块刚出炉的红薯,皮还脆着,里头已经软了。
沈砚把手收回来,指节蹭了蹭床单。床单是旧的,洗得发白,有点糙,蹭在皮肤上有点痒。白天的事儿还在脑子里晃,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往外冒。
下午在教务处,陆灼因为体育课跟老师强声,被拎去训话。那体育老师是个Beta,嗓门大,脖子粗,一说话唾沫星子乱飞。陆灼不服,梗着脖子跟他顶,眼睛里全是火,烧得亮亮的。沈砚去领人的时候,刚进门,就看见陆灼那副德行,看见他那一刻,火苗子矮了半截,但嘴还硬得很。
“砚哥你别插嘴,”他当时这么说,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自己能搞定。”
沈砚没搭理他。
他往前站了半步,身上那股冷杉味儿就压了过去。不是故意释放信息素,就是那种常年养出来的气场,混着点极淡的陈年雪茄味,不呛人,但压得人心里发慌。体育老师的声音立马低了,脖子上的青筋也消了下去,教导主任咳了两声,眼神躲躲闪闪,最后也就是口头警告两句,挥挥手让走了。
出了办公楼,夕阳晒得人睁不开眼。陆灼跟在他屁股后面,踢着石子,石子在鞋底下滑来滑去,发出嚓嚓的声响。走了一段,陆灼突然凑过来,桃花眼斜睨着他,眼里那点火还没完全灭,却软乎乎地问了一句:“刚才……你是故意放信息素吧?”
沈砚没回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把身上的校服外套扒下来,兜头盖他脸上了。外套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股子冷杉味儿,把陆灼整个人裹了进去。
“挡挡风。”他说。其实那风里全是别人的信息素,杂七杂八的,他嫌脏。陆灼身上干干净净的,不能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
回过神来,陆灼在睡梦里咂了下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字音黏在一起,听不真切。沈砚侧耳听了听,好像是:“……拌面……加辣……”
沈砚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两秒。
这小子从小挑食,葱不吃,姜不吃,香菜更是碰都不碰,唯独爱吃巷口那家刘记的拌面,还得加双倍辣。以前沈砚不带他吃,他就闹,闹急了就自己跑去吃,辣得眼泪汪汪,鼻尖通红,还要嘴硬说好吃。有一次辣得胃疼,蜷在沙发上哼唧了一晚上,沈砚给他揉肚子,他疼得直抽气,嘴里还说着“下次还敢”。
沈砚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凉冰冰的地板上。老房子的地板是木头的,踩久了中间凹下去一块,一走路就吱呀作响。他走得极轻,没发出一点动静,像只猫。一路走到书桌前,桌腿也晃,他用手扶了一下,才没出声。
他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是以前装茶叶的,锈迹斑斑。打开,里面躺着一支抑制剂。境外带回来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黑市上炒到天价,还得托好几层关系。针剂是透明的,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冷光。
原本打算明天塞他书包里的,趁他不注意,塞侧兜里,让他自己发现。但现在,沈砚改变了主意。
他走回床边,弯腰把那支笔状的东西塞进了陆灼书包的侧兜里。书包是旧的,帆布的,洗得发白,侧兜有点紧,他塞的时候指尖用力按了一下,布料绷紧,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睡梦里的人。
陆灼好像感觉到了,翻了个身,手臂直接搭在了沈砚腰上,脑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死了。那股子甜香更浓了,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儿,还有一点沐浴露的残留,全钻进沈砚鼻子里。
沈砚任由他抱着。
他重新躺回去,闭上眼。鼻尖全是陆灼身上的味道,耳边是他均匀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带着点湿意。老房子的隔音不好,隔壁阿婆家的钟走一秒都能听见,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什么。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但沈砚觉得,这破地方,还挺咪咪糊糊睡着。
明天得早起会儿,五点多就得起来。去巷口买面,刘记那家拌面馆开门早,去晚了辣椒油就没了。陆灼那份,多加辣,辣得他嘴唇红肿才好。他自己那份,还是老样子,不加辣,少放醋,多放黄瓜丝。
至于那支抑制剂……随他去吧。发现了就说是顺路买的,没发现就先搁着。要是他问起来,就说忘了,随手塞的。反正这小子记性不好,转头就忘。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叶子很多,风一过就像下雨一样。沈砚在陆灼的呼吸声里,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他好像感觉到陆灼的手指动了动,指尖蹭过他的锁骨,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像做梦一样。
而在他脑子深处,那个冰冷的东西,叮地亮了一下,像黑暗里擦着的一根火柴,亮了一下,又灭了。
没发出声音,只是亮了一下。
沈砚在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记得买两罐啤酒,冰镇的。陆灼不能吃辣的时候喝冰啤,能压一压那股子火气。虽然他还未成年,但偶尔一次,应该没关系。
他翻了个身,手臂无意识地搭在陆灼腰上,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陆灼顺从地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喷在他的喉结上,热热的。
这一夜,很长,也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