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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回溯 心动

肖战最近有些苦恼。

准确地说,是从那日从乡下回来后,他几乎没有在学堂里见到过王一博。

每日中午他照旧让暮水拎着食盒跟他去学堂后院,可石桌旁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头一日他以为王一博有事耽搁了,便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直到饭菜凉透也没见人来。

第二日他又去了,还是没人。

第三日有治事斋的学生告诉他,王一博跟几个同窗上街去了。

一连好几日都是如此。

肖战不是傻子,他隐隐约约感觉到王一博在躲他。

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那日在田埂上还好好的。

他心里闷闷的,但每到中午,还是会去治事斋后院用午饭。

这日午后,王一博从外面回到书院。

他方才帮教习搬了一趟书,满头是汗,正打算回学堂歇一歇,刚一踏进院门,便听见廊下几个同窗围在一处,正说得热闹。

“肖大少爷今日带的那个桂花糯米藕可真好吃,比醉仙楼的都香!”

“可不是嘛,我连着蹭了好几天了,每日都不重样,今儿是糖醋鲤鱼配杏花豆腐,昨儿是红烧肉,前天还有一盅猪蹄汤……”

“肖大少爷可真是大方,每回都招呼我们一起吃,一点都不心疼。”

“要不怎么都叫他大少爷呢,这点东西对他不算什么?反正他一个人也吃不完,咱们跟着沾光呗!”

王一博脚步顿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季让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还是别出去了。”

王一博看向他。

“人家日日来找你,带的饭菜都便宜了别人,今天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一个人坐在那儿,饭菜被分了大半,也没说什么。我看着,他都没吃饱。”

王一博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上课的铜铃在这时响了,叮叮当当的,催促着散落在各处的学子们归位。

廊下那几个围在一起说笑的同窗一哄而散,季让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一博沉默了一瞬,跟着一起进了学堂。

下学的铜铃响过,治事斋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王一博收拾书袋的动作比往常麻利了些,背起就快步走出学堂。

可到底还是慢了,门口那辆熟悉的马车正缓缓驶离,车帘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

王一博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朝长乐巷的方向走去。

长乐巷的夜晚比白日里安静许多。

铺子关了门,食摊收了档,只有岳素雅那间小店还亮着昏黄的灯。

他们家铺子虽说是早食铺子,但一日到晚都开着门,不供热菜,只供应些汤面,馄饨和卤牛肉,给附近晚归的长工和巷子里的老街坊垫垫肚子。

生意不算忙,但零零星星的总有人来,一直要到戌末亥初,街上没什么人了才打烊。

王一博到家时,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羊汤,满屋子都是香味。

王安安已经换了一身旧衣裳,正端着碗碟给角落里一个刚下工的中年汉子送过去。

“哥,回来了?厨房还有馄饨,你要不要垫垫肚子。”

王一博“嗯”了一声,搁下书袋,挽起袖子,走到灶台边接过了岳素雅手里的笊篱。

“娘,我来吧,您歇一会儿。”

岳素雅笑着应了一声,把笊篱递给了他。

夜已经深了,店里的客人陆续散了。

岳素雅收拾着灶台,王安安在拾掇碗筷,王一博坐在靠窗的桌边,手里翻着一本旧兵书。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店门口停了下来。

紧接着便是一声清亮的少年音,气喘吁吁,却掩不住那股子欢快劲儿:“岳姨!还有吃的吗?好饿呀!”

母子三人同时看了过去。

肖战提着袍子下摆跨进门槛,一身的华贵在昏暗的小店里很是晃眼。

他穿着一件银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织锦带,垂下一枚青玉佩,走动时轻轻晃动。

他年纪尚小,还未到佩冠的年纪,一头乌发半披半束,只用一条长长的缎带在脑后系着,随着他的动作在灯下流光溢彩。

岳素雅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哎哟,小战,你这是从哪里来?也忒俊了!姨都好悬没认出来呢!”

肖战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岳姨哪里话,我去参加了赵家公子的百日宴,也就穿的体面了些。”

王安安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抹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肖战,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我还以为画本子里的小仙君走出来了呢……”

肖战被她夸得脸有些红,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边,王一博坐在那,手里捧着一本书,灯影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

肖战在心里腹诽:都是一个娘生的,这人怎么就不如他妹妹可爱。

“你们是不知道,那家席面可难吃了!”他收回目光,转向岳素雅,语气里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岳姨,您煮什么了?好香啊!”

“等着,姨给你煮羊肉面吃,配上辣子,再给你盛一碗桂花饮子,准保你爱吃!”

岳素雅笑着系上围裙,朝王安安招了招手,“安安,过来帮忙。”

“谢谢姨!”肖战应得脆生生的,然后转身走向窗边那张桌子,在王一博对面站定。

“我能坐在这儿吗?”

王一博没有抬头,淡淡“嗯”了一声。

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

他知道肖战说的是哪家的席面,赵大人,正五品的同知,在这江南地界上也算是有些头脸的人物了。

旁人想去赴这样的宴,还得托人情找门路,巴巴地挤破了头也未必能捞着一张帖子。

可这位小公子倒好,只顾着嫌人家席面难吃。

肖战也不打扰他,双手托腮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见王一博始终没有抬头的意思,目光便落在他手上那本书上,歪了歪头:

“咦,你怎么在看这本?”

王一博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本《折狱龟鉴》是讲刑狱案件的,文字有些艰深,典故也多,不太好懂。”

肖战凑近了些,认真地看了看封面。

“你要是想看这类的话,我那儿有一本《棠阴比事》,比这本好读,故事也有意思,改天我给你拿来。”

王一博还是没有抬头:“随便看看。”

肖战“哦”了一声,又问:“我给你的那本《渠堰录》,你看完了吗?”

“看了。”

肖战点了点头,絮絮地道:“看完就好,我那儿还有一些适合治事斋学生看的书,过阵子我再给你挑几本送来,你放心,我都翻过一遍了,不难懂的……”

王一博握着书页的手指收紧了几分,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但眼底已经冷了下去。

肖战不是迟钝的人,他感觉到对面的冷淡,话语渐渐地收了声,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好在王安安端着面从灶台那边走了过来,热气腾腾的一大碗,搁在肖战面前,汤面上浮着一层辣油,香气扑鼻。

肖战低头吸了一口汤,眉眼顿时舒展开来,笑着抬头道:“真好吃!岳姨的手艺最好了!”

岳素雅在灶台后面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与肖战闲聊了几句学堂的事,就拉着安安去后厨准备明日的早食了,临走时朝儿子递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招呼好客人。

店里安静下来,肖战喝了一口饮子,放下碗,偷偷觑了对面的王一博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

“一博,我不是在干涉你看什么书……我问过你们治事斋的夫子,他说你的成绩在斋里只能算中等,治事斋结业后分配的差事,好一些的自然是紧着成绩靠前的挑,像你这个成绩,顶多能分个县衙书吏或是清丈田亩的差事,一年到头在乡下跑,月钱也不高,想往上升更是难上加难。”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垂下眼:“我不是嫌你成绩不好……我就是有点替你急。”

王一博终于放下了书,声音比方才缓和了许多,似是不忍看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

“我成绩本就不好,这些书看着确实吃力,你说的也没错,不过你说的那些前程,我不在乎。书吏也好,清丈田亩的差事也罢,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那些要跑到外省,一去三五年的差事,我不愿意。我只想守着我娘和安安,日子安稳就够了。”

肖战怔住。

在他的认知里,有本事的人就该考功名,入朝堂,位列朝班,那才是正途。

守着家人过日子,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选项。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问:“所以你……没有想过科考?”

王一博摇了摇头,“也不是没有想过,考上举人便有银两可领,能贴补家用,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治事斋没有科考的资格,想那些也没有用。”

肖战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那我帮你转到经义斋……”

“不需要!”

王一博打断了他,声音比方才更冷了。

肖战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我只是想帮你……”

王一博看到他眼眶泛红的样子,心里一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了,他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

“肖战,我有自己的规划,我知道你做这些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是我不需要。还有……”

他顿了一下。

“以后中午不要来找我吃饭了。”

肖战眨了眨眼睛,急急地问:“为什么?”

“你傻吗?看不见大家都在占你便宜?”

“可是……我对你的同窗好一些,他们就会对你好一些啊。”

王一博怔住,看着肖战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别开了目光。

“为什么?”

“对一个人好需要理由吗?”肖战歪了歪头,声音轻了几分,“我喜欢你,就是想对你好啊。”

最后那句话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了过去。

“你说什么?”王一博没听清。

“没有没有!”

肖战慌忙摇头,手忙脚乱地去够桌上的勺子,却不小心碰翻了,勺子掉进了碗里,溅起的汤汁蹦到了他脸上。

他“哎呀”了一声,下意识闭上眼睛,汤汁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一博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探过身去替他擦拭。

肖战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沾着一点水汽,微微颤动着,鼻梁挺秀,唇线分明,皮肤白净得几乎透光。

王一博擦拭的动作顿住,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肖战感觉到脸上的动作停了,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肖战被他这样近距离地盯着,后知后觉地感到不自在起来,睫毛慌乱地扑闪了几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擦……擦干净了。”

王一博猛地收回手,耳根悄悄地红了。

“哦……”

肖战应了一声,低下头,只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