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自我
时影指尖轻柔,一点点拭去魏婴脸上未干的泪痕,怀抱收紧,嗓音沙哑得带着破釜沉舟的疲惫。
“阿婴,是我无能。”他低头抵着少年发顶,字字酸涩决绝,“这劳心劳神的储位、这皇位,我不要也罢。来日我带你、带君父一同离宫,寻一处山清水静之地安稳度日,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魏婴埋在他怀中,肩头微微颤抖,眼泪落得更凶。
他心里清清楚楚,二哥这番话,不过是绝境里天真的念想。
深宫万丈牢笼,入局之人,从来身不由己。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天真的诺言安抚不了现实的绝境,他除了落泪,什么都做不了。
宫道远处,树影掩映。
不远处的疾冲恰好远远望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君后寝殿奔出,时影在前、魏婴在后,神色皆失态落寞。他心念一动,当即提气悄然尾随跟上,想看看二人究竟所为何事。
只是近日他疏于练武、懈怠筋骨,轻功大不如前,宫道纵横曲折、岔路繁多,不过辗转两三条回廊,便彻底跟丢了人影。
疾冲皱眉,索性随意在宫外街巷闲逛搜寻,没走片刻,便撞见街头巷尾一幕乱象。
几个市井混混拦着一名衣衫脏乱、满身尘土的少年,肆意欺凌推搡、言语羞辱。
疾冲本是冷眼旁观的性子,宫墙外市井琐事,素来懒得插手。可下一瞬,那狼狈少年被逼至绝境,抬手摸出一枚小巧物件,指尖轻引,轰然一声巨响炸开。
火光一瞬迸发,烟尘四起,方才嚣张跋扈的几个混混瞬间被炸得血肉狼藉、四散倒地,惨烈至极。
疾冲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震。
他征战多年、见惯兵器杀伐,却从未见过这般小巧便携、威力滔天的诡异器物。
少年灰头土脸立在烟尘里,眉眼平静,不见慌乱。
疾冲瞬间动了心思。
如今朝堂对峙胶着、储争愈烈,时影步步紧逼,大皇子虽占优势,却始终缺一份独门底牌。若是将身怀这般惊世手艺的少年引荐给藏海,必是天大助力、无双底牌!
心念既定,疾冲当即上前,寻话安抚,直接将人带回了大皇子府邸。
彼时王府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藏海端坐案前,指尖翻阅层层奏折,眸底深沉微凉。
前年时影策略失误、布局疏漏,间接让他顺势捞取无数朝堂筹码、收拢大批人心势力,占尽上风。
他心知君后一脉已然被逼至焦灼绝境,定然急于补救破局、重新制衡局势,正暗自垂眸思索对方下一步动向。
就在他沉心谋算之际,书房门被人大大推开。
疾冲带着满身风尘、领着狼狈少年,大大咧咧闯了进来,语气昂扬:“大哥,属下给你带了件天大的宝贝!”
藏海抬眸淡淡扫过,目光落在浑身尘土、毫不起眼的魏若来身上,眼底无半分波澜。
他素来惜时,不屑在无名无姓、看似无用的闲人身上浪费半分心神,语气淡漠疏离:“拖出去打发走,不必禀报。”
“殿下且慢!”疾冲连忙阻拦,再三笃定保证,“此人绝非闲人,身怀旷世奇技,绝对值得一看!属下从不莽撞行事,此番绝不会让殿下失望!”
他深知疾冲性情,虽素来冲动直率,却绝非鲁莽无谋之辈,若无十足把握,断不会如此再三举荐。
藏海眸底微挑,终于生出几分兴致,淡淡颔首,给了少年一次机会。
而下一刻,魏若来便亲手演示了手中火器之威。
火光炸裂、威势骇人,是大魏从未有过的杀伐利器。
藏海静静看着全程,眼底波澜暗起,心底已然笃定——此人,身怀逆天本事,于他夺储之路,大有大用,是可遇不可求的绝世助力。
自此,他心中定计,将魏若来稳稳留在大皇子府中,暗中培养、好生蛰伏。
与此同时,深宫偏殿,修嫔宫中暖意融融,与世无争。
修嫔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对着唐三反复叮嘱,语气温柔又郑重:“小三,你生性单纯憨厚,不懂朝堂险恶,往后万事都别掺和。你无争无求,便是最大的保全。”
唐三手里攥着香喷喷的鸡腿,吃得满嘴油润,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应声,全然没放在心上。
修嫔再三沉吟,继续细细嘱咐:“如今储位之争愈演愈烈,藏海、时影两派对峙,朝野动荡。等日后乾帝驾崩,诸王就藩,我们求得一处安稳封地,远离皇城纷争,从此安安稳稳做个闲散藩王、平安度日,便是最好的结局。你千万记住,现下万万不可掺和任何储位之争,保命为先!”
唐三啃完最后一口鸡腿,大大咧咧摆手:“知道啦父君!我不抢不争,老老实实待着,谁也不得罪!”
说罢便拍了拍手上油渍,起身晃晃悠悠走出殿门,打算去御花园闲逛消食。
暮春御花园,花木繁茂、林荫浓密。
唐三慢悠悠踱步其间,远远瞥见假山深处有两道人影立身寒暄,身姿挺拔、气质不凡,绝非普通宫人侍卫。
他眯眼细看,一眼认出二人腰间腰牌。
一枚刻着百里氏纹路,一枚刻着谢氏纹路。
近日宫中人人私语热议,二皇兄时影择驸一事尘埃落定,君后最终敲定百里弘毅,定下百里氏联姻。
唐三心里暗暗纳罕:既然婚事已定、人选落锤,这谢氏之人还滞留宫中、暗中往来,所为何事?
满心疑惑正要再细细观望片刻,眼前一花,两道人影转瞬隐匿假山之后,消失无踪。
还未等他回神,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微凉清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为何躲在此处偷听旁人闲谈?”
唐三心头一惊,猛地回头。
立在身后的少年清雅温润、身姿疏朗,腰间腰牌赫然刻着一个端正的「允」字——正是方才那名谢氏之人,谢允。
唐三连忙站直身子,鼓起腮帮子,梗着脖子辩解:“谁偷听了!我只是闲来无事,来御花园消食散步而已!”
说罢他还不服气地轻轻哼哼两声,一脸坦荡无辜。
谢允眸光淡淡,细细将他憨直模样打量片刻,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深究:“是吗?”
“当然是!”唐三抬眸直视,理直气壮应声,半点不露破绽。
谢允垂眸细细打量了片刻眼前稚气未脱的少年,眉眼端详辨认一番,才恍然反应过来来人身份,当即收敛眼底玩味,身姿一敛,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原来是三殿下,臣失礼,见过殿下。”
他礼数周全、姿态恭谨,是世家面对皇室最标准的模样,挑不出半分错处。
唐三素来厌烦宫里这些繁文缛节、虚礼客套,闻言随手大大咧咧挥了挥手,一脸不耐:“免了免了,不用这么拘束,随便点就好。”
说着便背着手晃了晃身子,全然没有半分皇子威仪,憨态十足。
谢允本就无意与皇室诸人过多牵扯纠葛,此番偶遇纯属意外,礼毕便打算抽身离去,尽早脱身这深宫是非地。
可他刚转身半步,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拽住。
唐三攥着他衣衫一角,指尖攥得紧实,睁着一双澄澈无害的眼睛望着他。
谢允脚步顿住,回头轻声问道:“殿下还有吩咐?”
“你带我出宫一趟呗。”唐三语气软糯,带着几分撒娇般的期盼。
谢允微微挑眉:“殿下好好的皇宫不待,出宫何事?”
“我想吃宫外街口那家烧鸡了。”唐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说起吃食眉眼都透着光彩,絮絮叨叨认真分辨,“宫里御膳房做的烧鸡太嫩太淡,佐料放得规整,味道温吞吞的,一点都不香。宫外那家不一样,炭火烤得外皮焦脆,油脂都锁在肉里,撒上椒盐辣椒粉,又香又入味,咬一口满嘴流油,是宫里怎么做都复刻不出来的味道!”
少年说得绘声绘色,眉眼亮晶晶的。
谢允看着他这副天真模样,无奈失笑:“宫中珍馐百味应有尽有,何必执着宫外一口吃食。”
“不一样的!”唐三连忙摇头,固执得很,“就是不一样,我就馋那一口!”
谢允淡淡摇头推脱:“殿下想要吃食,吩咐宫人采买即可,臣不便私带皇子出宫。”
唐三闻言瞬间垮了小脸,一脸为难地嘟囔:“我没有出宫腰牌,宫人采买也买不到最正宗的,他们总偷懒去别家糊弄。”
说完又立刻抬眼,眼神恳切,认认真真保证:“我绝不惹事,也不给你添麻烦,咱们买完烧鸡立刻就回宫,谁也不惊动,没人会发现的!”
谢允心意已决,依旧温和却坚定地开口拒绝:“不行,宫规森严,臣不敢僭越。”
软求不成,唐三忽然收了所有软糯模样,小脸一绷,摆出皇子架子,一脸严肃地看着他,端起身份命令:“谢允,我是当朝三皇子!君无戏言,我现在命令你,带我出宫!你身为臣子,不可违抗皇子命令,这点小事若是推脱,便是不敬皇室!”
他说得一本正经,板着小脸装出威严模样,偏偏眼底稚气未褪,半点威慑力也无,反倒格外好笑。
谢允看着他强行装严肃的模样,心底无奈至极,彻底被磨得没了脾气。
他深知这孩童缠人的性子,再僵持下去反倒惹人注目、徒生事端,只能无奈妥协:“罢了,殿下既然执意,臣便带你去一趟。说好只买烧鸡,即刻回宫,不可贪玩逗留。”
唐三瞬间眉眼舒展,立马卸下严肃模样,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保证听话!”
谢允依言带着他悄悄出宫,去街口老店买了热腾腾、香气四溢的烧鸡。唐三捧着油纸包的烧鸡吃得满心欢喜,一脸满足。
全程安分守己,果真半点麻烦也没添。
待吃够解馋,谢允又老老实实将人安然送回宫中偏殿。
只是刚踏进修嫔宫殿门槛,谢允便立刻收了所有纵容温和,当着修嫔的面,一五一十将唐三私自求他带出宫、无视宫规、肆意任性的事尽数道出,半点不隐瞒。
修嫔闻言又气又无奈,看着一脸心虚、低头啃烧鸡的唐三,当场板起脸色,狠狠训斥数落了他一顿,罚他禁足三日、抄录宫规百遍。
听着殿内修嫔细细责罚、声声训导的声音,谢允心底那点被强行麻烦的郁气总算尽数散去,彻底出了口恶气。
他微微躬身,礼貌告辞,看着唐三垂头丧气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旋即转身稳步离开偏殿,重新没入深宫错落的宫道之中。
夜色沉沉,宫灯疏疏落落映着归途。
时影陪着魏婴缓步回宫,一路沉默无言,踏入魏婴的寝殿后,他随手遣退所有宫人,亲自去偏阁取了冰镇的蜜水冰块,裹在柔软绢布之中,小心翼翼敷在魏婴泛红的脸颊之上。
微凉触感覆上灼热的肌肤,稍稍消解了掌掴带来的刺痛。
魏婴抬着小脸看着他,眼底还凝着未散尽的湿红,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软声执拗道:“二哥,你也敷,你脸上比我更疼。”
时影半边脸颊红肿刺眼,痕迹清晰醒目,可他只是轻轻摇头,指尖温柔替他按着冰布,音色低缓温和:“我无妨,不疼。”
他早已习惯皮肉伤痛,经年权谋磋磨、心境煎熬,这点责罚,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魏婴不再争执,轻轻侧身依偎进时影温暖的怀里,脑袋靠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积攒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小声呢喃着:“二哥,我真的不想嫁人,我不想三个月后就和蓝湛成婚。”
怀抱轻轻收紧,时影将他稳稳护在怀中,字字坚定,没有半分犹豫:“那就不嫁。明日我便去见君父,亲自回绝这门婚事。”
魏婴抬眸望他,眼底满是不安:“可是君父会生气的,他一定会罚你的。”
“罚便罚。”时影声音清淡却决绝,“护不住你一次,便次次都要护,凡是有我在呢。”
魏婴靠在他怀中,思绪慢慢飘回漫长的年少时光,絮絮叨叨细数着过往:“我自打记事起,身边就很少有旁人真心待我。宫里的人要么敬我皇子身份,要么趋炎附势,唯独乳母和二哥是真心疼我。后来乳母年岁到了,出宫归乡,偌大皇宫,就只剩二哥一个人陪着我了。”
“你夜夜守着我入睡,给我讲睡前的山野故事,教我读书识字、提笔练字,一点点教我为人处世、明辨是非。”
他说着,鼻尖微微发酸,带着几分自我厌弃的愧疚:“可我总不听话,性子顽皮跳脱,日日胡闹惹祸,总让你费心劳神,总让你失望。我课业从未荒废,学业从未落下,可就是改不了顽劣的性子,总是给你添麻烦。”
听完他细碎的低语,时影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发顶,掌心温热温柔,轻声细细安慰:“阿婴,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半分。”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澄澈纯粹的眉眼,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与艳羡:“我看着你鲜活肆意、无忧无虑,会闹会笑、随心而为,我只觉得满心成就,满心欢喜。”
“比起活成规矩模具里的傀儡,你这般热烈鲜活的性子,才是最难得的模样。”
魏婴闻言微微歪头,不解追问:“二哥为什么这么说呀?活成端庄规矩的皇子,不是最好的吗?”
时影抱着他的手臂微顿,眸光轻轻飘远,思绪骤然拉回自己枯燥压抑的童年。
他是皇室嫡皇子,从落地那日起,便被钉死了规整的一生。
自蹒跚学步起,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有严苛规制束缚。行立坐卧、礼仪举止,不能出半分差错,稍有不慎,便是有失嫡皇子威仪、有损皇家颜面。
小到一日三餐进食几口、荤素配比、坐姿仪态,晨起何时读书、日暮何时习礼,夜半何时安寝,皆有定制,大到将来的仕途格局、朝堂站位、联姻婚配、一生规格,早早便被旁人规划妥当。
他一辈子都在活成世人期待的、完美规整的嫡皇子,冰冷刻板,毫无自我。
可这些压抑、这些桎梏、这些身不由己的悲凉,他尽数藏于心底,分毫未对魏婴吐露。
他只轻轻收紧怀抱,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声音温柔如初:“没什么。你这般无忧无虑,肆意鲜活,便是最好的模样。好好做你自己就好,余下的风雨,二哥替你扛。”
魏婴心思剔透,纵然时影话语温柔轻浅,他依旧精准捕捉到了那字句之下,藏着的无尽心酸与。
魏婴轻轻往时影温暖的怀里缩了缩,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乖乖闭上了双眼。
下一瞬,一道低低浅浅、温柔空灵的曲调,自时影喉间轻轻哼出。
没有规整的音律,没有完整的词曲,只是随口散漫的轻哼,是年少时无数个安眠夜里,时影专属哄他入睡的调子,岁岁未变,温柔依旧。
紧绷了整日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在时影安稳温柔的怀抱里,在熟悉温柔的哼唱声中,魏婴卸下所有心事,缓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