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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李四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亏本的买卖,就是那天给那个谁塞了两个馒头。

自打叶师姐在雪地里蹲下来给那小子擦脸上的血,外门的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

以前张三那个王八蛋还敢拿鞭炮崩他,现在张三远远看见他拎着扫帚走过来,主动绕出三里地,绕不过去就贴墙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陈泓去刑律司领了二十鞭,据说是沈寒舟亲自监刑,抽得他在床上趴了半个月。

消息传到外门的时候,李四正蹲在石屋门口啃萝卜,差点被呛死。偏偏少年浑然不觉,见他咳得气都喘不上,殷勤地给他递水。李四连忙摆手,表示受不起。

他单知道她是内门师姐,不知她是凌霄宗叶归雪。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少年又是捏肩又是捶背,低声问:“她叫叶归雪?”

“死孩子,这是你能随便叫的吗?”李四对啥也不了解的小鬼也要计较一番,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讲到日薄西山,讲到挑灯不熄。强太阳光刺得李四脑袋发懵,他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却见少年还维持着昨日的模样,屈膝抱着被子,冷不丁问:“要怎么进入凌霄山?”

“你小子傻了吧,凌霄山非玄微弟子不可入,而玄微只有叶归雪一个徒弟。玄微又总是闭关,少说百年,多少人求之不得。”

少年说:“哦。那我拜托你的事,帮我进入外门你有办法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你的资质太差了,咋都收买不了外门掌事。八十岁老头他都收过,再差的也不是没有……”李四挠了挠头,“你还年轻着呢,倒不如下山去些安定地方,找个勤快老婆老实本分过一辈子。”

少年没有说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遮住嘴,只露出一双眼睛。

下山离开?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除了“叶是归雪”三个字之外,世上还有什么是确定的。

李四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劝不动,认命地抓了抓头,隔天还是想办法把他塞进了外门。

少年就这么在外门落了脚。白天扫雪、搬柴、洗碗,晚上缩在那间漏风的石屋里,抓着李四给的凝气之法不肯放,这本心法是李四从旧书库里翻出来的,封面缺了半边,内页被虫蛀了好几个洞。

他盘腿坐在床板上,照着心法上写的运转气息。

凝气,失败。

再凝气,再失败。

不知道试了多少次,丹田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感,不是灵力,只是一股热意,细得像蛛丝,成功了吗?!

他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弯起嘴角,那股热意忽然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无意中唤醒,从丹田深处蔓延上来,极冷,极沉,沿着经脉往上攀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隐隐泛出一层极淡的黑气,是灵力吗?是邪气吧!他真的中邪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没有怕。

那团黑气在他掌心停留了片刻,像是某种活物在打量他,然后它缓缓收回去,沉回丹田深处,留下一个极轻的声音,从身体里面,像是隔着厚重的黑暗,在很远的地方说:“练剑,修体。”

他愣了很长时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拿起了床边的木剑。他不知道那一夜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睁开了眼睛,但那股微弱魔气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

内门巡山弟子在路过外门时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魔气波动,来源不明,时断时续。这件事被写进巡山日志,逐级上报,最后送到刑律司沈寒舟的案头。

沈寒舟翻完日志,目光停在外门杂役房那一栏,批了一个字:“查。”

但这些暗流涌动与少年无关,自从那夜过后一切都恢复如初,诡异的声音再没出现。

他什么都不晓得,只是觉得自己一拿起剑,便得心应手,劈刺撩扫四个动作能一口气练到一百遍,然后继续练两百遍,接着他拜托李四弄了本基础剑法,残本,缺了好几页。

他又攒了几个月杂役的份例,拜托内门师兄们卖他几本剑谱功法,尽管纸页泛黄,字迹模糊,但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每一页都恨不得背下来。

白天干活,晚上练功,没有师父指导,就靠自己琢磨。劈、刺、撩、扫加上基础剑法前三式,一共七招,他拆开一招一招练,每一招都练到闭着眼睛也能做。

但他觉得太慢了,春赛太慢了,变强太慢了,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心中隐隐有个声音在催他,像是忘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很早之前,早到比失忆更久,早到比这具身体更老。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每天早上醒来时心口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必须记起来,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而他能想到的唯一线索,就是叶归雪。

他必须尽快接近她。

外门杂役进不了凌霄山,他便想尽办法从内门弟子嘴里套话。他笑得真诚,干活勤快,嘴又甜,见人就喊师兄师姐,谁让他帮忙搬东西他都去,谁让他跑腿他都跑。内门弟子渐渐习惯了使唤这个外门杂役,偶尔也会跟他说几句话。他听着,记着,把打听到的碎片拼在一起。

叶师姐常去藏经阁,叶师姐每隔几日会去四层查阅古籍,叶师姐每次都是辰时到、午时走。他把这些信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然后去找了负责分派杂役的管事,自告奋勇去藏经阁做洒扫。

藏经阁在另一座山头,每天要翻一座山才能到,又远又累,没人愿意去。管事正愁找不到人,见他主动请缨,差点当场给他加份例。

“不过规矩得跟你说清楚,”管事翻出名册,“你只能在外院洒扫,阁内不得入。书架除尘有专人负责,你不够格。”

少年点头,没关系,他只需要守在那条她必经的山道上,找机会与她相见,问问她关于我的过去。

从那以后,他每天天不亮就从外门出发,翻一座山到藏经阁,洒扫庭院、擦拭石阶、清理山道上的落叶。

藏经阁建在松林深处,青瓦朱檐,飞檐翘角,门前两棵古松不知活了几百年,树冠遮天蔽日,只在正午时分才漏下几缕光。

他在庭院里扫地,扫得极慢,扫帚每划过一遍石砖都要抬头往山道尽头看一眼。叶归雪通常在辰时过后到。

叶归雪除了修行,就是前往藏经寻找一些关于“无情道”与“情劫”的典籍。

她有时宿在藏经阁,发现有个杂役天不亮就来,洒扫庭院、擦拭石阶、清理山道上的落叶,完成这些分内之事后,他还会蹲在枫树下整理从山下挑上来的新玉简,或是在回廊下修补被风吹坏的窗棂。他干活的时候很安静,从不抬头张望,从不往阁内多看一眼,但叶归雪多看了他一眼,发现了他。

此后,她穿月白衣袍,脚步很轻,轻到踩在落叶上都没有声响,从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她在阁内一待就是一整个上午,他就在庭院里扫一整个上午的地。偶尔她会从三楼窗户边经过,月白的衣袖在窗棂间一闪,又隐入书架深处。

他每次扫到窗下时都会放慢脚步,余光悄悄探入那些半开的窗子,每天下山之前都会在藏经阁外的石阶上坐一会儿,她今日又没来。但叶归雪知道,她用了隐匿气息的术法,每次来藏经阁都刻意避开了他洒扫的时间。她在三楼楼窗边站着,她没有让他发现她的存在。

她不想和他接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师尊说她与少年命格绑定,一方强盛另一方便衰败。她修行如喝水,天才盛名,而他在外门扫了两年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日后,她还要杀他证道。这两件事摆在一起,让她如鲠在喉。

她站在窗边,透过窗棂的缝隙往下看。少年在庭院里扫地,从东头扫到西头,从石阶扫到松树下,扫完了,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到庭院角落那棵枫树下,拿起木剑开始练。

枫树是藏经阁庭院里唯一不是松树的树,秋天的时候叶子红得像火,现在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他在树下摆出起手式,开始练那套她练过无数遍的剑法。

叶归雪看了几招,眉头就皱起来了。他练的不是凌霄峰的正统剑法,只有几式从里抄来的,有的地方软得像跳舞,有的地方又硬得衔接不上,起承转合之间像是缺了好几个关节。从哪来的歪门邪道?!好好的剑法练成这幅鬼样子!

她合上古籍,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子锁死。

过了几日,几个内门弟子从藏经阁后门走出来,他们看见少年在树下练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这不是那个谁吗?师尊从凡间捡回来的废物,连灵根都没有,还敢在这里练剑。也不怕把枫树的叶子丑掉了。”

另一个接话:“人家可是玄微真人破例收入门下的,虽然现在被赶去扫院子,但好歹也算叶师姐的师弟,说起来我们还该叫一声谢师兄呢。啧,我叫不出来,你们呢?”

几个人笑作一团,又有人说起他曾向自己打听叶师姐的行踪,前前后后问了不下五次,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那套剑法还是他们当初故意给错的残本,他还当真了,练了几个月,笑死个人。

少年站在枫树下,握着木剑,没有回头,很明显是故意说给他听羞辱他,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叶归雪站在三楼窗边,面无表情地听完。

“凌霄峰门规第十二条,内门弟子不得恃强凌弱,不得背后论人长短。”她语气很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你们方才说的话,够去刑律司领十鞭。自己去找沈寒舟领罚,还是我去?”

为首的王姓弟子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但在看到窗边那抹傲人的白色时住了嘴,少年也看到了。

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之后,叶归雪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指尖颤动,她又害的他受欺负了。

往后叶归雪继续来藏经阁翻古籍,她虽不再使用藏匿之术,却还是避免与少年见面,她告诉自己,一个外门杂役练剑好不好关她什么事,但翻了两页,又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他还在练,只是那个错的动作变了。

比之正统凌霄剑法稍显逊色稚嫩,好在顺畅合理,那本残卷上的剑法本来就是阉割版,缺了好几页,起承转合之间漏洞百出。练久了不但不会精进,反而会把经脉练岔。

他早就注意到了功法的问题,想尽办法求来的东西,虽然是残次品,好歹也有仙家秘法的影子,聊胜于无,有些动作衔接太过生硬,他便拆开来重新组合,有些招式太过花哨,他便削掉冗余只留最核心的动作。改得对不对另说,但他在改。

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人杂役,拿着一本错误百出的残卷,居然自己在琢磨怎么让它更合理。她站在三楼窗边看着枫树下那个笨拙却认真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师尊只教了一遍基础剑式就闭关去了,剩下的全靠她自己琢磨。那时候她也在后山找过一棵树,每天对着它练劈刺撩扫,练到树皮被剑气削掉了一层又一层。

她走出藏经阁,路过枫树下时脚步停了一瞬,他已经离开了,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