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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他原地转了一圈,喊了两声“那个谁”,没人应。房前没有,房后没有。

他蹲在门口挠了半天头,正合计要不要去禀报执事师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白影。他抬头,差点一屁股坐进雪里。

叶归雪站在他三步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月白衣袍,腰间悬剑,与粗布麻衣不同,一看便知是内门弟子,她低头注视他,那双眼睛比雪还冷。

“人呢。”

李四舌头打结:“不、不知道……我回来就不见了……”

叶归雪的目光越过他,屋内地上落的床破被子上有好几个脚印,屋外雪地上痕迹往山下去了,有拖行痕迹。她的视线从地上移开,重新落在李四脸上。

“你走之前,他在做什么。”

“就、就蹲在门槛上等我,”李四咽了口唾沫,想起什么,赶紧把怀里那个包袱掏出来,“我还给他带了馒头,还热乎着呢……”他匆忙取下背上的包袱,打开来给她看,几个干馒头滚出来,硬邦邦的,砸在雪地里连个响都没有。

叶归雪没有看那些馒头,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光,灵光在她掌心上方浮了片刻,然后如烟一般飘起,往山下的方向去了。

“他、他不会有事吧?”李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眼前这位师姐他从未见过,衣着打扮在那群“花枝招展”的弟子们中十分朴素,想必不是很厉害吧,但特意来关心那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家伙,二人或许认识。

叶归雪没有回答。她只是顺着那道灵光的方向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看了李四一眼。那个眼神很淡,李四打了个寒噤,连忙跟上去。

张三被一群外门杂役簇拥着,正手舞足蹈地跟一个穿内门弟子服的年轻人说话。而在他们中间的雪地上,少年垂目跪着。

他被人用麻绳捆了双手,头发上沾满了雪,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正顺着眉骨往下淌。他跪在雪地里,低着头,不挣扎,也不说话。旁边有人按着他的肩膀,像是在制服一只待宰牲畜,压得他越来越低,知道脸贴上地面,却从始至终不肯弯腰折背。

“就是这个东西!”张三的嗓门隔三里地都听得见,“师兄你看,他在这躺了十几天不吃不喝,突然就能站起来了!眼睛大得跟鬼似的,看人的时候一动不动,绝对是中了邪!”

陈泓,筑基初期,在凌霄峰一众弟子里排不上号,但特别爱在外门面前摆谱。他手里拎着一把桃木剑,剑尖抵着少年的下巴,把他的脸挑起来。

打眼一瞅,哎呀呀这不是玄微仙尊新收的小徒弟吗,自从有了叶归雪之后,玄微便不再收徒。

当日玄微仙尊领这厮上门的时候可是引起了不小轰动,一个凡间来的破烂乞丐竟能成为归雪的师弟,岂不是能自由出入凌霄山,日日与师姐见面,谁不是恨得牙痒痒。

陈泓想不到这天之骄子还会落到他手里,再往他灵脉一探,原来是个废物,怪不得被赶到外门。

“哦,是有点邪气。”陈泓歪着头看了看少年眉心的疤,笑了一声,“这股气息,不是普通的邪祟。我看得用些特殊手段。”

他回头对旁边几个外门杂役挤了挤眼。那几个杂役立刻会意,有人端来一盆冷水,有人从兜里掏出一把不知从哪儿摘的枯草叶子,嘴里念念有词地往少年身上泼。

陈泓则提起桃木剑,剑尖沾了水,在少年额头上画了一道鬼画符,水混着血淌下来,刺得少年眯起眼,但他没有躲。

“师兄,这是什么符啊?”有人殷勤地问。

“驱邪符,我自创的,”陈泓说,“专门驱这种不识相的邪。”他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行了,邪气已经驱了大半。剩下的——你们谁有鞭炮?放两串,崩一崩。邪祟怕响,越响越怕。”

有人真的去拿了。鞭炮声噼里啪啦在雪地里炸开,火星子溅到少年的衣裳上,烫出几个小洞。他的肩头在鞭炮炸响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跪在雪地里的膝盖又往下陷了几分。但他没有出声。

李四跟着那个白衣背影一路往山下走,走了约莫一炷香,远远听见一阵嘈杂的人声。他心里一紧,快跑几步,转过山道拐角,就看见

这样一幕,手握成拳头,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一道白影从他身侧掠过去了。

叶归雪过来的时候,没有拔剑,她甚至没有走很快,但围在少年身边的那些人,同时感到一股冷意从脚底蹿上来,那不是杀意,是一种比杀意更让人难受的东西。

陈泓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手里还拎着那把桃木剑,但剑尖已经放下来了。“叶、叶师姐,”他反应最快,把桃木剑往身后一藏,挤出个笑脸,“这么晚了,您怎么到外门来了?我这正给这位、呃……”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这位新来的师……凡人驱邪呢。”

叶归雪站住了,她站在少年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他头发上全是雪,脖颈上有一道被麻绳勒出的红痕,衣领被水泼湿了,结了薄薄一层冰。

她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驱什么。”

陈泓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叶归雪收回目光,转向陈泓。

“他眉心那道伤,”她说,“是我戳的。你觉得我留的剑意,是邪气?”

陈泓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下去,眼见想来威风八面的陈泓都怂了,他身后那几个拿桃木剑、端水盆的杂役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了,只剩下张三还举着一串没放完的鞭炮,呆立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看陈泓又看看叶归雪,还没弄明白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女子是谁。

“见过师姐!”有个机灵的杂役率先跪下,紧接着扑通扑通跪了一片。

陈泓手里的桃木剑掉在地上,他退了一步,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但叶归雪已经不再看他了。

她走到少年面前,蹲下来,少年低着头,额头的血还在淌,混着陈泓画的鬼画符,糊了半张脸。他没有抬头,也不知道是谁蹲在他面前,只是意识到有人愿意听他说了,于是他说:“我不是邪祟。我说了,他们不信。”

他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手被麻绳捆着,头发上的雪化了又结冰,但他没有哭,他也没有红眼眶。

她并指如剑,轻轻一划,麻绳齐断,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动作不快,也不温柔,但帕子是干净的,月白色,和她衣裳一样。

“谁绑的。”她问。

身后没人敢回答。

“自己站出来,断一只手。被我查出来,断两只。”

沉默了三息。一个杂役扑通跪下,脸色煞白:“叶师姐饶命!是陈师兄说……”

叶归雪闭了杂役的音,手起刀落。

陈泓的脸也白了:“我没让他们绑!我只是说……”他见叶归雪的侧脸冷若冰霜,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叶归雪没有回头,她把帕子从少年额头上拿下来,看了看,血已经止住了,将帕子翻了一面,用干净的那面擦掉他脸上的符水和血渍。

少年被擦得往后仰了仰,闻到梦里的香味,然后就不再躲了,他抬起眼,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审视,像是第一次看见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

叶归雪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站起来,把沾了血的帕子塞回袖中,没有回答少年的话,转过身,对陈泓说:“你,去刑律司领罚。”她顿了顿,“剩下的,离他远点。”

说完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少年还跪在原地,正低头看着地上那截断开的麻绳。

“走。”

少年听话地撑着地从雪里站起来,膝盖打晃,腿骨好像还是软的,但他清楚一定得站住,跟上她。还是那副深一脚浅一脚情态,低着头,跟着她的脚印走。

李四站在山道旁,手里还捧着那几个冻硬了的馒头。他看看叶归雪,又看看跟在她身后那个满身狼狈的少年,想着人家有内门弟子庇护,自己的担心果然是多余的,但他还是追上去,把两个馒头塞进少年手里,低声说了句“先垫垫”,然后飞快地退到一边,不敢看叶归雪。

到了,她开口了,声音很冷,和预想的一模一样。

“你带他回去,热水给他洗洗,换身衣服。”

“还有,别用鞭炮驱邪。没用。”

李四猛点头,点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叶师姐怎么知道他放鞭炮了?她那时候还没到啊,但他不敢问。同时,心中愈发确定两人之间有点关系,有个念头憋了一路再也压不住,李四咽了口唾沫,:“师姐你知不知他的名字啊?他连自己叫啥都不知道。”

叶归雪实话实说:“他没告诉我。”

等到那个白衣身影消失在雪夜里,李四拎着还在发愣的张三往石屋走,路过门槛时对少年说:“进去吧,烧了热水,先洗洗脸上的血。”

少年抬起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她走了?”

“走了。”

“哦。”他把馒头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帕子,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帕子边缘沾的血渍,然后他把帕子端端正正放好。

“她是谁?”

“我只知道是内门弟子”李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