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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当镜 擦肩而过

夜已经深了。

窗外没有月光,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模糊的暖色。

王一博坐在床沿上,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手掌撑在膝上,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某一处虚空里,一动不动。

暮水的话还在他耳边反复地响着。

暮水站在回廊深处,比十年前身量抽高许多,也精壮了许多,王一博不禁想起那个总是沉默着跟在肖战身边的小少年。

“你想知道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我能告诉的。其他的,我家少爷不许。”

王一博点了点头,没有计较他语气里的那几分不客气:

“那你就告诉我你能告诉的。”

暮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终于,开了口。

“你是景和八年春天离开苏杭的,对吧?”

王一博点头。

“你走之后一个月,朝廷的钦差彻查那场事故。”

暮水的声音平铺直叙,可王一博注意到他握着剑柄的手很用力。

“我家老爷的罪责,说到底不过是御下不严,督导不力。按大昭律例,这样的过失,降职罚俸便到头了,至多也就是调任闲职,一辈子不再起复,无论如何,不至于流放。”

他目光垂向地面,声音低了几分:

“可偏偏那一年来的钦差,是端王爷的人。”

王一博瞳孔骤缩。端王……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当年与太子夺嫡斗得最凶的那一位。

“端王爷的人暗中勾结了我们总督府的卫队长,那人负责发放我家老爷拨给受灾家属的抚恤银两。他们把那笔银子吞了,一分都没有发到受灾百姓手里。”

暮水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受灾的家属拿不到抚恤,聚集在总督府门前讨要说法。他们便以我家老爷的名义,说要将受灾家属全部召集起来,统一发放抚恤……那些人信了,全都去了。”

“后来呢?”王一博声音微微有些发抖。

“一共四十七条人命,全被斩杀在了督府后衙。”

王一博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是为了党争。端王要的是江南的民心,只要我家老爷在江南失了民心,他就能安插自己的人上来,四十七条人命,在他眼里连蝼蚁都不算。”

暮水说到这里,抬起眼,直直地看着王一博:

“我家老爷万分痛心,却百口莫辩,那些人的死,虽然并非他所为,却实实在在是因他而起。他没有办法为自己辩白,也不愿意牵连更多的人,所以他自请流放岭南,以此谢罪。”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不是肖衡远渎职,不是他草菅人命,是党争。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了争夺权力,把无辜的百姓当作棋子,把肖家当作垫脚石。

而肖战,那时候才十五岁的肖战,背负着父亲的罪责,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前程,孤身一人来到这片蛮荒之地,替父赎罪。

而他呢?

不肯听他任何一个解释,用最恶毒的话,把那个少年推入了更深的深渊。

“那肖大人如今……”王一博问得小心。

暮水已经平静了下来,方才那股压抑的恨意已经退去。

“老爷没了官身,府中被抄没,后来是平阳王念着旧谊伸了援手,替夫人留了一些嫁妆下来,在江南寻了一处僻静的住处安顿。八年前江南已经有了新的总督,是圣上钦点的人,不是端王的人,肖府的日子总算也不算难过。”

王一博听着,紧绷的肩背微微松了一些,可心里那股涩意却丝毫没有减轻。

暮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您今日穿的这件月白袍子……让我想起一件事,你金科及第那年,我家少爷见过你。”

王一博猛地抬起头,瞳孔微震。

“你说什么?”

“那一年您金榜题名,殿试传胪,跨马游街。您也是穿着这般颜色的袍子,坐在马上,身后跟着禁军卫队,锣鼓开道,满城轰动。”

暮水的声音很轻,“那一日,京城万人空巷,人人都想一睹新科状元的风采,我家少爷的马车……就与您的队伍擦肩而过。”

六月的京城,日光灼灼。

新科进士跨马游街的队伍从贡院出发,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东。

最前头是禁军卫队,甲胄鲜明,旌旗招展,紧随其后的是鼓乐仪仗,锣鼓声震得整条街都热闹非凡。

王一博坐在马上,月白袍子衬得他面如冠玉,他还有些不适应这样的阵仗,被日光晃得微微眯着眼。

与他相反的方向,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缓缓驶向城门。

车里坐着的人一身素衣,没有任何纹饰。

他手中握着一卷圣旨,这是他此次进京的目的。

替父赎罪,流放岭南。

六月的天气已经热得人发晕,他的膝上却盖着一张薄绒毯,将下半身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神色冷淡,外面的锣鼓声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迷雾,听不真切。

暮水坐在车辕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游街队伍,那马上的人,本应该是他家少爷……

他一眼定住。

看见了骑在马上的人,那般清隽挺拔,意气风发,此刻,满城的繁华都成了他的陪衬。

暮水咬紧了嘴唇,回过头,隔着车帘低声道:

“少爷……顺延状元的人,是王一博。”

车里没有声音。

暮水偷偷掀起一角车帘,看见肖战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变化。

可暮水注意到,他握着圣旨的手在抖。

那是他唯一泄露的情绪。

马车走得很慢,两支队伍一进一出,在朱雀大街的中段交汇。

锣鼓声震耳欲聋,马蹄声哒哒作响,有人高声喊:“恭迎新科状元……”。

就在锣鼓声稍微小下去的瞬间,车帘被掀开了一角。

肖战的目光落在骑马远去的背影上,月白色的袍子穿在那人身上,像一棵青竹。

队伍越走越远,那个背影拐过长街的转角,便再也看不见了。

车帘落了下来。

肖战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卷黄绫圣旨,淡淡开口:

“走吧!他的才华本就不在我之下,这般结局,很好。”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城门。

到了城门口,肖战再次掀开车帘,叫住了正要下车查验文牒的暮水。

“阿水。”

暮水回过头,看见了少爷眼中的泪光。

“帮我去买一份他文章的誊抄本,书肆里应该有,不会费多少时间……好不好?”

暮水愣了一下,点头:“好!”

他跳下马车,快步跑进了城门边的一家书肆。

不多时,他便拿着书册跑了回来,递进车厢里。

肖战接过来,展开,低头看了起来。

纸上的策论,字迹是书肆抄手的,不是那人的亲笔。

可那一字一句,都是那人的心血。

他逐字逐句地看过去,看到末尾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欣慰,是释然。

他放下纸,望向窗外渐渐远去的京城城墙,轻轻说了一句:

“文章写的真好!昔日檐下雏,今朝破云出,不惧风雷动,终得万里空。一博,从此海阔天空,前程万里,保重。”

马车驶出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身后的长安城越来越远,锣鼓声渐渐听不见了,只剩车轮碾过黄土路的辚辚声。

王一博眼睛血红,几乎要滴下泪来。

“那一年的状元是他……连中三元啊……”

连中三元啊。

解元、会元、状元。

大昭开国以来,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屈指可数。

他的肖战,那个会在批注边上画打盹的猫的少年,那个会为了几个炸糖糕开心一整天的少年,他连中三元。

老天爷究竟对他有多残忍,才让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走到今天这一步?

“圣上既然准许他科考,为何不录用他?”王一博的声音发颤,带着压不住的愤怒。

“因为少爷向圣上自请去岭南为官赎罪。圣上开了恩典,允他科考,却立了条件,他必须考中三甲,否则不许,他是在偏殿单独考的,不与天下学子同场,名次也不列入正式榜单。”

王一博闭上眼睛。

别人寒窗苦读,一家老小盼着高中,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改换门庭。

只有他的肖战,高中状元,却是断了前程。

那一张金榜题名的捷报,便是他通往岭南的通行证。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暮水的手腕,力道大得暮水眉头微微一皱。

“那他的腿呢?他的腿怎么了?”

“我不能说太多。”暮水垂下头。

“他是站不起了吗?”王一博追问,语气近乎绝望。

“也并非全然站不起。”暮水垂下眼,“只是伤了筋骨,久站便会剧痛,甚至伤及根本,危急性命。大夫说,需得仔细养着,不可劳累,不可受寒……可在这岭南……”

他没有再说下去。

“是在岭南伤的吗?他那么爱跑爱跳的一个人……像只兔子似的……”

暮水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说什么,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着侍卫服色的年轻人快步走来,先看了王一博一眼,又转向暮水,拱手道:

“暮水,大人正寻你呢,在发脾气,你快去看看吧。”

暮水看了王一博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跟着那侍卫快步离开了。

王一博在房间里坐到深夜,连晚膳都没有用。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王一博哑声应了一句:“进来。”

门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翠娘走在前面,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头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两碟小菜。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形纤瘦的少年,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清秀,端着另一只托盘,上面是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

两人走到桌前,将托盘轻轻放下,垂手站好。

“大人,”翠娘的声音柔柔的,“您还没用晚膳,要不要用一些?这粥是厨房刚熬的,还热着呢。”

王一博没有抬头,只说了两个字:“放那吧。”

翠娘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将碗碟在桌上摆好,便退到了一旁。

她身侧那个少年却没有退下,反而上前一步,又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大人,还是让奴才侍奉您用一些吧!这粥凉了就不好喝了,您忙了一整日,多少用一些垫垫肚子,免得伤了胃。”

王一博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少年眉目低垂,姿态恭谨,瞧着很是乖顺。

但王一博此刻没有心思去打量任何人,他收回目光,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我说了不用,都退下。”

翠娘微微一颤,连忙拉了拉那少年的衣袖,低声道:“阿洛,走吧……”

那少年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王一博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敢开口,低低应了一声“是”,随着翠娘一同退了出去。

两人退出门外,轻轻将门带上。

阿洛走了两步便忍不住了,压着声音抱怨。

“翠姐姐,你看不出来钦差大人心情不好吗?这种时候咱们更应该陪着才是,万一大人夜里想喝水想用些什么,身边没人怎么行?”

翠娘摇了摇头:“大人想一个人待着,咱们别去添乱。”

“哪里添乱?大人一共就在岭南待一个月!这一个月要是不能让大人把咱们带回长安,咱俩这辈子就只能去善堂了,我这么年轻,我可不想去那种地方,我要跟大人回长安。”

“前几日你还跟我说,希望钦差大人看不上你,宁愿去善堂也比伺候人强,这才几天,就改主意了?”

阿洛被她戳破,也不害臊,反而理直气壮地道:

“那不是没见着人嘛!钦差大人那模样……谁看了不心动?翠姐就不心动?”

翠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你没看出来吗?大人跟肖大人是旧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你什么意思?”

“反正你仔细侍奉就是了!我总觉得,那两位大人之间,不是咱们能掺和的事,你先去睡,今夜我守夜……”

“别呀,翠姐姐,我守着就行,您去歇着。”阿洛连忙拦住她,笑得殷勤。

翠娘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再推辞,转身回了房间。

夜深了。

约莫是亥末子初的光景,月色清冷,像一层薄霜铺在庭院里。

王一博推开房门,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色很好,他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拢了拢外袍,迈步往前衙的方向走去。

“大人?”阿洛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大人,您怎么还没歇下?”

王一博被他突然出声惊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睡不着,看见前衙还亮着灯,过去走走。”

阿洛连忙提起廊下的灯笼,小跑着跟了上来:“奴才跟着您,夜里路黑,给您照路。”

王一博本想说不必,但卫队驻守在外院,现在招呼,只怕惊动整个衙门。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快到前衙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一博脸色一变,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