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狛犬

他如愿坐上那辆开往港口的黑色轿车。

一咏只是在别墅门口等待了片刻,便看见身后的人快步追下楼来,乖顺得像只寻主的小狗,半步不肯落下。

五年光阴流转,港口旧貌依旧,唯独旁边荒地突兀立起一栋通体漆黑的摩天大厦,冷峻肃穆,闯入视野时,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一夜站在鎏金大门前,仰头凝望那直抵云层的楼宇,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曾经混迹暗处、见不得天光的港口地下势力,现在竟摇身一变,成了挂牌上市、光明正大屹立在城市中心的正规集团。

“在想什么?”一咏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夜收回目光,轻声应答:“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

“外面太晒了,进去说。”

一夜乖乖颔首,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姿态拘谨又好奇,像初入职场、惴惴不安的新人跟在老板后面。

整栋大厦的员工、经理、安保,清一色利落黑色制服,规整肃穆。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彰显着这家名为永夜的公司的森严与强势。

他有点后悔来这趟了。

顶层办公室宽敞冷寂。

“你坐吧。”一咏偏头示意沙发,随手拿起桌面座机,问道,“想喝什么?”

“都可以。”

五年铁窗生涯,早已让他习惯了坚硬冰冷的铁床铁椅。骤然陷进柔软蓬松的真皮沙发,一夜浑身僵硬,四肢都找不到安放的位置。

他脊背绷得笔直,端正坐着,分毫不敢倚靠,拘谨得像尊泥塑的佛像,浑身透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局促。

一咏放下话筒,缓缓走到他身侧坐下,目光淡淡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很惊讶?”

“嗯。”一夜坦诚应声,眼底藏着细碎的茫然,“变化太大了。”

“知道为什么,它叫永夜吗?”

一夜抬眼,眸中满是疑惑:“不知道。”

“再想想。”

他正细细思索着,门外刚好响起两声叩门声。

一名身着黑色制服的年轻女职员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垂首躬身,将茶水轻置茶几,全程噤声,行礼后退,规矩得没有半分多余动静。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

一夜心头微动,迟疑着吐出两个字,嗓音带着不确定的轻颤:“咏、夜?”

“嗯。”一咏低低应着,尾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我们的名字。”

猝不及防的温柔羁绊,像一缕微光,轻轻落在他荒芜五年的心底。

一夜耳根悄然泛红,薄色红晕漫上脸颊。他迅速垂落眼眸,低声说道:“谢谢。”

他垂着头,没人看见他眼底深处的卑微。

他心知肚明,自己不过是顶罪替灾的棋子,是挡在一咏身前的替罪羊。可这人随手施舍的一点温柔,就足以让他感恩戴德、甘之如饴。

对面的男人将他所有窘迫温顺尽收眼底。

一咏跷起长腿,手指缓慢摩挲着细腻的沙发皮面。那双狭长的眼眸盛着浅浅笑意,温柔得近乎蛊惑,眼底深处,却是无人窥见的幽深凉薄。

“夜。”他轻声唤他,“想回来在这里工作吗?”

一夜猛地抬眼,眸中亮起细碎的光,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我可以吗?”

一咏笑意微深,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几分试探的说道:“不怕再进去坐牢?”

空气骤然静了一瞬。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轻得像自嘲:“五年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下一瞬,一咏忽然低笑出声,打破一室凝滞。

清朗的笑声漫开,驱散了方才淡淡的紧绷,温柔得一如从前。

“傻什么。”他抬手,似无奈又似纵容,“我们是兄弟,我怎么会让你再进去?”

这一瞬的温柔太过真切,晃得一夜几乎彻底放下心底所有不安。

或许,其实什么都没变。或许,真的是他太敏感、太多虑。

但很快,一个现实的巴掌就降临在他脸上。

少年模样的青年躬身走入,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他先恭敬地对着一咏深深鞠躬,汇报工作时目光专注虔诚,眼里唯独装着主人,全然无视旁侧的一夜。

不过,一夜那张和一咏一模一样的脸还是吓了这个小年轻一大跳。

一咏淡淡开口,从容介绍:“我来介绍一下,这是良生,我的手下。”

随即,他侧头看向身侧的一夜,语气轻柔:“这是我双胞胎弟弟,一夜。”

就当两位对视之时,良生眼中闪过一丝质疑,他清楚的知道老板没有所谓的双胞胎兄弟,但为了迎合他也只能低头叫一声“老板好”。

待办公室门重新合上,一夜才轻声发问:“是你新收的手下?”

“不算新的。”一咏望着紧闭的房门,语气轻缓随意,“五年前捡的,刚好是你进去的那一年。”

一夜指尖骤然一紧:“捡的?”

“嗯。”一咏语气平淡,像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从贫民窟带回来的,我很喜欢,就养在了身边。”

心底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一夜轻声追问:“为什么喜欢他?”

一咏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深得望不见底,藏着翻涌的掌控欲,温柔外壳裹着刺骨的凉。

“因为他像一种动物。”

“什么?”

一咏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缓,字字清晰,落在一夜耳中,带着致命的禁锢。

“狛犬。”

一夜一时怔住,茫然愣在原地,下意识想掏出手机查证。可当他撞进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时,所有动作骤然僵止。

刹那间,他彻底懂了。

狛犬,镇宅护主,终生忠诚,温顺听话,终身羁绊,不得叛离。

原来是这样。

心底的凉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他勉强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发虚:“确实,老板都喜欢听话忠心的下属。”

一咏望着他强撑的笑意,眼底盛满近乎偏执的宠溺,温柔得残忍。

“是啊。”

他看着一夜,一字一句,轻声落下禁锢终生的枷锁。

“我也最喜欢,你这份至死不变的忠心。”

五年牢狱,闭口不言,忍下所有苦楚,未曾过半分背叛。

他的温顺、隐忍、忠诚,是五年牢狱熬出来的、独属于一咏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