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习
夏冬春特意换了身衣裳,和全家一起在正厅等候。
一位穿着暗紫色宫装的妇人由管家引着,朝这边走来,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宫中积年嬷嬷才有的利落与威严。
夏冬春的心猛地一跳,上一世,自己就是在这位方姑姑面前,端足了未来小主的架子,得罪了她,才会在宫中礼仪教导时敷衍了事,而自己也因此食了恶果。
她定了定神,在对方踏入厅门前的一瞬,向前迎了两步,学着记忆中规矩女子的样子,福下身去:“夏氏冬春,恭迎姑姑。”
方姑姑抬起眼皮,目光在夏冬春身上扫过。
这位夏家小姐的名声,她在宫里隐约听过,没想到却是这般恭敬守礼的。衣着打扮也清爽,并非传言中那般张扬。
在宫中这么多年,她知道凡事应该眼见为实,此刻对夏冬春的偏见已减了五六分。
“夏小姐多礼了。”方姑姑声音平直,抬手虚扶了一下,“老身奉内务府之命,前来为小主讲解宫中规矩礼仪,直至小主入宫。”
“有劳姑姑。”夏冬春侧身让开,“姑姑一路辛苦,还请入内用茶歇息片刻。”
方姑姑点点头,赞许地看向夏冬春父母,道:“夏大人教导有方。”
夏父应和道:“姑姑您过奖了。”
看着眼前的夏冬春,夏父感到有些陌生。
银月将姑姑引到内室,夏冬春示意将早准备好的一个锦盒奉上。并非多么贵重稀罕之物,不过是几匹上好的杭绸,一些精致可口的点心,外加一个装着银锞子的荷包。
礼数周全,却又不过分扎眼,一看就是仔细思量过的。
方姑姑看着锦盒,脸色似乎柔和了半分:“夏小姐客气了。”
接下来的日子,尽管一心向好,可夏冬春的规矩依旧学得磕磕绊绊。走路姿态不标准,请安姿势不到位,规矩讲究记不住……
夏冬春拧紧眉头,跟银月吐槽:“这么多规矩,见这个人这样,见那个人那样,一句话要拐几个弯说,宫里的人舌头是都打了结吗?”
银月忙顾四周,确认没人后劝道:“小姐慎言,在家中说说也就罢了,到了宫中可不能再如此了。”
夏冬春打了个激灵,想起那满目刺眼的红只得耐着性子,把那些拗口的词句再顺一遍。
偶尔,方姑姑会提及宫中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旧例或传言,夏冬春听得心惊,暗自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方姑姑瞧着这位夏小姐,说不上多聪慧,但努力又笨拙的样子反倒让人觉得可爱。宫中还从未有过此类人物,纵然自己在宫中几十年,也想象不出她入宫之后的道路会如何。
教导结束那日,方姑姑难得多说了一句:“小主切记,谨言慎行,方是长久之道。”
夏冬春深深一福:“冬春谨记姑姑教诲。”
方姑姑不再多言,告辞离去。夏冬春望着她的背影,轻出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接下来就是进宫了,入宫那日,夏冬春与父母分别,泪如雨注。夏父夏母只当女儿进宫是光耀门楣,只是想到久久见不到女儿,心中有些惆怅。可是夏冬春却哭的如此大动静,一时让众人有些意外,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哭。一是舍不得爹娘,二是怕那深宫。
她想起父母和夏氏一族前世的凄凉,抹了抹眼泪,跪下来端端正正给父母磕了三个头:“女儿不孝,不能常伴爹娘膝下。往后定会谨言慎行,不叫爹娘忧心。”
夏父夏母也不禁红了眼眶,自从选秀以来,他们就感觉女儿好像有些变了,变得懂事、稳重了。
马车载着她穿过晨雾,驶向那重重宫阙。朱红的宫墙越来越近,仿佛巨兽沉默的口,夏冬春不由得攥紧了手。
“小姐?”身边的银月担忧地低声唤道。
夏冬春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
她被分配至延禧宫,与富察贵人、安答应同住。踏入延禧宫偏殿自己那间屋子时,夏冬春的脚步顿了顿——就是这里,命运的起点。
富察贵人位分比自己高,按理来说自己是要过去见礼的,于是夏冬春吩咐银月准备了些中规中矩的礼物。
夏冬春被丫鬟引进富察的寝殿,规规矩矩行礼道:“常在夏氏见过姐姐,姐姐安好。”
富察贵人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声音懒懒道:“都是姐妹,不必如此客气。听说妹妹殿选时,皇上和太后都没问话,直接就定了,可真是难得。”
夏冬春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儿,可没想到竟然传得人尽皆知。不过仔细一想,好像确实与众不同。
可是,与众不同,很危险。
夏冬春放低姿态道:“妹妹愚钝,皇上没问话,想必是妹妹太过普通,能入选实属幸运,不似姐姐,貌若天仙,气质非凡,叫人看了就念念不忘。”
夏冬春虽然脑子不行,但她拍马屁可是一等一的,管它是不是事实,夸得天花乱坠就对了。
富察也是个直肠子,被夏冬春这么一捧,殿选的事早就忘在脑后了。
忽然院中来了好多队太监宫女,手中捧着赏赐的物件儿。
夏冬春这才想起来,前世华妃和皇后相继派人来送赏赐,自己为了显摆,还大喊“华妃娘娘的东西再好,也不如皇后娘娘的”,还侮辱了安陵容的家世,所以她才会在请安后对自己出言不逊,华妃顺势给了一丈红。
想起前世的那些蠢事,夏冬春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宁海一瘸一拐地进来行礼道:“给富察小主、夏小主请安,奴才奉华妃娘娘之命来给各位小主送赏赐。”
“周公公快快请起,多谢华妃娘娘。”富察贵人对周宁海十分客气,夏冬春也就没多言语。
“不知夏小主也在此,您的赏赐已经派人送去寝殿了。”
“有劳公公了。”夏冬春没想到周宁海主动提她,毫无准备只能挤出一句生硬的答谢。
夏冬春看着周宁海离去的背影,不禁感叹:一个瘸子,也能在宫中如此风光,不过是因为背后是华妃罢了。华妃势大,自己万不能像前世一样得罪她。
果然,华妃的人前脚刚走,皇后的人就来了。
前世剪秋是特意来看自己的,摆明了想要拉拢,现在万不能让那种局面再出现。
剪秋带着人进了院门,正要往她的寝殿去,夏冬春急中生智,站在富察的门口大喊:“姑姑安好!”
剪秋听到声音,忙停住了脚步,暗暗调整方向,摆出笑脸:“给两位小主请安,皇后娘娘担心小主们刚入宫不适应,特意派我过来看看。”
富察迎上去:“姑姑怎么还亲自过来了,我等真是受宠若惊。”
剪秋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皇后娘娘挂念两位小主,派我送来一批江南制造局进贡的料子。”
说罢让人呈了上来,夏冬春定睛一看:没错,前世原本是她一个人的料子,现在被剪秋临时分成了两份,送给自己和富察。
夏冬春暗暗地长出一口气,对富察说道:“妹妹就不多叨扰了,姐姐您先忙。”
路过了安答应的寝殿,她的门只虚开了半扇,人端端正正坐在中间,却难掩落寞凄苦之色。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夏冬春就当没看见,进了自己的寝殿。
一关上门,夏冬春就双手捂着心口,大口大口的喘气。
“小主,您怎么了?”银月担心地问道。
夏冬春连喝了两盏茶,顺了好半天才缓缓道:“没事儿,就是娘娘们来送东西,有些紧张罢了。”
惊吓之余,是窃喜。
夏冬春没想到,自己竟然化解了这次潜在的危机。原本心里对进宫心里没底,这样一来,逆天改命的把握倒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