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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得

魏婴策马折返影王府时,指尖仍提着那半坛清荷酒,酒香清浅,却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空落落。

他立在王府朱漆门前,微微失神,眼底泛起一层恍惚的茫然。

他独立府邸的皇子。

年岁未至开府,便早早远嫁姑苏,从此京城无宅、归处无门。

偌大皇城山河,看似处处是他家,可细细想来,竟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他的落脚地。

怔忡片刻,他抬步走入府中。

府中下人见了他,尽数垂首躬身,礼数周全、毕恭毕敬,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魏婴无心应答,孤身一路回了寝殿。

殿内冷清,帘幔垂落,室空人静。

他环顾一圈,并未看见蓝湛身影。

本想着转身去寻时影坐坐、打发无聊,刚走出卧房回廊,便被值守侍从躬身拦下。

“五殿下,二殿下与百里公子正在书房议事,吩咐过,暂不许外人入内打扰。”

外人。

二字轻轻落进耳里,轻飘飘的,却瞬间压得魏婴心头寡淡又无趣。

他微微颔首,没再多言,默然转身折返卧房。

魏婴缓步坐在榻边,抬手从贴身锦袋里取出一枚老旧的青玉络子。

络子绳结细密、色泽温润,是他幼时缠着君父讨要来的物件。那时他年纪尚小,只觉得君父手巧,打的络子好看别致,便软磨硬泡讨了一个,日日贴身带着,视若珍宝。

指尖细细摩挲着经年的绳结纹路,往事翻涌而上,酸涩猝不及防堵满胸口。

眼泪毫无预兆,顺着眼尾静静滑落,砸在青绳络子上,温温热热一点。

他缓缓闭上双眼,思绪骤然跌回五岁那年的光景。

那年他懵懂天真,不知朝堂派系、不懂权术争斗、不知兄弟隔阂、不懂人心算计,眼里只有吃食、嬉闹。

彼时的藏海,待他更是格外亲厚温柔。

每次出宫归来,总会偷偷给他带上宫外最甜的糖葫芦,红果裹霜,甜香四溢,是他童年最盼的甜头。

君父知晓他常与大皇子亲近,曾三番两次严肃告诫,不许他日日黏着藏海玩耍,不许与大皇子过从甚密。

可那时的他哪里听得懂大人的顾虑,只觉得大哥温柔疼人,便依旧日日缠着藏海胡闹。

后来此事惹君父动怒,罚他整日在书房抄书,不许吃食、不许出屋。

也是那日,藏海悄悄避开宫人,独自入书房看他,怀里还揣着刚从集市买来的软糯糖糕,偷偷塞到他手里。

年幼的魏婴捧着甜软的糖糕,仰着小脸懵懂发问:“大皇兄,为什么君父不让我和你一起玩呀?”

彼时的藏海不过十来岁,眉眼清俊温软,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笑意温柔:“那是大人的事情,与阿婴无关。阿婴只要记住,无论日后如何,你永远是我最疼的五弟弟。”

那时的魏婴,只觉得大皇兄是很好的人。

他自小在宫中不算格外得宠,君父温柔,却素来心思深重、顾及全局,对众皇子一视同仁,对他的关注寥寥无几。

幼时岁月里,除却时时护他、疼他、伴他长大的时影,藏海便是第二个真心待他、事事顾他、予他温柔暖意的人。

年少懵懂岁月里,藏海是除却时影之外,唯二真心待他、予他温暖宠溺的人。

他至今说不清,他与藏海的兄弟情,究竟是从哪一日开始悄悄变质、渐行渐远的。

大抵是他十岁那年,蓝氏一族进京赴宴,朝野瞩目,满城争相围观世家风流。

那时朝野局势初分,储位暗潮涌动,藏海正值择选驸马、拉拢世家势力的关键时候,心中属意的联姻人选,便是蓝氏双璧——蓝湛与蓝涣其一。

那段时日,时影深陷朝堂琐事、学业重压,日日奔波不休,忙碌到几乎顾不上年幼黏人的他。

无人管束的日子里,依旧是藏海,时时将他带在身边,屡屡带他出宫闲逛散心。

那日初见蓝氏族人,藏海待蓝湛、蓝涣格外热忱温和,句句试探、步步交好。

年幼的魏婴看不懂暗流博弈,只乖乖跟在兄长身后,一路只顾着吃街边零嘴、看市井热闹,无忧无虑,不知世事。

玩够闹够,暮色沉沉,兄弟二人并肩回宫。

谁料刚踏入宫门,他便被君父贴身宫人径直传召,入了主殿。

方才还肆意欢笑的心境,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瞬间跌入寒渊。

君父立于殿中,面色冰冷,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滔天盛怒。

不等他行礼问安,一句冷硬的跪罚骤然落下。

魏婴自小顽跳好动,顽皮淘气,宫中罚跪、抄书、挨训乃是常事,挨过的责罚数不胜数,向来不甚畏惧。

可这一次,他分明察觉到了君父全然不同的怒意。

时影听闻消息匆匆赶来,见状不顾一切扑在他身上,死死将他护在怀里,一遍遍跪地求情。

可盛怒之下的君父全然听不进半句,惩戒的木杖一下下狠狠落下,重重砸在他的脊背、肩头。

皮肉灼痛炸开,孩童脆弱的身躯根本承受不住。

他疼得浑身发颤,泪眼模糊,哽咽着茫然发问:“君父……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君父气息剧烈起伏:“我再三告诫于你,不许与藏海走得太近!你为何屡教不改!”

“藏海今日交好蓝氏,意在联姻结盟!一旦他与蓝家缔结姻亲,势力暴涨,首当其冲被制衡、被打压的,就是你二哥时影!”

我日日叮嘱、次次警醒,你懵懂无知,不知避祸、不懂权衡,不帮时影规避危机也就罢了,反倒日日黏着藏海随行,陪他交好敌家、成全他的算计!你可知你今日贪玩随行,险些彻底坐实了藏海与蓝氏的联姻之势!”

十岁的魏婴浑身剧痛,泪眼婆娑,彻底懵在了原地。

他听不懂什么派系制衡、不懂什么储位之争、不懂什么联姻算计。

他只知道,他只是跟着疼自己的大皇兄出宫玩,只是一路吃了些点心,什么都没做,却成了拖累二哥、危及朝局的罪人。

身侧的时影死死护着他,一遍又一遍低声恳求,嗓音泛红:“君父息怒!阿婴年仅十岁,懵懂无知,不懂朝堂利害,绝非有意为之!儿臣愿替阿婴受罚,求君父饶恕他这一次!”

冗长的责罚与训斥耗尽了心力,君父打至手臂发酸、怒气渐歇,终是扔了手中木杖。

木杖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砸碎了孩童最后一点委屈与侥幸。

君父目光冰冷,冷声下令:“滚回你的寝殿,闭门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得出!”

魏婴垂着发酸的膝盖,默默领下责罚,躬身退出大殿。

时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一路慢行回殿,一路低声温柔安抚。替他揉着泛红的膝头,柔声告诉他不必难过、不必自责,年幼无知本就无错,是时局太沉,不该压在他身上。

魏婴彼时身心俱痛,只乖乖点头应着,把所有委屈都咽回心底,不敢再提半句。

夜色渐深,宫灯寥落,各殿尽数落了静。

万籁俱寂之时,一道利落身影轻翻宫墙,悄无声息落进他的院落。

是疾冲。

少年年纪尚轻,身形却已然挺拔利落,一身劲装,趁着夜色走到殿门口,从怀中取出一盒尚有余温的精致糕点,随手抛到魏婴怀中。

魏婴抬手接住,愣了愣。

他与疾冲素来交情平淡,说不上亲密无间,也算不得生疏交恶。

他知晓疾冲一心向着藏海,二人亲如手足、生死相随,是大哥最信任的心腹;可疾冲为人坦荡公允,对时影、对他、对唐三,始终礼数恭敬、分寸有度。

“大哥让我给你送来的。”疾冲倚在门框上。

魏婴握紧糕点,轻声道:“多谢大哥,多谢四哥。”

疾冲微微俯身,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提点告诫的意味:“眼下正是藏海选驸马、定联姻的紧要关口,朝中各方目光皆凝在此事之上,你乖乖面壁思过,安分几日,别再随意添乱生事。”

“我晓得的。”魏婴垂着眉眼,乖巧应声,“我如今被罚禁足,半步出不得殿门,不会出去捣乱,不给大哥添麻烦。”

疾冲看着他温顺模样,稍缓神色,随口闲谈般轻声试探:“宫里都在传,时影殿下有意与谢氏结亲,你日日跟在二殿下身边,可知真假?”

魏婴茫然摇头:“我不知道。我每日除了吃便是玩,朝堂之事、兄长谋划,我一概不懂,也从不过问。”

疾冲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闲散:“也是。再过几年,若是大殿下、二殿下的婚事尽数落定,你与唐三也渐渐大了,也该慢慢留心门第亲事了。”

孩童心性的魏婴闻言,本能地蹙起眉头,嘟着小嘴轻声嘟囔:“成婚有什么好的,一点都不自在。”

这话惹得疾冲朗声一笑,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坦荡:“你们生来身不由己,婚事皆是朝堂筹码、身系权局,半点没得选。唯独我无拘无束、无牵无挂,倒是有的选。”

他语气坦荡洒脱,仿佛早已想通透前路:“我日后便寻一个性子贤良温顺的做正君,安稳持家,再纳两房合意的妾室,热闹度日、随心安生,岂不是美事一桩。”

魏婴听不懂他口中的自由,只默默抿唇不语,心底只觉得成婚二字,听着便满心压抑。

疾冲见他沉默,不再打趣,从腰间贴身暗袋摸出一小罐特制药膏,随手递给他。

“专门调配的跌打损伤药,消肿止痛极快,你夜里悄悄涂上,别留淤青。”

魏婴捧着温热的药膏,心底一暖,抬头认真道谢:“多谢四哥。”

魏婴被禁足关了整整三日。

等他终于得以踏出殿门时,宫中风波早已悄然翻了新篇。

宫中人私下议论纷纷,传得沸沸扬扬。

此番蓝氏入京联姻之事,最后竟是无一人敲定。

藏海原本属意蓝湛,意图借蓝氏兵权稳固自身势力,早早暗中示意、屡次示好,谁料蓝湛态度决绝,直言无心情爱、无意婚配,当众婉拒联姻。蓝家门第鼎盛、根基深厚,乾帝亦不愿强行逼迫,藏海最终只能作罢,平白落了一场空,还无端折了几分颜面,成了宫中私下闲谈的笑柄。

而另一边,时影有意联结谢氏,制衡蓝氏与大皇子势力,同样被谢氏以谢允尚且年幼、无心婚娶为由委婉推脱。

相较于藏海的难堪落败,时影本就淡然,从未将一场联姻绑住自身前路,得失无碍,神色依旧从容,半点不受影响。

旁人又说,今日便是蓝氏一族启程离京的日子。

他对此更是全然无心,半点不放在心上。指尖转着随身的陈情笛,漫无边际在宫道里闲逛散心。

转过御花园海棠花径时,迎面恰好走来一人。

那人身姿颀长挺拔,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衣纹规整、不染纤尘,墨发一丝不苟束起,玉冠端正,眉眼清冷淡漠,五官极致清隽,却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凛冽。

沉默而立,便压得周遭繁花皆失颜色。

彼时年仅十岁的魏婴从未与他有过交集,全然不识这位名满天下的蓝氏二公子。

倒是那人目光精准落在他身上,薄唇轻启:“五殿下。”

魏婴闻声一怔,抬眼看他,懵懂拱手回礼:“蓝公子。”

孩童心性纯粹坦荡,只觉对方气质好看温和,便随口邀约:“今日天气正好,公子若无事,可与我同游御园。”

蓝湛眸光微顿,淡淡颔首应下:“好。”

那一整日,二人并肩游园,临近黄昏,蓝氏族人尽数收拾行装、预备离京,蓝湛辞别魏婴,独自去往乾帝御书房觐见。

魏婴对此一无所知,也无心探究。他独自坐在花榭石凳上,心里细细盘算着,再过不久便是时影生辰,该挑选什么新奇礼物,才能讨二哥欢喜。

心思辗转良久,尚未琢磨出眉目,便有内侍匆匆前来传旨,唤他即刻前往正殿见驾。

魏婴心底满是疑惑,不知骤然传召所为何事,却不敢违逆圣意,只能整理衣袂,快步随内侍前往大殿。

大殿之上,乾帝端坐龙椅,殿中两侧,藏海立在左首,神色淡漠疏离;时影立于右侧,眉目微紧,隐有不安;君父、皇贵君分列而立,神色各有暗流;蓝涣、蓝湛兄弟二人躬身肃立,身姿端方。

一室之人,尽数到齐,唯独他姗姗来迟。

不等他站稳,君父已然快步上前,伸手亲昵攥住他的手腕,仿佛三日前在殿中盛怒执杖、罚他受罪、不留半分情面的人,从来都不是眼前这位君父。

魏婴心底微微发僵。

他抬眼望去,时影眸光落在他身上,唇瓣微抿,神色欲言又止,藏着满心担忧,却碍于场合,无从开口。

而一旁的藏海,自始至终神色冷淡,目光淡淡掠过他,随即收回,半个多余眼神也未曾施舍,全然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

魏婴心思单纯,未曾深究众人异样,乖乖低头垂眸,依礼数一一见礼。

礼毕落定,只听得高位之上,乾帝威严出声:

“朕已知晓,蓝湛心悦吾儿阿婴。既然两情相悦,便顺水推舟,将这门婚事定下。”

一句话,惊雷落地。

魏婴浑身骤然僵住,懵懂抬头,满眼茫然错愕,怔怔看向身侧立着的蓝湛。

他不知何为心悦,不知何时有过半分纠葛。

而下一秒,蓝湛躬身垂首,恭敬叩首谢恩:“臣,谢陛下赐婚。”

这一谢,彻底敲定局棋。

魏婴瞬间回过神来,漫天惶恐席卷心头,再也顾不得君臣礼数,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上:“父皇,儿臣无意成婚,心中并无半分情爱念想,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胡闹!”君父脸色骤变,瞬间褪去温柔笑意,厉声呵斥,“君无戏言!陛下赐婚,是你的天大福气,何其不知好歹!小小年纪,竟敢妄议圣命、推诿抗旨!”

严厉的教训一句句砸落,魏婴垂首跪地,尽数听着,却全然充耳不闻。

他心慌无措,急切抬眼,频频朝着时影使眼色,眼底满是求助,盼着素来护他的二哥,能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挺身而出救他一次。

时影心口骤紧,当即上前半步,欲开口为他求情辩驳。

可他刚要出声,便对上君父冰冷强硬的眼神,那眼神暗藏警示、死死压制,硬生生将他所有话语堵回喉间。

就在僵局将成之际,一旁沉默伫立的藏海,忽而淡淡开口出声劝谏,语气平淡公允:“父皇,阿婴尚且年幼,心智未熟,懵懂顽劣,不解婚娶大事。骤然赐婚,恐其心性不定、难担眷属之责,不若暂且搁置。”

一旁的皇贵君也顺势附和劝解,说辞恰好照搬了先前蓝湛拒娶藏海的借口:“五殿下年岁尚小,无心婚配,强促成事,恐难和睦,反倒辜负两家情分,贻笑朝野。”

二人一唱一和,皆以魏婴年幼懵懂为由,恳请乾帝作罢赐婚之事。

殿内瞬间分成两派,暗流针锋相对。君父执意促成婚事,借此绑定蓝氏势力、为时影铺路;皇贵君与藏海不愿此事落地,各怀心思暗中阻拦,两方言语拉扯、句句针锋相对,争执不休。

魏婴孤零零跪在冰冷地面,手足无措、满心茫然。他抬眼反复望向时影,盼着二哥救他。

时影数次按捺不住,想要出声替他辩驳,每一次张口,皆被乾帝一声轻咳淡淡打断,堵死所有言语。

朝堂博弈、各方制衡,将一个十岁孩童的终身,死死困在局中。

争执不休、僵局难解之际,一直沉默旁观的蓝涣缓步出列,温润开口,给出一个折中之法,瞬间稳住满殿纷争。

“陛下息怒。五殿下尚且年幼,一时难以接受婚事情理之中。臣有一折中法子,不若暂且搁置婚期,留待来日。让蓝湛暂留京城一段时日,二人朝夕相处、慢慢培养情谊。待日后情根深种、心意相通,再行大婚礼制不迟。若是相处之后终究无意,届时再另行商议,两全其美,不伤君臣和气,亦不违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