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市
暮色合围整座宅院,四下人声慢慢歇止,高墙圈住一方沉静天地,皓月缓缓爬上檐头,清寒月色铺满天井。院中草木被夜风拂得轻颤,斑驳树影缠在回廊栏杆。
“都打点好了,小姐”
沈挽身着一袭暗纹长衫的男装,腰间仅用一根墨色丝绦松松束着,原本柔顺的青丝被一根素木簪高高挽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线条利落分明的下颌。最绝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光似寒潭深水,敛去了所有属于女子的娇柔与波光,只余下令人不敢直视的清冷与疏离。让人见了觉得好个俊俏的公子。
沈挽踏入这片鱼龙混杂之地这里没有白日的喧嚣,只有终年不散的浓雾与刺鼻的劣质熏香、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逼仄的巷道两侧,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破败的摊位。昏黄的灯笼在阴风中摇曳,将那些戴着狰狞面具、披着宽大斗篷的摊主和买客拉扯成扭曲的暗影。没有人大声叫卖,只有刻意压低的嘶哑耳语、暗器碰撞的脆响,以及偶尔从深处传来叫喊声。沈挽走到路上,眼睛却是在不停找着什么。
砰,一声清越至极的金铁交之声骤然响起,宛如裂帛。沈挽心中暗叫不好,自己就不该走人少的小路,这黑市可是杀人不偿命的地方,夜风如刀,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在逼仄的暗巷中横冲直撞
。沈挽正屏息凝神地缩在一边,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突然,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紧接着,一道宛如鬼魅般的黑影便悄无声息地在沈挽身后,直直砸进了这狭窄的空间里。她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险些惊呼出声。还没等她看清来人,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浓重血腥气与夜风寒凉的大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却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抵在了冰冷的土墙上。男人的身躯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铁壁,将她整个人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两人贴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里那因剧烈奔逃而沉重急促的心跳,以及他身上那股混杂着冷冽松香与刺鼻鲜血的复杂气息。
“别动。”
这两个字几乎是贴着她耳畔吐出来的。男人的嗓音压得极低,沙哑中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宛如淬了毒的利刃,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直直刺入她的耳膜,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少女那双像秋水般湿漉漉的眼睛。他早就看出来了,眼前的少女是女扮男装。
沈挽被迫仰起头,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撞入那双隐在黑色面罩下的眼眸。
那双凤眼太亮了,亮得像是淬了寒光的刀锋,没有半分属于人的温度。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底深处翻涌的杀意,以及那层薄薄的面罩下,因压抑呼吸而微微起伏的下颌线条。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那只捂在她唇上的手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温热的、黏腻的,贴在她柔软的脸颊上,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缠上了她的咽喉。他身上的阴冷气质,令她感到胆寒。
面前的男子,眼睛注视着外面追杀的他人,沈挽感觉到血腥味,在外头声音消去,他缓缓收回了捂在她唇上的手,但并未退开,高大的身躯依旧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黑暗中,他微微俯下身,薄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垂。
“今晚的事若是敢向旁人透露半个字”
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半分起伏,宛如深冬腊月里凝结在屋檐下的冰凌,透着股刺骨的寒意。他顿了顿,语气中那股不加掩饰的杀机,顺着她敏感的耳廓,一寸寸爬满她的脊背。
他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指腹上粗糙的薄茧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跳动的脉搏,像是在丈量从哪里下刀最为致命。
“我会亲自回来,割断你的喉咙。”
沈挽虽感到害怕,但面上不显,微微扬起头,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瑟瑟发抖、痛哭求饶。相反,她深吸了一口这逼仄空间里混杂着血腥与冷香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微微仰起纤细脆弱的脖颈,任由那致命的指腹停留在自己跳动的脉搏上。在昏暗的光线中,她毫不避讳地迎上了那双隐在面罩下、满是杀意的眼眸。
她的眼神清明而冷静,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半分属于猎物的慌乱与软弱。
在这不足三尺的黑暗里,两人无声地对峙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激烈碰撞。片刻后,她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只要你不杀我,我自然不会跟外人多说半个字。”
黑暗中,男人凝视着她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睛,眼底翻涌的杀意微微一顿。他似乎没料到,在这般绝境之下,这只看似柔弱的小猫竟还能露出这样的眼神。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在黑色面罩的边缘一闪而过。
“呵……”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他喉间溢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他缓缓收回了停留在她颈侧的手,指尖离开肌肤的瞬间,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
“最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高大的身影已然动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如同一阵真正的夜风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柴房顶上的阴影里。
直到头顶的破瓦片彻底没了动静,那股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压迫感才如潮水般退去。
她依旧靠在冰冷的墙上,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脏还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着,仿佛要撞破肋骨。方才那生死一线的窒息感,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她暗自心惊。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强压下指尖的微颤,抬起手,胡乱地擦了擦脸颊。指尖触及之处,是一片黏腻的温热。她借着那微弱月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腹上沾着的,是一抹刺目的暗红。那不是她的血。是方才他捂住她口鼻时,从伤口处渗出来、蹭到她脸上的血。那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钻入鼻腔,将她拉回了刚才那个逼仄的、充满危险气息的黑暗中。
她盯着指尖那抹暗红,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隐在面罩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以及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警告。
“……疯子。”
她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将沾血的手指在衣摆上用力蹭了蹭,仿佛要将那股属于他的危险气息彻底抹去。
可指尖残留的那抹微凉,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沈挽来到斗兽场,场地中央,两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男人正像野狗一样死死绞杀在一起。他们手里没有像样的兵器,只有磨尖的兽骨和生锈的铁片。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一个瘦弱的男人被狠狠按倒在沙地里。他的对手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正骑在他身上,双眼充血,状若疯癫。壮汉举起手中那把豁口的断刀,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扎进了瘦弱男人的肩膀。
看台上,那些衣冠楚楚的达官贵人们早已撕下了白日里的伪善面具。他们探出半个身子,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筹码,眼底闪烁着比野兽还要贪婪疯狂的光。在这里,人命不再是命,而是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是供他们发泄暴虐与欲望的玩物。
沈挽看的出来那瘦弱男子眼中的不甘,就在那壮汉拿着铁板刺入那瘦弱男子脑袋时,那男子看起来连站都站不起来,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反杀了壮汉。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在昏暗的火把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猩红弧线。壮汉,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地。
而看台上的欢呼声,却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在这座用血肉与欲望堆砌而成的牢笼里,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不过都是在深渊边缘挣扎的恶鬼罢了。
在那壮汉瘫倒在地时,那瘦弱的男子也躺在地上不动了。待周围的人散去,沈挽走到男子身边,从怀里取出一粒红丸,喂男子吃下去。男子醒来,看着逆着光站着的俊朗男子,却怎么也看不清容貌。
“我救了你。”一个温润的声音传来,沈挽见躺着的男子睁着眼不说话
“甘心吗?”沉默,长久的沉默。就在沈挽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一个呕哑的声音传来
“不甘”
沈挽嘴角微勾,“我既救了你,那我便可帮你逃离这斗兽场,但今后,你的命是我的,你要知道,你是我救的,永远不能背叛我,你可愿跟我离开?”
“听小姐调遣。”
“好,你叫什么名字?”
“斗兽场的人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七号”
沈挽想了想,“既然这样,那你以后就跟我姓,姓沈,沈七可好?”
“沈七,见过小姐。”沈七缓缓地跪下。
”你如今身上伤挺重的,我不方便带你回沈府,我给你一些钱,你先去都城找个医师看着,过几天你就混到牙婆子中,到时候自有人会选你的。”
沈府,沈七……沈七默念着这个名字,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