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岁岁皆与你
南星中学的夏天,是被蝉鸣焊死的季节。
热风翻涌着操场塑胶被暴晒后的灼热气息,一遍遍灌进二楼七班的窗户。玻璃烫手,光影破碎,落在堆叠得快要遮住课桌的习题册上,落在无数颗躁动又压抑的少年心里,也落在叶青青低垂的睫毛上。
下课铃一响,寂静瞬间破碎。
打闹声、翻书声、说笑声、粉笔落地的轻响揉成滚烫的烟火气,填满整间教室。所有人都热烈鲜活,唯独叶青青,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隔出一层透明的壳。
她的目光,永远越过层层人海,越过三排课桌,落在斜前方那个挺拔清冷的背影上。
程渡。
这是叶青青藏在心底整整一年的名字,是她整个高二最隐秘、最克制、最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少年穿着整洁的蓝白校服,脊背挺得笔直,黑发柔软地贴在额前,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他低头演算题目,侧脸线条干净凌厉,下颌清瘦利落,眉眼覆着一层天生的冷淡疏离。
他是南星中学公认的顶峰。
成绩常年稳坐年级第一,从无失手;篮球场上永远是最亮眼的焦点,每次上场都能引来满场欢呼;性格清冷寡言,不爱社交,不爱热闹,却偏偏让无数女生悄悄动心,抽屉里的情书从未断过,却从来没有谁能走进他半分世界。
而叶青青,是人群里最普通不过的女孩。
成绩中游,性格怯懦安静,不爱争抢,不爱出风头,常年坐在靠窗的角落,安静、温顺、不起眼,像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
他们之间,是云泥,是山海,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又偷看呢?”
软糯的声音贴耳传来,张萌萌端着两杯柠檬水凑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眼里是看透一切的温柔无奈。
张萌萌是叶青青唯一的挚友,也是全世界唯一一个知道她所有心事的人。从高一相识相伴,她看着叶青青把一份喜欢藏了一年,看着她偷偷欢喜、偷偷自卑、偷偷失落。
叶青青耳尖瞬间爆红,慌忙收回目光,假装低头整理错题,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有,我在看题。”
“骗我可以,别骗你自己。”张萌萌把微凉的杯子塞进她手里,轻声叹气,“青青,你看他的眼神,早就藏不住了。整整一年,你目光十有八九都黏在他身上。”
叶青青指尖攥紧水杯,冰凉的触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太过执拗。
可喜欢一个人一旦成了习惯,就连余光,都会下意识偏向他。
她记得他所有细碎的小习惯。
记得他早读偏爱靠窗有风的位置,记得他只喝常温白水,从不碰甜饮,记得他做题会把笔放在左手边,记得他心情不好时会轻轻蹙眉,眼底落满浅淡阴翳。
她记住了他所有无人在意的细节,却从来不知道,他是否哪怕一瞬,记住过自己。
“萌萌,我是不是很没用?”叶青青垂着眼,声音轻得发颤,“我连跟他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太小心翼翼了。”张萌萌拍拍她的后背,“程渡真的没有看上去那么冷,他很温柔的,你试着靠近一点点好不好?我真的好几次看见他往我们这边看。”
这是张萌萌无数次的宽慰,也是叶青青灰暗暗恋里唯一的微光。
可她不敢信。
太耀眼的人,从来不属于平庸的自己。
前排忽然传来爽朗的笑声,张诚意满头大汗地从操场跑回来,一把勾住程渡的脖子,大大咧咧开口:“渡哥,下节体育课自由活动,打球去?隔壁班又来约战了,今天必须虐他们一把。”
张诚意是程渡唯一的发小,也是他身边唯一的朋友。他热烈张扬、聒噪开朗,刚好填满了程渡所有的清冷寡言。
程渡笔尖未停,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张诚意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坏笑:“对了,我发现个大秘密,后排那个叶青青,绝对喜欢你!天天偷偷看你,我都抓包无数次了!人家长得温柔又乖,比那些天天堵你告白的女生好太多,你真不考虑?”
笔尖骤然一顿。
黑色墨水在洁白的草稿纸上洇出一团突兀的黑点,刺眼又醒目。
程渡垂着眼,掩去眼底一瞬间翻涌的温柔,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别乱开玩笑。”
“我才没开玩笑!”张诚意不服,“你自己说,你一天往后排瞟多少次?你就是嘴硬!喜欢就追啊,以你的颜值成绩,一追一个准!”
程渡没有接话。
他不需要别人提醒。
他比谁都清楚,身后那个女孩一直在看他。
整整一年。
早读、课堂、自习、课间,无数个细碎瞬间,总有一道温柔又怯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每当他刻意回头,那道目光就会慌乱躲闪,女孩耳尖爆红,低头抿唇,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笨拙又可爱。
他早就心动了。
从高一第一次无意间注意到她安静的侧脸开始,从无数次接住她偷偷的目光开始,这份心意就悄悄生根发芽,只是被他死死藏在心底。
少年的骄傲和内敛,是他最大的枷锁。
他不敢主动,不敢直白,不敢打破现状,只能借着一次次不经意的回望,悄悄记住她的模样。
趁着张诚意打闹的空隙,程渡的目光极轻、极快地往后排掠去。
刚好对上叶青青抬起的眼。
四目相撞,猝不及防。
全世界的蝉鸣、喧闹、风声,在这一刻尽数死寂。
叶青青的心跳轰然炸开,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她撞进他漆黑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沉静、干净,藏着她读不懂的隐忍和温柔。
仅仅一秒。
她狼狈地低头躲闪,脸颊滚烫,连脖颈都染满绯红,手指死死攥住校服衣角,呼吸慌乱无序。
她怕被看穿心事,怕这份卑微的暗恋沦为笑话。
可她不知道,在她低头的瞬间,前排清冷少年的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多想告诉她:不用躲,我也在看你,我看了你一整年。
年少最遗憾的喜欢,大抵就是这样。
你望我,我望你。
彼此心动,彼此沉默。
岁岁沉寂,无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