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
楚天药店楼上那间空置已久的客房,今晚终于迎来第一位住客。
房间不算宽敞,摆着一张单人床与老旧木衣柜,床头柜搁一盏暖黄小台灯。床单刚刚更换,灰蓝色纯棉布料裹挟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窗户朝南,能够望见街对面老槐树光秃的枝桠在夜风里轻晃,枝上残留的积雪簌簌坠落,在路灯下碎成点点微光。
云随躺在陌生床铺上,盖着不属于自己的被褥,怔怔盯着天花板。
他毫无睡意。
轻轻翻身,床垫弹簧发出细微咯吱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蜷缩起来,被子拉至下颌,只露出一双澄澈眼眸,暗色里藏着难以察觉的茫然不安。
他没有过往,无从知晓自己是谁,来自何方,更无从预判明天的去向,甚至暗自担忧,某天清晨楚天会开口,让他离开。他像一片无根落叶,随风漂泊,找不到落脚之处。
可躯体深处残存一种模糊记忆。入睡不该是孤身一人,身侧应当萦绕另一个人的呼吸,翻身时能够触碰到温热的肢体。他记不清那人的模样与气息,只剩下本能提醒他,身边少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房间太过安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窗外落雪,听见隔墙隐约传来动静——是楚天翻身,床垫轻响,紧随其后平稳的呼吸。一墙之隔,声响朦胧,却像一根细线,轻轻牵住他的心口。
云随再次翻身,面朝冰冷墙壁。
手掌贴上冰凉的石灰墙面,他静静想象墙另一侧的人。是侧躺?或是仰面休憩?
心底冒出一个强烈念头:推开房门,走到楚天身边,躺在他身侧。
念头来得突兀,却又理所应当。仿佛依偎此人入眠,是镌刻在躯体里重复无数次的习惯。
但他不敢。
他害怕楚天觉得怪异,害怕看见对方审视、困惑的目光,害怕这份短暂的收留就此终止。他看得明白,楚天收留他,内心始终存着迟疑,不断自问这般做到底值不值得。
云随不愿成为负担。
他收回手掌,将身体蜷成一团,阖眼强迫自己入睡。
越是安静,空洞感越是汹涌。无数个相似的夜晚,他似乎无数次靠近某个人,把头倚靠在对方后背,沉溺在独属于那人的气息里。感受太过真切,每一寸肌肤都在催促他动身,他几乎能够嗅到那股温暖私密的味道,区别于药店常年弥漫的消毒水气息。
他猛地坐起身。
赤脚踩上冰凉地板,寒意顺着脚底蔓延而上。云随没有迟疑,走出客房,站在楚天门前。
房门没有关严,留出一道狭长缝隙,暖黄灯光淌出来,在地板拉出一道金线。他凑近缝隙张望,隐约看见床上的轮廓。楚天侧躺着,被子盖至肩头,一截手臂露在外,腕表折射微光。
他没有推门,也不曾出声,静静伫立门外。像一只被隔绝在外的小动物,渴望靠近,又不敢贸然闯入。
他站了很久。
久到脚底寒意渐渐麻木,指尖冻得僵硬,依旧不肯离开。只要能够听见平稳的呼吸声,知晓那人近在咫尺,心底的缺口便能稍稍填补。
睡梦之中,楚天喉间泛起干涩的渴意,将他从朦胧梦境拽醒。他惺忪睁开眼,适应台灯柔和的光线,打算起身倒水。
脚尚未落地,余光捕捉到门口一道人影。
心脏骤然一紧,睡意瞬间消散。定睛看去,是云随。宽大的黑色卫衣套在身上,赤着双脚,不知道在门口伫立了多久。
“你怎么在这里?”楚天嗓音裹挟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混杂惊讶、困惑,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心疼。
云随被惊醒,如同做错事被撞破,微微往后缩半步,却没有逃走。他望着楚天,唇瓣轻动,最终只轻轻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为何走到这里,不知道为何不愿回房,不知道自己渴求什么。
只是闭上眼的刹那,身体抢先做出选择。
楚天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边,视线落在云随冻得泛白的光脚,眉头紧紧蹙起。他伸手握住对方手腕,皮肤冰凉,仿佛长久浸在冷水之中。
他把云随拉进屋内,扶他在床边坐下,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暖暖手。”
云随捧着水杯,凝视升腾的热气,迟迟没有饮用。指尖慢慢回暖,由苍白转为淡粉,他紧紧攥着纸杯,仿佛抓住一处短暂的依靠。
楚天靠在书桌边,双臂环胸注视着他,目光带着审视,更多的是束手无策的无奈。
“你该不会不习惯一个人睡?”
云随猛地抬头,双眼一亮,用力点头。
反应迅速又真切,不需要半分思索,纯粹源于本能。他不习惯独自过夜,说不清缘由,身体清晰记得,睡眠应当伴随着体温、呼吸与偶尔的翻身动静。
楚天望着他,一时失语。他原本以为云随会犹豫否认,可这个人连热水器、关门的常识都不懂,脑海里不存在世俗的腼腆羞耻,所有反应直白纯粹,不加伪装。
楚天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叹气。
“……算了。”
一句妥协,藏着连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纵容。他拉过椅子坐下,没有催促云随回客房,也没有直接应允对方留宿,内心不断权衡,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说服自己。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不习惯独自睡觉?”楚天放轻语调,如同深夜闲谈。
云随垂首思索,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满眼茫然。
“以前”这个词汇对他太过沉重。他没有过往记忆,一片空白,寻不到任何零碎画面。无从知晓,从前是否有人夜夜相伴,是否有人深夜留意他是否安稳。
楚天望见他茫然的神色,心口轻轻一沉。没有过去的人,如同无根草木,随时会被狂风卷走。
“那换个问题,”楚天调整姿势,语气尽量松弛,“你还记得任何事情吗?人名、地点,哪怕零碎片段也好。”
云随低下头,拼命在空荡荡的脑海搜寻。他很想给出答案,想要消解楚天心底的困惑,证明自己不是一团无解的谜。
最终,他缓慢摇头,声音闷闷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楚天并不意外。白天在派出所便已是这般结果,他只是心存一丝奢望,或许夜深放松之际,能够浮现零星记忆碎片。
“没关系,”楚天的语调温和柔软,“想不起便不想,慢慢来。”
云随抬眼看向他,清澈眼眸映着台灯光芒,落在楚天疲惫却耐心的脸庞上。
某一瞬间,心底泛起一阵奇异悸动。无关画面,无关声响,只是一种熟悉的错觉。很久很久以前,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在寂静深夜,用同样温和的语气安抚他?
无从求证。他下意识想要靠近。
不是刻意谋划,纯粹本能驱使。云随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楚天能够嗅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香气——属于自己常用的款式,萦绕在另一个人身上,生出奇妙的亲昵感。
云随缓缓伸出手,动作缓慢,留出足够的距离让他躲开。指尖贴上楚天放在膝盖的手背,轻轻覆住,随后侧脸微微蹭过对方掌心。
动作轻柔,宛若羽毛拂过水面,却让楚天浑身僵硬。温热柔软的脸颊贴着掌心,这份亲昵超出初识之人该有的界限。
更让他心慌的是,他全然不觉得排斥。
理智不停提醒他,应当抽回手,叮嘱云随返回客房。可所有道理堵在喉咙,动弹不得。掌心感受着那人如同寻到归宿一般依赖的蹭动,手指几乎下意识想要抚上他的侧脸。
这个念头惊到楚天,他猛地收回手,站起身。
“你……你睡吧。我去客房。”楚天抓起枕头,举止慌乱。
走到门口,他下意识回头。云随坐在床边,手悬在半空,眼底浮起委屈与茫然,像是被独自丢下。那副模样太过可怜,楚天脚步沉重,再也迈不开。
他从未见过有人用这般目光凝望自己,仿佛他是世间唯一的寄托,一旦离开,一切都会崩塌。
“……你到底想怎样?”楚天的声音裹着无奈与一丝不自知的纵容。
云随看向他怀里的枕头,又望向楚天,迟疑片刻,往床内侧挪了挪,空出半边床铺。
意图不言而喻。
楚天抱着枕头站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数十秒。理智抗拒和刚相识一日的陌生人同床,可视线撞上云随满怀期待的眼眸,心中防线缓缓消融。
他转身走回床边,放下枕头。
“只今晚。”楚天郑重强调,像是给自己立下规矩。
云随立刻点头,眼底瞬间亮起,失落转瞬化为满足,倘若他有尾巴,此刻定然不住摇晃。
楚天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台灯躺下,刻意贴着床边,和云随隔开半臂空隙。被褥宽敞,两人各占一侧,中间留出一道缝隙。
周遭安静下来,楚天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和一名陌生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
心跳失控般加速。
“你以前……”楚天望着天花板,试图用交谈打破这份暧昧的沉寂,“有没有害怕的东西?”
云随侧过身面向他,认真感知心底的情绪,许久,一个词语浮上意识。
“打雷。”他轻声说道。
“怕打雷?”
“嗯。”
他说不清恐惧的缘由,只这个词浮现时,灵魂深处微微震颤。似乎久远之前,雷鸣轰鸣的夜里,他独自蜷缩,苦苦等候,却没能等到想要的人。
楚天沉默片刻:“若是打雷了怎么办?”
云随没有回答。被子下,他小心翼翼向楚天挪动,膝盖隔着布料轻轻碰上对方腿侧。
试探,轻柔,无声询问:我可以靠近吗?
楚天没有避开。
清晰感受到那一点触碰,感受到身边人毫无保留的依赖。他闭上眼,在心底默默妥协。
窗外积雪悄然停了,月光穿过云层缝隙洒落,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浅浅光影。房间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偶尔夹杂被褥摩擦的细碎声响。
云随阖眼,唇角扬起极淡的弧度。他寻到了渴求已久的温度与呼吸。说不清这是不是长久追寻的归宿,但至少今夜,不必独自盯着天花板,在空旷孤寂里苦苦等待。
楚天陷入浅眠之际,脑海盘旋着一个疑问。
云随蹭他手心的模样,实在太过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