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沈翼意外遇到慕容清
沈翼离京之后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个月。他没有定方向,哪里热闹往哪里去,遇到镇子便歇两日,遇上山便翻过去,像一片被风随意卷着的落叶。
这日午后他路过一座不知名的小镇,镇口有座石桥,桥下流水结了薄冰,日光一照泛着细碎的银白。他打算在桥头歇一歇,从包袱里摸出水囊喝口水,便继续赶路。
刚坐下,余光里便瞥见桥另一头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一身半旧的靛蓝衣裳,袖子挽到小臂,正弯腰在桥沿上摆弄什么。沈翼看了两眼收回视线,拧开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水刚咽下去,那人忽然直起身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翼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得天昏地暗。
慕容清看着他这副狼狈样,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巧啊。”
沈翼咳了半晌才缓过气来,把水囊塞回包袱里,擦了擦嘴角,抬头看向来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离京的时候心里想着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如今在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镇桥头被人迎面撞上,有种“命里该着”的荒诞感。
“你怎么在这?”沈翼干巴巴地问了一句。
“路过。”慕容清把手里的东西往桥栏上一搁——是一根削了一半的木簪,刀痕还新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你呢?”
“也是路过。”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阵,谁都没有再开口。
桥下的薄冰被日光照得微微反光,有只灰雀落下来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沈翼低头把包袱系好,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那个……木簪,自己削的?”
慕容清低头看了一眼桥栏上那根半成品:“嗯。”
“手艺不错。”
“还没削完。”
“哦。”
对话到这里又断了。沈翼觉得脚底下的石板突然变得很值得研究,低着头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往桥中央走了两步,停在慕容清跟前。
“你接下来去哪?”他问。
慕容清抬眼看他,阳光落在他略显深邃的眉骨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带了一层淡淡的琥珀色:“没想好。”
“那……”沈翼顿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抗争,然后放弃了一般把包袱往肩头一甩,“要不要一起走?大路朝天,多条伴总不坏事。”
慕容清看着他,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弯腰拿起那根半成品木簪,随手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
“行。”
沈翼转身往桥的另一头走,慕容清安静地跟上来,落后他半步。
两个人的影子在冬日的石板桥上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走出一段路之后,沈翼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那木簪削给谁的?”
慕容清走在身侧,靴子踩过薄薄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吱嘎声。隔了一会儿才回答,声音不重,像是随口一说:“给你削的。”
沈翼步子一顿。
慕容清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才回过头看他。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那张脸上的表情映得不太分明,只有唇角一点极淡的弧度。
“离京那回没来得及送你东西。”他说,“半路想起你会簪木簪,就捡了根木料随手削着。削得不好,你将就戴。”
沈翼站在原地,看着他逆光里的轮廓,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他沉默了片刻,抬脚跟上去,走到慕容清身侧,伸手从对方怀里把那根半成品木簪抽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刀痕还算平整,簪首雕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花瓣缺了一瓣,但不难看。
“丑死了。”沈翼故意挑刺。
慕容清没反驳。
“但比没有强。”沈翼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儿女情长的东西,但还是把木簪揣进自己怀里,拍了拍衣襟,面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走吧,前面镇子应该有卖糖葫芦的,我请你。”
慕容清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弯了一下嘴角,随即快步跟上去,并肩走在了冬日薄薄的日头下面。
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长长的,一个背着包袱,一个袖口还沾着细碎的木屑,并肩往不知名的前方走去,桥下的流水在冰面下发出隐隐的声响,一路蜿蜒向远。
沈翼走了一段路才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去,身后那条覆着薄雪的土路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一路延伸过来。慕容清的脚印在大概半里外的地方拐了个弯,岔进了路边一条覆满枯草的野径,然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沈翼站在原地看了那条野径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头顶有两只灰雀扑棱棱飞过,又落回不远处的枝头。
他没觉得意外,慕容清本就是这种奇怪又别扭的性子,沈翼不会去拦。
一个人的路走起来比两个人的时候快一些。脚程更急,不必等人,不必回头确认谁跟上了。日头斜斜地挂在天边,把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尾巴。
沈翼走了一刻钟之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他蹲下身把包袱放在膝上,翻出水囊喝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来的方向瞟了一眼。
野径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那棵灰雀落过的树也看不见了,只剩下冬日的旷野和灰蓝色的远山。
他收回视线,低头拧好水囊,站起来的时候,衣襟里那根木簪轻轻硌了一下胸口。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拿出来看,重新把包袱甩上肩头,选了左边那条岔路迈步往前走。风从背后灌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往前扑,又很快恢复了垂顺。
一路无话,只有靴子踩过薄冰和枯草的声音,细碎而平稳,渐渐消失在暮色将合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