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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试探

早朝落定,百官逐次退朝。

疾冲随行在侧,看着身侧并肩而立的时影与魏婴,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讽:“二殿下倒是好手段,不过一桩寻常水利疏漏,偏要揪着大殿下不放,这般锱铢必较,未免太过容不下手足。”魏婴闻言当即上前半步,出声辩驳:“朝堂权责分明,有功则赏,有错则罚,何来容不下手足一说?大皇兄督办失职、延误民生,本就是既定过错,二哥据实参奏,秉公而论,何来苛责?”

“哟。”疾冲笑意更冷,“五弟如今倒是愈发勤勉上心了。可惜你早已嫁入姑苏为蓝将军正君,本该安居别院,偏还要日日插手朝堂纷争、为二殿下奔走争辩,这般劳心劳力,当真是不容易。”

时影眸色骤然一沉,狭长眼眸微微眯起,周身温度瞬间冷了数分,正要开口厉声回驳。

未待他出声,身侧一直默然伫立的藏海淡淡开口,语气婉转:“四弟此言过了。五弟本就是皇室皇子,心系朝局、为公直言,乃是本分。虽说我们不会做出为了权势牺牲自己婚事的决定,可二弟和五弟做的,况且婚嫁是私,朝堂是公,公私分明,何来辛苦一说?”

时影岂会听不出其中弯弯绕绕,当即冷声道:“大皇兄倒是会说话。今日水利一案,万民怨声载道、工期荒废在前,皇兄督办失责在后,铁证如山,皇兄一味含糊带过,莫非是想徇私避罪?”

“二弟这顶帽子,我可不敢接。”藏海眸光微寒。

二人言语交锋,针锋相对,玉阶之上气氛再度紧绷,眼看便要再起争执。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唐三慢吞吞从后方挤了上来,他夹在几人中间,左右看了看僵持对峙的藏海与时影:“大皇兄、二皇兄,别吵啦别吵啦!都是自家手足,朝堂议事各有看法而已,何必闹得这般僵。如今差事落到我身上,我一定会好好办,绝不偏袒任何一方,也不让父皇失望,你们就别置气啦。”

紧绷的气氛被他彻底打散,藏海敛去眼底寒色,时影也收回满身冷意。

几人再无多余言语,各自颔首,转身四散离去。

宫道人流渐散,喧嚣落尽,四下归于清静。

时影侧头看向身侧沉默的魏婴,语声温淡:“随我去看看君父。”

话音落下,魏婴心头骤然一沉。

脑海中瞬间翻涌出多年前的画面——那位身居后位、温柔隐忍的君父,在他年幼定亲、决意将他送往姑苏和亲的那日,抱着尚且稚嫩的他,无声泪流、肩头颤抖的模样,刻骨铭心,岁岁难忘。

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怨、道不明恨,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好。”

二人并肩行至君后宫殿。

殿内暖香袅袅,陈设温柔雅致。君后早已提前收到早朝始末的消息,知晓魏婴今日入宫,早早便吩咐殿内小厨房,精心备下满满一桌昔日魏婴最是爱吃的精致点心,样样都是他幼时偏爱、日日缠着君后讨要的口味。

见二人入殿行礼,君后连忙起身上前,亲手亲昵拉住魏婴的手腕,眉眼温柔缱绻,满是疼惜与感慨。

“阿婴来啦。”

他细细打量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少年,眼底满是岁月唏嘘:“一晃数年,我的阿婴都这般大了。还记得你幼时,小小软软一团,总黏在我怀里撒娇,离不开半步。如今再看,身姿长开了,眉眼沉稳了,性子也褪去了幼时的跳脱,变得这般懂事了。”

魏婴垂眸看着掌心温热的暖意,语气清淡平和:“君父过誉了。自十四岁成婚,连生两子,日日围着孩童琐事打转,再跳脱的性子,也早被岁月与孩子磨得温顺平和了。”

一语落罢,殿内三人皆是微微一静。

成婚、远嫁、生子、岁岁别离,短短数语。

空气静默一瞬,君后连忙敛去眼底酸涩,快速扯开沉重话题 :“在姑苏住着可还习惯?蓝将军待你可好?别院冷暖、起居用度,可还合意?若是有半点委屈、半点不顺心,只管回宫来,君父永远在宫里等着你。”

“宫外市井热闹,姑苏风物温柔,可还时常想起宫里的日子?你幼时最爱在御花园扑蝶、捞鱼,日日无忧无虑,那般光景,君父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说话间,君后抬手示意宫人传膳,满满一碟碟精致糕点被悉数端上桌,香甜软糯,皆是旧时模样。

“快尝尝,都是你儿时最爱的口味,我特意让小厨房依照旧方做的,半点不曾改动。”

魏婴垂眸望着满桌熟悉的点心,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疏离,轻声如实开口:“多谢君父,只是我如今,已经不爱吃这些了。”

君后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尴尬与落寞,指尖微蜷,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岁月流转,孩童长大,旧日偏爱,早已尽数更改。

一旁的时影见状,连忙适时上前,从容出声调和气氛,语气温润自然:“君父不必介怀,人年岁渐长,口味性情自然会变。阿婴这些年在外历练,性子沉稳许多,也是好事。”

他几句话轻轻化解殿内凝滞的尴尬,续上家常闲谈。

整场闲谈,魏婴话极少,大多时候只是垂眸静听,温顺颔首应和,不辩、不怨、不谈心事。

可心底早已翻涌万千、百转千回,缠成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无数次暗自自问。

他该怪君父吗?

当年远嫁姑苏、和亲蓝湛,看似是君父为他、为时影、为大局铺路,可那日定亲,君父明明红着眼、泪流满面,却终究认真问过他的意愿,是年少的他自己点头应允,无人逼迫。

那该恨吗?

也谈不上彻骨恨意。只是无数个孤枕难眠的深夜,无数次被迫亲近的时刻,他总会想起新婚那夜,躺在陌生冰冷的婚床上,被蓝湛彻底标记成结的那一刻。

那一刻他心底茫然又惶恐,茫然想着,往后余生,他是不是就要这般,被困在姑苏别院,困在无爱婚约里,岁岁年年、余生皆如此。

可若是爱吗?更是谈不上分毫。

他时常迷茫揣测,若君父心中真的全然疼爱他、真心护他,又怎会舍得,将年仅十四、尚且稚嫩懵懂的他,推去遥远姑苏,以他的余生、他的喜乐、他的一生安稳为代价,为时影的储君之路、朝堂权柄铺路垫脚?

可若说全然不爱、全然凉薄,他又忍不住千千万万次为君父找尽借口。

彼时朝局动荡、储位未定、派系相争,乾帝制衡朝野,皇子步步维艰,彼时的局面身不由己、步步受限,君父亦是无可奈何、别无选择。

世人皆身困棋局,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万般思绪缠缠绕绕、反反复复,压在心底,无人可诉、无人能懂,只余下一片沉沉怅然与酸涩。

短暂的家常闲话终是落幕。

辞别君后宫殿,走出殿门,时影侧头看向心事沉沉的魏婴,温声开口:“随我回王府吧。”

魏婴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二哥先回吧。我想去郊外骑马散心。”

“我陪你一同前去。”时影下意识道。

“不必啦。”魏婴笑意牵强,轻轻推开他的手,“二哥还有一堆朝堂政务要处理,切莫为了陪我耽搁正事。我自小在京城长大,熟得很,不会走丢,也不会出事。”

话音落罢,他微微欠身道别,不等时影再劝,便转身径直离去。

时影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无奈轻轻一叹,终究转身折返王府,独自处置政务。

魏婴径直寻了一匹温顺骏马,翻身上马,扬鞭策马,一路奔向人烟稀少、风阔云清的城郊山野。

待到无人喧嚣的郊外密林,他翻身下马,轻巧跃至粗壮结实的老树杈上静静坐下。

他取出贴身存放的一支玉笛,抵在唇边,缓缓吹奏。

笛声清寂绵长、幽幽呜咽,裹着满心无处安放的怅惘,在空旷山野间缓缓飘散。

纷乱思绪,不由自主尽数拉扯回遥远幼时。

那年宫墙春暖、岁岁无忧,他尚且年幼懵懂,日日黏在君父身侧,寸步不离。

他会软糯撒娇、缠着讨要糖糕,会闹着要君后抱,会叽叽喳喳说着琐事。

彼时温柔慈和的君父,总会轻轻抱着他,一遍一遍温柔摩挲他的发顶,眉眼温柔,字字真切: “我的阿婴,是君父最好的孩子。”

可终究,旧时风月尽数散场,懵懂孩童被迫长大。

魏婴指尖按住笛孔,正要缓一口气,鼻尖却先捕捉到一缕古怪又质朴的烟火气,混着草木灰土与烤面饼的香气,不难闻,却格外突兀。

他一时怔忡,辨不出这味道究竟源自何处,只得收了玉笛,垂眸环顾四周。

树影婆娑的荒径旁,赫然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少年满身尘土,脸颊沾着浅浅灰渍,头发乱糟糟地蓬着,手里攥着半块粗面大饼子,正低头小口啃着。

是魏若来。

视线相撞的瞬间,旧年细碎的记忆轰然翻涌上来,漫过心头。

魏婴清晰记得四年前初见魏若来的模样。

彼时长街人来人往,满大街皆是束发垂冠的世人,唯独他一人留着极短的短发,是整个大魏从未有过的模样。来往路人皆频频侧目,目光带着猎奇、鄙夷与疏离,指指点点议论他的怪异样貌。

可那时的魏若来半点局促无措都没有,只蹲在街边青石上,捧着一块烧饼,只顾埋头啃食,被人打量也只是嘿嘿憨笑,眉眼干净又懵懂。

彼时年仅十四的魏婴见他孤身漂泊、形单影只,看着格外可怜,便随手驻足,往他身前轻轻扔了几锭银元宝。

银锭落地轻响,魏若来抬眼望了他一眼,没有惊喜狂喜,也没有卑微讨好,只是默默弯腰收起银两,转头继续啃着手里的烧饼。

魏婴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好奇,轻声问道:“我赠你银两,你为何不谢我?”

魏若来闻言抬眸,嘴角还沾着饼屑,憨憨一笑,口音带着一丝截然不同于大魏的生涩腔调:“谢谢公子。”

那一口怪异口音,让魏婴瞬间断定,他绝非京城本地人。

他微微俯身,温声追问:“你家人何在?为何孤身一人在流浪?”

魏若来嚼着饼,含混不清地应着:“我是孤儿,无家可归,来京城讨口饭吃。我会些手艺,想找个能存钱、能做工的地方安稳度日。”

魏婴望着他那头前所未见的短碎黑发,心头暗自揣测。

大魏习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断发乃是大不敬,寻常人绝无这般模样。想来许是双亲离世,少年心灰意冷自行断发,以此祭奠故人。

他知晓这是旁人心底最深的伤疤,生怕多问戳人痛处,便压下满心疑惑,温柔抬手,细细给他指了京城外安置流民、招收匠工的去处,耐心告知路线。

魏若来揣好银两,认认真真记下路途,临走前还回头望着他,眼神恳切,认认真真许诺:“多谢公子相助,今日之恩,我魏若来记下了,日后若是有机会,必定报答公子!”

彼时的魏婴不过随手行善,从未将一个流浪少年的诺言放在心上,淡淡颔首便转身离去。自那之后,人海茫茫,他再未曾见过这个短发少年。

浮沉四年,世事辗转,没想到竟会在这荒郊林间再度相遇。

纷乱的回忆尽数回笼,魏婴回过神来,静静看着树下啃着大饼的少年。

四年光阴,少年长开了些许,眉眼依旧带着当初的憨厚澄澈,若不细看,根本认不出是当年街边乞食的孤儿。

与此同时,魏若来也恰好抬头,撞上书树上少年的眉眼。

他愣了一瞬,随手将嘴里的饼咽下,抬手擦了擦嘴角,朝着树上的魏婴扬声开口,语气带着陌生的试探:“兄台,敢问前方山路可好走?”

魏婴定了定神,垂眸轻声应答:“前路分两条,左路平坦好走,直通官道;右路崎岖,多荒石草木,少有人行。”

“多谢兄台。”

魏若来真诚道了谢,从腰间取下简易水囊,仰头喝了两口清水。

他刚放下水囊,目光再度扫向树杈上的魏婴,澄澈的眼眸骤然一亮,像是拨开层层岁月雾霭,认出了故人。

少年眉眼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指着魏婴,语气惊喜又笃定:“是你!当年的大好人!我们又见面了!”

魏婴微微一怔,眼底满是诧异。

他从未料到,时隔整整四年,魏若来竟还能清晰记得他。

魏若来眼睛一亮,当即快步上前,走到树下仰头望着落地的魏婴,语气真挚又恳切,认认真真提起旧事。

“四年之前长街,公子赠我银两、为我指路,救了当时走投无路的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到现在,从未敢忘。”

魏婴闻言浅浅弯眸:“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必一直挂在心上。”

话音落,他身形轻晃,稳稳从高耸的树杈上翻身落地,衣袂轻扬,姿态悠然。站稳身形后,他抬眼看向眼前灰头土脸的少年,轻声发问:“你今日来郊外,是要去往何处?”

“出来办些私事,随便走走。”魏若来笑得一脸憨厚,眉眼懵懂无害,依旧是那副毫无城府的模样。

魏婴微微颔首,下意识凑近半步,方才那缕古怪的烟气愈发清晰。那不是寻常烟火、草木炊烟的味道,反倒带着一丝极淡的硝火气,绝非市井寻常劳作能沾染的气息。

他眸光微顿,状似随意闲谈:“看你满身风尘,近日在做什么营生?”

魏若来眼底神色不变,笑意坦荡,滴水不漏地遮掩过去:“就是做些寻常伙计的活计,混口饭养活自己,没什么特别的。”

魏婴没有再追问,心底却悄悄存了几分疑虑,面上依旧淡然无波。

短暂寒暄过后,魏若来拱手欲辞:“时辰不早,我先行离去了,公子保重。”

“等等。”

魏婴出声叫住他,抬手从腰间钱袋里取出几锭沉甸甸的银元宝,递到魏若来面前。

“拿着,傍身度日。”

魏若来也不推辞,依旧是四年前那般坦荡模样,笑嘻嘻伸手接过银两,妥帖收好,躬身道谢:“多谢公子慷慨!恩情我都记着,日后必有报答之时!”

少年诺言恳切,一如四年前初见那日。

魏婴只当是寻常少年的客套话,淡淡颔首,并未放在心上。

二人就此道别,魏婴翻身上马,策马扬尘,缓缓折返京城。

重回繁华市井,街衢热闹喧嚣,车马往来络绎不绝。

魏婴寻了一处临街酒肆,打了一坛清酒,独自牵着马,沿长街缓步慢行,时不时抬手浅酌一口清酒。

酒意浅浅漫上心头,正独自失神之际,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温和清朗的嗓音。

“五殿下独自在此饮酒散心?好雅致。”

魏婴循声回头,撞入谢允含笑温润的眼眸,立在街旁柳树下。

魏婴压下心绪,敛去眼底所有沉思,浅淡应声:“谢族长。”

谢允缓步走近:“今日早朝风波不小,水利一案沸沸扬扬,最后反倒落去唐三身上,属实出人意料。殿下今日一路站队二殿下,朝堂之上言辞恳切,倒是真心为二殿下分忧。”

魏婴浅酌一口酒,语气平淡无波:“朝堂论公,对错分明,只是据实而言罢了,谈不上分忧。”

“五殿下心地纯善,素来公允。”谢允笑意不改,话锋悄然一转,步步渗透试探,“只是大皇子素来稳重,此次失误实属偶然,二殿下紧追不放,朝野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是二殿下急于制衡储局,借机打压长兄。不知殿下私下观之,二殿下此番布局,是否真有半分私心?”

一句问话,暗藏两层算计。

魏婴瞬间看破他的用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守得滴水不漏,四两拨千斤:“朝堂纷争,皆是为国理政、规整纲纪,何来私心一说。储位悬空多年,诸位皇兄皆是秉公任事,各司其职,外人无谓揣测,皆是虚妄。”

不褒不贬,不偏不倚,既维护了时影,又没有留下任何可供拿捏的话柄,彻底封死谢允的试探之路。

谢允眸底微闪,接连两句试探皆被轻巧化解,再聊下去只会徒落痕迹。

无需再多纠缠,已然试探无果。

魏婴不欲与他继续虚与委蛇,浅抬眼眸,语气清淡疏离:“时辰不早,我先行回府了。”

不等谢允再开口,他牵过马匹,翻身上马,转身径直离去,利落抽身,彻底结束这场暗藏博弈的闲谈。

柳树之下,谢允收了面上笑意,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眸底深沉晦暗,静静伫立良久,心底早已将今日所得、所探、所悟尽数复盘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