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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妄想

藏海眸底浅含笑意,并不点破他的谎话,视线淡淡移至桌旁的食盒,轻声发问:“这是什么?”

魏若来立刻顺势献殷勤:“是我亲手做的宵夜,特意端来给大殿下尝尝。”

藏海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拿上来。”

魏若来当即献宝似的将食盒端至案前,一一摆开吃食,满眼期待地望着他。

藏海拿起银筷浅尝几口,味道温热适口,鲜香不腻。

这些年魏若来总爱捣鼓些大魏从未有过的稀奇吃食,样式古怪,做法新颖,却每一样都滋味极好,从无失手。

藏海放下筷子,神色松弛几分。

魏若来见状立刻趁热打铁:“大殿下,那我外出实验的事……”

“准了。”藏海淡淡开口,“让疾冲跟着你一同前去,在外安分守己,不许惹事生非,更不许乱跑胡闹。”

“好!我一定听话!多谢大殿下!”魏若来大喜过望,连忙应声领命,规规矩矩行了礼,转身退出寝殿。

踏出殿门的一刻,他步子轻快,不自觉轻轻哼起细碎的小曲,看似无忧无虑,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怅然。

无人知晓,他本不属于这片大魏。

前世民国烽烟四起,他从业银行,却看透乱世不公、山河沉疴,身负家国报复,毅然弃安稳、入革命。

那条道路步步荆棘、满是艰辛,风雪摧人、前路渺茫,可他自始至终初心未改,一心向着章程信仰,笃信星火终能燎原,笃信家国终有黎明。

那时他曾与队内一位钳工约定,待乱世平定、山河无恙,便一同驻足人间,看看太平盛世的未来光景。

可那场埋伏猝不及防,枪火四起,硝烟漫天,他亲眼看着战友倒在身前,自己也身负重伤,彻底坠入战场。

等意识再度苏醒,他已然魂归异世,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十岁稚童。

乱世硝烟犹在记忆深处,可眼前却是全然陌生的封建王朝。

这片异世天地从来不算太平,江湖匪患、朝堂纷争随处可见,他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数次身陷绝境,险些殒命于此。

为了自保,他凭着前世记忆与日夜钻研,一次次反复试错,终于摸索研制出小型火药,给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偏偏这隐秘手段,意外被疾冲撞破。

在异世摸爬滚打数年,他看得通透,疾冲一身雍容华贵,是当下自己万万不能招惹的存在,当即选择装傻示弱。

可疾冲眼明心亮,早已识破他的刻意伪装,却并未为难,反而将他引荐给了大皇子魏藏海。

初见藏海的那一刻,他心底便警铃大作。

此人眉眼清贵,气质温凉,却藏着彻骨的冷心冷血,杀伐决断皆在一念之间。彼时他初来乍到,不敢展露全部底牌,只想含糊糊弄过关,藏海却一眼看穿他的藏拙,眉眼一冷,直言若是无用便直接杖毙处置。

生死一线之间,是疾冲连忙为他求情,恳请让他亲自演示火药威力。

他攥着最后一枚成品火药,放手一搏,轰然炸裂的威势,终究勾起了藏海的兴致,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自此留在大皇子府,成了藏海麾下一名寻常门客,蛰伏四年,步步谨慎。

纷乱的思绪缓缓回笼,魏若来抬手轻轻擦了擦掌心薄汗,抬眼望向天边皎洁月色,心底澄澈坚定。

他自始至终,都在拼尽全力寻找重回故土的法子。

魏若来敛尽心底翻涌的心绪,细细整理好一身情绪,转身缓步回了自己的院落卧房。

彼时的影王府主寝殿,帐幔轻垂,暖意温存。

沉睡中的魏婴尚且迷迷糊糊,只觉腰间骤然缠上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整个人被轻轻腾空抱起。

他睫羽轻颤,迷迷瞪瞪掀开惺忪睡眼,朦胧视线里,撞入蓝湛深邃的眼眸。

不等他回过神,细微的一声动弹,腰间的力道便骤然收紧。

蓝湛将他牢牢拥入怀中,紧得不容半分挣脱,嗓音低沉沙哑:“怎么了?”

魏婴靠在他怀里,呼吸还有未散的睡意,小声嘟囔:“没什么……就是抱得太紧,有些不舒服。”

闻言,蓝湛紧绷的手臂微微松缓些许力道,却依旧牢牢圈着他,掌心轻轻落在魏婴后背,一下、一下,温柔轻拍。

动作轻柔至极,像在哄一个懵懂稚童。

魏婴连日心绪紧绷,此刻被这般安稳哄着,心底所有局促与不安尽数散去,乖乖靠在蓝湛温热的怀中,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再度沉沉睡去。

时影素来浅眠,从无起夜习惯。

可身侧骤然一空,细微的体感落差让他瞬间惊醒。

他猛地睁眼,骤然坐起身,眸底瞬间凝起清明冷光。

身侧的动静惊动了浅眠的百里弘毅,他亦缓缓睁开眼眸,眉眼带着初醒的朦胧,轻声发问:“殿下怎么了?”

时影眸光微沉,落向身侧之人,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你怎么在这里?阿婴呢?他今夜不是该与我同榻?”

百里弘毅睡意渐消,神色平静无波,从容回道:“五殿下睡得浅,夜里辗转不安,怕是与殿下同榻拘束不适,臣便自作主张,让蓝将军将他带回偏院安置了。”

“我竟丝毫未曾察觉。”时影眉峰微蹙。

“殿下白日操劳朝政,夜里睡得极沉,自然察觉不到细微动静。”百里弘毅语气温淡,将所有缘由轻轻带过。

时影凝眸思索片刻,再无多余疑问,心头疑虑尽数压下,缓缓躺回榻上。

下一瞬,百里弘毅微侧身,抬手从身后轻轻环住时影的腰身,温热胸膛贴合着他的脊背。

时影彻底没了睡意,低声开口发问:“昨夜你与蓝湛在偏院,聊了什么?”

百里弘毅毫无隐瞒:“臣与蓝将军,商议了针对大皇子水利一案的后续布局,打算借此次帝训余波,彻底撼动藏海的朝堂根基。”

时影眸色微凝,语气平淡:“说说看,你们打算如何行事。”

百里弘毅思绪缜密,条理清晰地徐徐道来,权谋算计尽数铺展:“藏海此次水利银两亏空、督办失职,仅受口头训斥,惩罚太轻,朝野上下难免心生偏袒非议。他素来惜名重望,急于弥补过失、挽回民心,近日必定会主动揽下剩余的水利修缮残局。”

“臣与蓝将军定下两步棋。其一,暗中授意地方言官,暗中搜集此次水利工程延误、劳工怨声、下属官吏敷衍渎职的细碎证据,不必直指藏海贪墨,只做实他督办不严、驭下无方、劳民伤财的实罪,贴合民心所向,师出有名。”

“其二,蓝将军调动麾下亲信卫兵,以巡查地方治安、核验工程进度为由,进驻水利修缮现场。一旦藏海接手残局,但凡后续出现一丝纰漏、工期延迟、银两损耗,便会被当场取证、层层上报。”

他顿了顿,添上最关键的杀招:“最绝之处在于全程无迹可寻。所有查证、上奏皆由朝臣、地方官吏出面,我们不出面。藏海接局,便是步步踏坑,再遭重劾;若是避局推诿,便是漠视民生、畏责失职,损耗朝臣民心。进退皆是死局,无人能替他翻盘。”

时影静静听罢,眸底泛起浅淡的赞许,沉吟片刻缓缓颔首:“此计缜密周全,不留破绽,借力打力,不沾自身半分嫌疑,可行。便依你们的谋划行事。”

次日清晨,百里弘毅悉心为时而整理朝服、系好玉带,动作规整妥帖,一丝不苟。待诸事完毕,他便垂手立在一旁,安安静静侍候时影梳洗。

二人并肩抵达王府正厅时,魏婴与蓝湛早已等候在此。

见二人前来,蓝湛身姿挺拔,躬身垂首,礼数周全:“二殿下,二皇夫。”

魏婴则快步走到时影身侧,眉眼温顺。

时影抬手自然牵住他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嗔怪:“昨夜离去,怎么也不说一声。”

魏婴微微一愣,随即小声解释:“我见二哥睡得极沉,便想着不打扰你歇息。”

时影淡淡点头,未曾多言,握紧他的手转身便走:“随我上朝。”

一行人步履从容,踏出影王府,朝着皇宫朝堂而去。

时影牵着魏婴缓步往金銮殿走去,行至半途,恰好迎面撞见谢允。

望见那人清逸闲散的身影,时影素来清冷无波的唇角,竟不自觉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这一丝细微变化极难察觉,却被身侧心思纯粹的魏婴稳稳捕捉。他微微侧目,好奇望向迎面而来的谢允。

谢允亦是目光微亮,早早看清二人身影,快步上前垂首行礼,礼数恰到好处:“二殿下,五殿下。”

时影收了眸底浅意,语气温和如常:“谢族长今日怎会入宫?”

“是陛下传召。”谢允语调松弛,不露分毫心绪,“说是朝中有事,需臣入宫听候商榷。”

时影眸光微深,旁敲侧击,淡淡试探:“可是为大皇子水利督办失误一案?”

谢允笑意不变,滴水不漏:“尚未可知,陛下未曾提前言语。”

他深谙朝堂凶险站队之祸,不愿深陷二人纷争,顺势寻了个由头:“臣先行移步殿前候驾,先行告退。”

时影未曾阻拦,只静静看着谢允转身离去,目光牢牢落于那人背影之上,直至彻底消失在宫廊尽头,才缓缓收回视线。

一旁的魏婴看得真切,忍不住轻声打趣:“二哥,谢允难不成是你的心上人?”

时影无奈侧首,轻斥一句:“少胡乱打趣我。”

“我最了解二哥。”魏婴晃了晃相握的手,认真开口,“你对谢允,态度总是格外不一样。”

时影闻言沉默片刻,最终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轻声叹道:“那又如何,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魏婴不解抬眼:“为何?”

“百里氏百年士族,根基盘根错节,深耕朝野;谢氏稳居四大家族之列,世代清贵、门生遍布天下。”时影语声平静“你告诉我,是让百里弘毅屈居人下,还是让谢允做侧侍?二者背后氏族皆势大滔天,谁都不会甘愿低人一等。”

“除非其中一方氏族彻底倾颓覆灭,方能一正一侧、安稳共处。可百年世家根深蒂固,岂是轻易便能连根拔起的?”

他眼底敛尽所有细碎情愫,语气归于淡漠:“所以,从无可能。阿婴,记住,永远不要对不可能的事心存期待。”

魏婴怔怔听着,沉默着轻轻点头。

脑海里莫名闪过一张脏兮兮的少年脸庞,发丝凌乱、满身灰垢,却眼神清亮、懵懂可爱。他心头微闪,转瞬压下杂念。

时影握紧他的手,敛尽私绪,抬步踏入金銮大殿。

朝堂肃穆,百官分立,威压沉沉。

今日朝会,重中之重,便是大皇子魏藏海督办水利、粮银疏漏一案。

时影派系的御史大夫率先出列,手持朝臣汇总的证据折子,朗声当庭质辩,字字凌厉铿锵:“大皇子奉旨督办河道水利,手握朝廷百万粮银、万民生计,却管控疏漏、驭下不严!地方官吏借机懈怠工期、克扣物料,致河道修缮延期半月有余,沿途劳工苦不堪言,民间怨言四起!此非小过,是渎职失责、轻慢民生!”

话音落下,朝堂哗然。

藏海立在皇子队列之首,神色沉稳不惊,缓步出列辩驳,字字条理分明、句句摘清己身:“我领旨督办,全程依规调度、层层下放,粮银出入皆有台账可查,从无私自挪用、贪墨渎职之举。地方官吏懈怠,乃是基层监管疏漏,非我全责。若仅凭下属之过,便归咎我全盘失责,未免太过偏颇苛刻。”

“殿下身为总督办,辖下诸事皆归统管!”时影一方朝臣即刻接话,“上不查弊、下不治疏,便是督办最大之过!万民疾苦皆因殿下管束不严而起,岂能推诿脱身?”

藏海面不改色,气场沉稳压场:“朝堂做事,从无绝对万全。水利工程浩大、地况复杂,偶有疏漏在所难免。本殿下已然下令彻查追责、加急赶工弥补,已然补救过失。若一味苛责求全,日后哪位朝臣敢担重任、敢领难事?”

一旁的疾冲立刻出列躬身,朗声附和:“大皇子所言极是!知错能改、及时补救,远比苛责追责更利朝局民生!眼下河道修缮为重,当务之急是完工安民,而非揪着过往疏漏大肆问罪、内耗朝堂!”

局势胶着对峙之际,魏婴迈步出列,音色清亮:“补救是本分,过失是定责。身居高位、执掌权柄,便要担得起万民责任。有错便需认,有责便该罚。若失误皆可一句补救轻描淡写揭过,日后朝堂律法、纲纪威严,何以服众、何以治世?”

一语落地,朝堂瞬间安静几分。

时影适时出列,眸光沉静,趁热打铁、步步紧逼:“皇兄身居长兄之位,受陛下重托督办民生要务,当以身作则、恪尽职守。如今工期延误、民怨滋生,已是既定事实。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朝堂规矩、天下公理,不可废、不可纵。”

两方派系文武朝臣瞬间分立对峙,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殿内暗流汹涌,权谋交锋白热化。

一众争执声里,唯独唐三立在末尾,垂着头昏昏欲睡,两耳不闻朝堂纷争。

就在藏海与时影僵持不下、局势对峙白热化之时,高位之上,乾帝沉缓开口:“谢允。”

静默立在班末的谢允闻声出列,躬身垂首:“臣在。”

满殿目光齐聚其身,皆等着看他表态。

谢允心思剔透、深谙中立自保之道,出言四平八稳、两边不得罪,话术滴水不漏:“大皇子奉命督办,初心为民、勤勉操劳,虽有疏漏,却已然及时补救、追责整改,情有可原。二殿下恪守纲纪、重视权责,意在严明朝法、肃正风气,亦是为公为朝、并无过错。二者皆是为国考量,无分对错,只分利弊。当下最紧要之事,是平息民怨、赶完工事、稳固地方安稳。”

一番话圆融周全,不偏不倚,谁都不得罪,谁都不沾染。

满殿寂静,皆以为此事会交由朝中重臣定夺。

谁知龙椅之上,乾帝眸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向末尾一脸茫然的唐三,沉声定音:“唐三。”

唐三猛地惊醒,茫然出列:“儿臣在。”

“水利后续修缮、民怨安抚一事,便交由你全权主理,谢允从旁辅佐。”

一语落地,满殿皆惊。

唐三彻底怔住,全然不敢置信。

他素来是不争不抢,从未涉足朝堂要务,如今这般牵扯民生大局的烫手差事,竟骤然落到自己头上。

他下意识抬眼,飞快扫过神色深沉的藏海、眸光清淡的时影,还有殿内暗流涌动的各方势力,心头慌然,连忙躬身推脱:“父皇,儿臣资质平庸、不通政务、不懂民生,恐难担此重任,唯恐办砸差事、辜负圣恩,请父皇另择贤臣!”

乾帝神色不改,语气不容置喙:“你今年已然十九,早已成年。身为皇室皇子,岂能终身闲散、避事偷安?此事就定你二人处置,尽力为之即可,无需再推。”

君口金言,再无转圜余地。

唐三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领旨:“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