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昏
六月,沈言毕业了。
典礼那天热得出奇,操场上的塑料椅子被晒得发烫,穿学士服的学生们像一排排移动的蒸笼。沈言坐在第三排,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学位帽压着刘海,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旁边周野毕业一年了还跑回来凑热闹,挤在观礼区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晃来晃去,怼到沈言面前的时候被沈言一巴掌按下去。
"拍什么拍。"
"你妈让我拍的,你敢拦?"周野把手机举高了,"我跟阿姨说了,今天务必录到你上台拨穗的英姿,她要在家庭群里发。"
沈言嘴角抽了一下,放弃了抵抗。
轮到天文系上台的时候,沈言站起来,整了整学士服下摆。他余光往主席台侧面的观礼区扫了一眼——天文社的社员们挤在那边,陈屿举着"沈言毕业快乐"的横幅,几个学弟学妹在下面蹦着挥手。
林惜站在他们中间。
她穿了条白裙子,头发散下来,别了一枚小小的星星发夹。看见他看向这边,她举起双手比了个巨大的心形,动作幅度大得旁边陈屿差点被她肘击。陈屿哎哟一声捂住肋骨,林惜吐了吐舌头,把手放下来。
沈言收回目光,压住嘴角,一步一步走上台。
校长拨穗的时候,沈言微微低头,流苏从右边晃到左边,帽檐垂下来挡住了半秒视线。他听见台下有一阵压低的欢呼,分辨不清是哪个方向传来的。
但他知道林惜一定在喊。
典礼结束后人群散成一片,家长找孩子,同学互相拍照,操场成了学士服和鲜花构成的彩色海洋。沈言从人群里穿出来,额头全是汗,领口又解开了一颗扣子,胸口别着毕业徽章,怀里抱着一捧不知道谁塞给他的向日葵。
他在梧桐树下找到了林惜。她正蹲在树荫里给一个小学妹签名,签完了站起来,一转身看见他,眼睛一亮。
"沈言!"她跑过来,裙摆扬起来一瞬。她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今天她没穿带跟的鞋,比平常矮了小半个头。"毕业快乐!"
她递过来一个扁扁的牛皮纸信封。沈言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幅水彩画。
画面是天台黄昏,两个人并肩坐在天文台的矮墙上,远处的天被烧成一片橘粉交错的暮色,墙根边放着两瓶汽水,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墙面上融成一小片交叠的灰。
右下角有一颗星。日期:六月二十二日。
"画的我们第一次在天台看日落那天。"林惜歪了歪头,"你后来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那天你话特别少,我特怕你觉得烦。"
沈言把画仔细放回信封里,收进自己书包的夹层。"那天我在想别的事。"
"想什么?"
沈言没立刻回答。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响,六月的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他看着林惜,她鼻梁上有一小块晒红了的皮肤,嘴角还沾着中午吃冰淇淋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渍。
"想这个画面以后还能不能一直有。"他说。
林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温柔。她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扣子重新系上了,手指在他锁骨上方停了一瞬,冰凉的,像一片梧桐叶落下来。
"能啊。"她说,"你租房子的时候给我留一间就行。"
沈言低头看着她重新系好的扣子。过了两秒,他说:"留好了。两室一厅,朝南那间给你画室。"
林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比太阳还晃眼。
七月初,沈言搬进了学校北门外那片老小区。
房子不大,六十来平,两室一厅,朝南的次卧被他清空了。他找了工人重新刷了墙,选了暖白色,又跑家具城扛回来一张大画桌、一个置物架和一把可以转圈圈的高脚凳。他自己那间主卧简单得多,一张床,一张书桌,书架塞满星图和天文杂志,窗帘是遮光款的,拉上就白天黑夜分不清。
林惜在开学前一周搬进来。
她东西比想象中多,颜料就装了三个收纳箱,画笔两大筒,画纸卷成桶状塞在床底下,速写本摞起来能到膝盖。她指挥沈言把画桌推到窗边指定位置,把置物架挪了十五度角,把高脚凳调高了两厘米。
沈言任她指挥了一个下午,晚上肩酸背痛地瘫在沙发上,看着次卧门口露出的那一角暖白色墙壁,忽然觉得这间房子的空气味道不一样了。
以前是灰尘和旧书的气味,现在多了一股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某个人的气息,从门缝里溢出来,慢慢渗透进了每一寸空间。
第一个早晨,沈言是被煎蛋的味道弄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从卧室走出来,头发翘着,眼镜还没戴,眯着眼往厨房方向看。林惜围着一条碎花围裙——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正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两个鸡蛋煎得滋滋响,边缘焦得恰到好处,蛋黄微微鼓着像小山包。
她听见动静回头:"醒啦?快去洗脸,马上好。"
沈言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动。他还没戴眼镜,她站在窗边逆光里,轮廓毛茸茸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
"……你会做饭?"
"煎蛋而已。我会的可多了。"她把蛋铲出来放进盘子里,动作倒是很利索,一盘两个,盘边摆了两片吐司。"端出去,我再热个牛奶。"
沈言端起盘子走到小餐桌边。两个人对着坐,晨光从厨房窗子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桌面上那盘煎蛋上,落在她新换的碎花桌布上。
林惜咬了一口蛋,嘴角沾了蛋黄。她毫无察觉,继续说话:"今天我要去宜家买个台灯,书桌那个光线不够,晚上画画伤眼睛。"
沈言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嘴。"
她接过来胡乱抹了一下,继续说话:"你昨天说那个流星雨是什么时候来着?"
"狮子座流星雨,明年十一月。"
"那还有一年多。"她掰着手指算了算,"够你把所有星座都教完了吧?"
"你先把飞马座记住了再说。"
"我记住了!大四边形嘛——"她拿筷子蘸了牛奶在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兴奋地抬头看他,下巴上又沾了一小块蛋屑。
沈言看着她的下巴,又抽了张纸巾。这次他没递过去,而是自己伸手,轻轻把那块蛋屑擦掉了。
林惜愣了一下,耳尖肉眼可见地泛红了。她低下头猛喝牛奶,牛奶把她的上唇染了一圈白胡子,她自己还不知道。
沈言没点破。他低头继续吃蛋,嘴角压着一点弧度。
吃完早饭林惜去了宜家,沈言在家整理书架。他把最后一摞天文学期刊摆上去的时候,腰酸得直了一下腰,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那排相框上。
里面有一张他毕业典礼当天拍的合影。他穿着学士服,林惜站在他旁边,白裙子上别着他胸口的毕业徽章——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她"偷"走的,后来别在了自己裙子上。照片里她正侧头看他,他正低头看镜头,两个人的视线差了一点点,像两颗险些相交却被风错开了的流星。
沈言把相框放回去,继续整理书架。
中午林惜回来了,扛着一个台灯盒子和两盆绿萝。她把绿萝一盆放自己画室窗台,一盆放他书桌上。"净化空气。"她理直气壮地说,"你们看星星的人需要多吸点氧气。"
沈言看着自己书桌上那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盆底还有一张标签写着"喜阴,少浇水"。
他没说"我不养植物"。但他从那天起,每周给那盆绿萝浇一次水,固定在周日早晨。后来这习惯保持了很久,久到绿萝的藤蔓从书桌一直垂到了椅子扶手旁边,像一帘绿色的瀑布。
周末傍晚他们去小区附近的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在老街深处,窄窄一条巷子,两边摆满菜摊,空气里混着鱼腥味、香菜味和烧饼铺子的芝麻香。林惜挑西红柿的手法很熟练,捏一捏蒂,翻过来看底部,放进袋里一气呵成。沈言站在旁边拎着购物袋,像个没用的门神。
卖菜的大姐打量了他俩一圈,笑眯眯地问林惜:"这是男朋友啊?"
林惜正在挑青椒,头也不抬:"嗯。"
"小伙子长得精神!"大姐又打量沈言,"看着像个读书人。"
"他看星星的。"林惜把挑好的青椒放进袋里,"每天晚上都对着天上发呆那种。"
沈言接过袋子,冲大姐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大姐笑着塞了两根葱进袋子:"送你们的,回去炒蛋用。"
出了菜市场,巷子口有棵老槐树,夕阳把树影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林惜走在前面,购物袋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碎花裙摆扫过脚踝。沈言走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看着她后脑勺那个小小的马尾辫随着步伐摆动。
"沈言。"她没回头。
"嗯。"
"以后我们都这样好不好?"她声音很轻,被菜市场的嘈杂淹了大半,"周末买菜,你做饭我洗碗,晚上看星星。"
沈言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他说:"好。"
林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沈言记住了——她眼睛里有夕阳,有老槐树的影子,有卖菜大姐送的葱从袋子里漏出一截来,还有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那个位置。
"林惜。"他叫住她。
"嗯?"
他走过去,把她左手那袋西红柿接过来,跟自己右手的购物袋合在一起,腾出一只手牵住了她的左手。
她的手凉凉的,指节上有颜料没洗干净留下的淡蓝色痕迹。沈言收紧手指,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走吧。"他说。
林惜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次她没笑,眼眶有点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她什么都没说,回握住他的手指。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凹凸不平的水泥路面上,两个影子时不时碰在一起又分开,像两条在风里纠缠又松开的线。
后来那条老街拆迁了,菜市场搬到了新的室内商场里。但沈言每次路过那棵老槐树的位置——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平整的柏油马路——都会站一会儿。
他站在那儿的时候,眼前会出现两个人。一个走在前面的碎花裙子,一个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西红柿和青椒。
然后那个穿碎花裙子的会回头,眼睛里有夕阳。
再然后他就走了。
但他当时不知道这些。那个傍晚他只知道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很烫,他们手里的西红柿在袋子里轻轻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了对门的邻居阿姨。
阿姨六十来岁,花白头发,拎着一袋垃圾正要往垃圾桶走。看见他俩并肩走过来,牵着手,阿姨愣了一下。目光在林惜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沈言脸上,又移回林惜脸上。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小沈啊……这是?"
"女朋友。"沈言说。
林惜礼貌地弯了弯腰:"阿姨好。"
阿姨的目光又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普通邻居看新住户的好奇,也不是那种"年轻人谈恋爱真好啊"的慈爱。那是另一种沈言读不太懂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很珍贵、很脆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好好好……"阿姨最后笑了笑,拎着垃圾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沈言没在意。他推开门,牵着林惜进了单元楼。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昏暗的光从楼梯转角的小窗照进来,一格一格的。沈言走在前面拉着她上楼,她的脚步声在身后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上。
到了门口他翻钥匙,摸了两下没摸着。林惜站在他后面,靠得有点近,呼吸拂在他后颈上,痒痒的。
"快点。"她说,"西红柿要捂坏了。"
"找着呢。"他终于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开了门。
门打开的瞬间,傍晚的光从南窗涌进来,铺满了客厅的小木地板,那两盆绿萝在窗台上镀了一层金边。厨房里还有早上煎蛋的油香,画室半开着门,露出一截暖白墙壁和画桌上摊开的速写本。
林惜从他身侧挤进去,踢掉鞋子赤脚踩上地板,跑到厨房把西红柿放进水槽里。
"晚上吃西红柿炒蛋!"她回头喊他,"你负责切,我负责炒。"
沈言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冰箱前翻东西的样子,看着她赤着的脚后跟和翘起的碎发,看着南窗的光落在那盆绿萝上,又落在她肩膀上。
他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过去。
他那时候想的是:这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他想的是对的是好的,这一年他都在过这样的日子。只是后来他知道,冰箱里那些鸡蛋,其实早就没有了。
但那天晚上他们吃了西红柿炒蛋,林惜炒的,咸了一点点,鸡蛋炒得有点老,但西红柿的汁水裹得均匀,拌在米饭里泛着红亮的油光。
沈言吃了两碗。
林惜得意地晃着筷子:"怎么样?我可以开店了吧?"
"别开。"沈言夹了块蛋,"开了我就吃不到了。"
她愣了一下,脸又红了,低头扒饭不说话。
窗外的晚霞正在退场,天边最后一抹橘色落下去,深蓝浮上来。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万家灯火里有一盏是他们的,六十平的小格子,暖白光,透出两个人影和一碗西红柿炒蛋的热气。
那天晚上临睡前,林惜的画室灯还亮着。
沈言从卧室出来倒水,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她坐在高脚凳上,背对着门,暖白台灯把她的轮廓勾成一小片柔和的光晕。画板上夹着纸,她在上面画着什么,画笔偶尔沾水在调色盘上轻轻搅动,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没敲门,端着水杯看了几秒,然后走开了。
回了卧室,他躺下来,看了一眼手机。日历自动推送了一条提醒:"狮子座流星雨最佳观测期:距今日还有486天。"
他按灭了屏幕,翻了个身。
隔壁画室的灯又亮了一阵,然后啪嗒一声关了。
然后整间房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窗外遥远的车声。沈言闭着眼睛,听着那片安静,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隔壁房间里,林惜在画纸角落画了一颗星星,然后在星星旁边写了一句很小很小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记得那天的西红柿炒蛋。"
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一页,重新画了一只煎蛋,画的边缘烤得焦黄,正中心是圆鼓鼓的溏心。
然后她把台灯关了。
夜色合拢。
六月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而沈言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他不知道冰箱里的鸡蛋在三天前就过期了。
他不知道对门阿姨那个眼神里的含义。
他不知道日历上那个"486天",有一半是不会到来的。
但他现在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点吃西红柿炒蛋留下的、盐渍风干的痕迹。
外面的城市正在入夜,远处的天文台穹顶正在缓缓旋转,望远镜指向了狮子座的方向。
那颗33年一次的流星雨,正在一光年又一光年的距离外,安静地朝地球赶来。
它不知道,地球上有一个女生,正在等它。
它也不知道,那个女生其实等不到了。
但流星不知道。
流星只管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