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真情
心事尽数压下,唐三吃完最后一口烤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眉眼弯弯地看向身侧之人。
“我得回宫去了,再耽搁下去,宫门落锁就进不去了。”
谢允闻言抬眸,看着他鲜活纯粹的模样,轻声问道:“大殿下、二殿下皆早已开府独居,连四殿下都开府了,怎么唯独你,还一直住在宫里?”
唐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懒散:“我自小住在皇宫,早就住习惯了,懒得挪地方。二皇兄十六岁便成婚娶了百里公子,自然要另立府邸,打理王府事务。大皇兄年岁最长,虽然只比二皇兄大一个时辰,但如今二十岁,身居长兄之位,开府立院也是情理之中。至于四皇弟性子跳脱闲散,素来闲不住宫里头的拘束,搬出去也是随心自在。”
说完这话,他挥了挥手,转身朝着皇宫方向快步走去,步履轻快。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邸内暖意融融。
时影早已让人备好了晚膳,案上佳肴错落摆放,香气袅袅。他褪去了朝堂之上的深沉冷意,周身敛尽权谋锋芒,只余下温柔闲适,陪着身旁的魏婴闲话家常,说着幼时宫里的趣事,聊些无关朝堂的琐碎闲话。
不多时,下人将最后几道热菜端上桌。
时影执起竹筷,熟练地挑拣着魏婴爱吃的菜式,一一妥帖夹入他碗中,动作亲昵自然。
魏婴垂着眸,乖乖闷声低头用膳,安静又温顺。他余光悄悄扫过身侧端坐的蓝湛,留意到自入席以来,蓝湛始终沉默静坐,并未动几筷子饭菜。
正当他微微愣神之际,蓝湛似是有所察觉,猝然侧首望来。
魏婴心头微滞,立刻收回目光,垂下眼睫,装作专心吃饭的模样,避开了他的视线。
时影将二人之间无声的疏离尽数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伸手,轻轻握住魏婴微凉的手。
“今晚便留在我卧房歇息吧。”
他轻轻摩挲着魏婴的指腹,缓缓开口,字句温柔:“你嫁去姑苏四年,我们兄弟聚少离多,早已没能像从前那般好好说说话。今夜无事,你我好好叙叙旧,多说几句体己话。”
魏婴没有多想,轻轻颔首应了下来。
时影唇角微弯,转头看向身侧的百里弘毅,语气平淡如常,似是随口交代家事:“夜里你替我妥善安排一下蓝将军的住处即可。”
这话落下,百里弘毅指尖微不可察一顿,一时语噎。
他与时影成婚四载,二人虽是情意淡薄,外加上时影本就对床笫之事素来寡淡,一月之中也难得几回亲近,却自始至终,与他同榻而眠,从未分床睡得道理。
这是四年来,时影第一次让他独守空房。
想着,百里弘毅心里未免涌上一股委屈和酸涩,面上依旧平和,不露半分失态,只垂眸从容劝道:“臣不甚了解蓝将军起居习性,恐安排不周、怠慢贵客。阿婴素来与蓝将军朝夕相处,习性最是清楚,不如依旧让阿婴随蓝将军同住,更为妥当。”
时影正要开口应答,臂弯处忽然传来轻轻一紧。
是魏婴攥着他衣袖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细微,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与惶恐。
时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反手轻轻拍了拍魏婴的手背,无声安抚,随即看向百里弘毅,语调温和却不容置喙。
“你是影王府明媒正娶的正君,府中客居安置之事,本就该由你做主。”
百里弘毅心口微沉,万般隐忍的醋意与落寞压在心底,终究无可奈何,只能垂眸躬身,低低应了一声:“是,臣知晓了。”
他缓缓抬眼,下意识转头望去。
蓝湛立在原地,那双深邃沉沉的眼眸,自始至终,牢牢黏在魏婴身上,寸步未移。
良久,才低声开口:“阿婴。”
魏婴闻声轻轻点头,不敢抬眼与他对视。
“当真今夜,不与我同寝?”蓝湛的嗓音低沉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魏婴指尖微蜷,小声回道:“我许久没和二皇兄
好好说话了,就今夜一晚,陪陪二皇兄。”
蓝湛凝着他躲闪的眉眼,心思被他强行死死压下,最终缓缓颔首,妥协出声:“好。”
他不再看魏婴,转头看向身侧的百里弘毅,礼数规整,语气淡漠:“劳烦二皇夫带路。”
百里弘毅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蓝将军请。”
二人一前一后,缓步转身离开前厅,去往偏院客寝。
魏婴则松了口气,乖乖跟着时影移步去往主殿寝殿,快速梳洗完毕,一身素色寝衣,安静躺在榻上,脊背微微绷着,姿态有些拘谨。
没过多久,时影也已然梳洗妥当。
他身着素雅中衣,长发半湿垂落肩头,步履从容走到榻边,正准备俯身躺下,余光便瞥见了少年榻上那略显僵硬局促的身影。
时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低低调笑开口:“阿婴这是怎么了?身子绷得这么紧,是怕我吃了你?”
魏婴立刻摇头,垂着睫羽,声音轻轻软软:“我没事的,二皇兄。”
时影看着他拘谨温顺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温柔,轻声叹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撒娇。”
话音落下,殿内一瞬安静下来。
时影眸光微沉,涌上几分难言的感慨,轻声开口:“这些年,我一直想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恨过我?”
他望着榻前暖光,语气带着浅淡愧意:“若是当年我的权势再稳一些、再大一些,我便绝不会让你小小年纪,就远嫁姑苏,困在那一方别院之中。”
魏婴闻言立刻摇了摇头:“我怎么会恨二哥,二哥是我这世上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时影心头微暖,轻轻颔首,语气温和宠溺:“好。此番你随蓝湛回京,待你们归姑苏时,我给你多备些京城的小玩意、零嘴吃食,带回去慢慢玩。”
魏婴眉眼一亮,甜甜笑着应声:“好。”
暖意漫过榻上片刻,时影才缓缓收敛笑意,轻声追问:“这四年,你在姑苏,过得好不好?”
魏婴闻言指尖微僵,面上扯出一抹清淡的笑,只淡淡吐出两字:“还好。”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轻得像风,却藏尽了隐忍委屈。
时影眸底瞬间掠过沉沉无奈,低低叹了口气。
他如何不懂魏婴。
这孩子素来报喜不报忧,从不愿让身边人为自己操心。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魏婴的发顶,柔声追问:“蓝湛待你如何?府里可有近身侍奉的旁人,或是外头有没有什么相熟亲近的人?”
魏婴垂着眼,老老实实回话:“蓝湛待我很好,姑苏别院清净,没有那些莺莺燕燕,更没有旁的人。”
“那就好。”时影微微放心,眸光却已然沉定,字字郑重,“待今年年关一过,朝中大局既定,我坐稳太子之位,便即刻下旨,将你和两个孩子一同接回京城常住。”
谁知这话一出,魏婴眼底的光亮瞬间淡了几分,染上浅浅惆怅,轻轻摇头推脱:“还是算了吧。两个孩子自小长在姑苏,怕是住不惯京城深宫,太过拘束。”
时影静静看着他躲闪的眉眼,心中通透。
哪里是孩子住不惯,分明是他不敢、不愿、也不敢奢求挣脱牢笼。
他伸手攥住魏婴微凉的手腕,语气温柔,却字字安稳坚定,细细宽慰他紧绷多年的心防。
魏婴不愿再沉溺方才沉重的话题,连忙顺势转移话头,抬眼看向身侧的时影,轻声问道:“那二哥呢?你这几年过得如何?你与二哥夫成婚四年,为何一直没有子嗣?”
时影闻言眸色淡淡,语气平静无波:“百里弘毅品性、谋略、家世皆是上上之选,是最合格不过的王府正君、朝堂助力。做我的驸马,他无可挑剔。只是谈上心许情意,尚且谈不上。
魏婴微微怔愣,好奇追问:“那二哥可有心仪之人?”
这话让时影身形微顿,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怔然,转瞬便敛去干净,淡淡摇头:“没有。”
魏婴心思纯粹,一眼便瞧出他是不愿多谈,当即乖巧不再追问,只轻轻扯了扯时影的衣袖,眉眼带笑地打趣:“朝野内外俊秀乾身数不胜数,二哥不必这般执拗。等日后二哥稳稳坐定太子之位,我替你细细挑两个温柔体贴、懂事听话的,入府侍奉你也好。”
时影无奈失笑,抬手轻轻捏了捏他软嫩的脸颊,眼底满是纵容:“胆子越发大了,如今连我也敢随意打趣了。”
两人又絮絮聊了许多幼时旧事、宫外琐事,闲谈许久,才并肩缓缓沉入睡梦之中。
而影王府偏院客寝,夜色深沉,烛火幽明。
百里弘毅将蓝湛稳妥送至寝殿门口,礼数周全,分寸得当。
蓝湛驻足回身,语声温和:“今夜劳烦百里公子费心安置。”
“蓝将军客气。”百里弘毅微微颔首,神色沉静,“皆是自家人,谈不上辛苦。”
话音落罢,二人并肩立在廊下,夜风穿庭而过,周遭陷入一片寂静。
两人皆是心思深沉之人,谁都没有抬脚离去。
片刻沉默后,蓝湛率先打破沉寂,开口直入权谋正题,声线压低:“今日大皇子水利粮银一案,虽遭乾帝训斥,却只是薄惩,未曾伤及根本。依你之见,是否可借此余波,再设一局,彻底折损藏海势力?”
百里弘毅眸光微凝,眸底翻涌着缜密算计,沉吟作答:“藏海此人权谋顶尖,心思极深,此次失误看似莽撞,实则是他急于收拢民生权力,步子迈得太急,露出破绽。但他根基深厚,背后有金氏暗中兜底,单凭一次训斥,动不了他的根本。”
“既然有破绽,便值得利用。”蓝湛语气冷厉,杀伐尽显,“水利关乎百姓生计、朝堂民生命脉,最是容易收拢民心,也最容易滋生罪责。他此次银两亏空,虽无实证贪墨,却有督办不力、管控失责的实错。”
百里弘毅缓步上前,目光望向沉沉夜色,条理清晰地拆解局势:“没错。如今朝野皆知水利出乱,民间已有零星怨言。我们不必构陷贪墨重罪,只需放大他督办疏漏、纵容下属私吞克扣、延误工期、劳民伤财的罪责即可。”
他侧首看向蓝湛,沉声细谋:“藏海素来爱惜羽翼,最看重朝堂清名与民心所向。他今日被训,心气郁结,必然急于弥补过错、挽回声望,近期定会频繁插手地方民生事务。”
“你的意思是,引他入局?”蓝湛瞬间领会其意。
“是。”百里弘毅颔首,语调沉稳,步步谋划,“我们暗中派人,将剩余水利修缮的琐碎事务、最难督办、最易出岔子的烂摊子,悄悄推到他职权范围内。他若接,稍有差池便是二次罪责,数罪并罚,乾帝必定不耐;他若不接,便是畏责避事、漠视民生,落得失职懈怠的名声,民心朝臣皆会失望。”
蓝湛眸底寒色渐盛,微微点头:“此计稳妥,进退皆为死局。我手握兵权,可暗中调派心腹兵士,前往地方核查工期银两,做实他督办不力的证据,杜绝他翻盘余地。”
“切记隐秘。”百里弘毅沉声叮嘱,“不可露出你我与二殿下半分痕迹,只需借朝臣之口、百姓之怨,自然有人上奏弹劾。我们坐壁旁观,静待藏海自毁声势即可。”
二人将后续布局尽数敲定,重归沉静。
蓝湛垂眸,抬手从宽大衣袖中取出一只素雅白玉药瓶,轻轻搁置在桌案之上。
百里弘毅目光微顿,落于那只小巧药瓶,轻声发问:“这是何物?”
“助孕药。”蓝湛言简意赅,音色清冷平直,无半分多余情绪。
百里弘毅眸色微顿,视线牢牢锁在那只药瓶上,语调带着几分探究:“为何突然给我这个?”
蓝湛抬眼:“你与时影成婚四载,至今无子嗣。百里氏族底蕴深重,族中长老岂会全无施压?你纵然能稳得住一时流言,却堵不住悠悠众口。”
他稍作停顿,添了一句:“再者,当年若非你从中周旋牵线,我与阿婴也无今日缘分。这瓶药,权当我谢你的一份薄礼。”
烛火轻轻摇晃,映得百里弘毅眉眼沉静无波。
他望着桌上药瓶,淡淡开口推脱,语气从容得体:“我与殿下尚且年轻,二人才相伴四年,还未好好过够二人安稳时日,子嗣之事,暂且不急。”
蓝湛闻言微微颔首,不多勉强,只淡淡道:“你思虑周全便好。”
百里弘毅收回目光,抬手将那只白玉药瓶轻轻拾起,握在掌心,对着蓝湛微微欠身:“夜深露重,蓝将军早些歇息,我先行告退。”
“好。”
辞别客寝,夜风迎面拂来,浸着凉凉秋意。
百里弘毅缓步走在幽深廊下,掌心紧紧攥着那只微凉的药瓶,指尖反复摩挲瓶身纹路,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沉郁与酸涩。
他如何不懂蓝湛的用意,更如何不知朝野规矩。
时影如今对他毫无情爱,可他终究是影王府名正言顺的正君,只要他愿意,子嗣迟早会有。
可他怕的从来不是无子流言,不是族中施压。
他怕的是——等真的有了子嗣,等时影坐稳储君之位、权倾朝野之后,便再也不必拘着分寸、拘着王府体面。
届时朝堂安稳,权柄在手,时影大可随心所欲,收纳无数俊秀乾身入府,莺莺燕燕环绕左右。
时影会被无数新人分走半分。
他拥有时影的时光本就寥寥无几,全靠时影淡薄性情、无心情爱才勉强守住这一室相伴。
若是来日人来人往,他还能是唯一守在时影身侧的人吗?
廊灯孤冷,拉长他清瘦的身影,百里弘毅垂着眼,眼底隐忍多年的占有欲与惶恐,尽数沉在平静眉眼之下,无人窥见半分。
大皇子府寝殿烛火长明。
魏若来端着一盘温热宵夜,轻手轻脚走入殿中。
藏海端坐案前,指尖压着厚厚一叠奏折,听见脚步声与盘盏轻响,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垂眸阅览朝政文书。
魏若来乖乖将吃食放在桌角,弯着眼笑嘻嘻开口:“大殿下日夜操劳朝政,实在辛苦了。”
藏海笔尖未停,淡淡出声:“有事便说。”
魏若来讪讪摸了摸鼻尖,收敛笑意,小声开口:“我近日确实有点事想同大殿下请示。实验还差一样关键材料,我想外出寻寻。”
“缺材料找管家支银拨付即可,不必专程来问我。”藏海语气平淡,全程未曾分心。
魏若来却依旧站在原地,踌躇片刻,搓了搓手心,小心翼翼补充道:“不止是材料……我近日想出门一趟。”
这话终于让藏海停下执笔的动作。
他缓缓抬眼,清冷眸光落在魏若来身上,淡淡审视:“出门做什么?”
“是这样的。”魏若来立刻来了精神,眉眼发亮,认真道,“我无意间发现城外有一处极偏的空谷,荒无人烟,地势开阔,极其适合做实验。若是去那边研究,就再也不用担心实验失手炸到府邸,也不用次次耗费府中银钱修缮屋舍了,一举两得。”
藏海闻言眉峰轻轻一挑,眸底掠过几分了然的浅淡笑意,一语戳破:“是疾冲给你出的主意?”
魏若来心头一慌,立马摆着手打哈哈,嘴硬辩解:“不是不是!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大殿下你可别冤枉人,我好歹也是脑子灵活的,这点法子我自己还是能想明白的,我可聪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