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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进城

“那不是老康家的?听说跟顾家那个谈恋爱了……”

“啊?俩男哒?哎呦~”

康胜乂走进弄堂,他听着几个大妈不着掩饰的议论,感受着周遭异样的眼光,他的步子没停,依旧拉着他那黑色行李箱。

他,大学毕业了。

许是他回来了,院里几个大妈的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了,他也不在意,他站在自家门前,木门紧闭。

“张大婶,我妈没在家吗?”他放下行李箱,挪步至张凤霞身后。

张凤霞顿了顿,看了看周遭几个大姐都低着头,撇了撇嘴:“没看着。”张凤霞直起身子,拍了拍围裙上的土,“你们不说我可说了,”她清清嗓子“我说胜乂啊,不是姨说你,你是大学生不,你看你有个大学生样没?有事没事抱块木板子画画,画画能吃饱饭不?”

大约是看青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张凤霞便变本加厉了:“还有你跟顾家那个,哦哟~闹得桥北头人尽皆知,我们院里的人脸上都无光!还大学生!”

见有人开了口,剩下几个大妈也围上来,数道数落的目光落下来,康胜乂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只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用力到指节发白。

“张婶,您刚批的菜苗,叫野狗给糟蹋了。”声音从院子外传进来,青年说话很利落。

“哎哟,你瞧瞧这是什么事儿啊,真是。”几个大妈回过神去,张凤霞赶紧抓起扫帚,做出一副要打狗的阵仗。

其实顾尽欢站在这许久了,这些话他平时听多了,也罢了,只是他不乐得让康胜乂听到。

“两个都回来啦?哎哟,真好,都是我的好儿子。”贺若兰的声音响起来,她挽着顾尽欢的胳膊,把人带到院子里。“妈。”康胜乂的眼睛亮起来。

“乡亲们都是好心肠,你们都别当真。”贺若兰拍了拍顾尽欢的手背,“你干爹还在外面呢,说是买了茶鱼,给你俩补补。”

“嗯,谢谢贺姨。”

堂屋里,康胜乂、顾尽欢一左一右靠着贺若兰。“这都毕业了,以后有什么打算?”贺若兰抓了抓康胜乂的手腕,“都被小顾养胖了吧。”

“妈,你净瞎说。”他的视线落在顾尽欢身上,此刻顾尽欢正弯着腰剥夏蜜柑,他把夏蜜柑分成两半儿,一半给了贺若兰,一半塞进了康胜乂手里。

“暂时打算留下来,离家近,走动也方便些。”顾尽欢开口。

“嗯,也好。”贺若兰先看看顾尽欢,又看看康胜乂,“我儿子真孝顺。”

“今天去的早,挑了两条肥茶鱼。”康民富兴冲冲的推开门,进了屋,扬了扬手里抓着的两条茶鱼,“这是人家打理好的,若兰,我们去厨房。”

贺若兰把手里的那几瓣夏蜜柑一股脑塞进嘴里:“得,等着,你妈我烧茶鱼可是一绝!”

见贺若兰离开,康胜乂清清嗓子:“今天警察来找我了,说是案子都悬着这么多年了,查不清楚……”

“我还是想自己查试试,我始终觉得是他杀。”顾尽欢的声音也压低了些许。

“行,那你慢慢折腾吧,我去看看我妈。”康胜乂站起身,抓了两个夏蜜柑塞进口袋,掀起门帘推了门出去:“妈!”

“唉!去帮妈摘两根葱来!”

“好,”康胜乂把口袋里的夏蜜柑掏出来放在灶台上,脱下外套,还挽了挽袖子。

他熟练地走到院门口,那个大大的泡沫箱前,弯腰折葱,“哗啦”,刚刚蹲在他身后的张凤霞直起身,手一扬,把洗菜的泥水泼到他身上,好在只是裤脚湿了。

他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张凤霞翻了个白眼:“怎么着啊,我平常泼水尽往这个地方泼,你站着挡着道了!”

康胜乂张了张嘴,终没能说出一个字。

贺若兰看儿子这么久了还不来,探出身子打算叫唤一声,看到不远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地上尽是泥水,张凤霞还那样咄咄逼人,贺若兰反应过来什么,她猛地扔下锅铲:“康民富,别做了,再做你儿子真要被人欺负死了!”

贺若兰猛地褪下围裙,甩在桌上,等她走出厨房的时候,康胜乂周遭已经围满了人。

“看热闹都不嫌事大是吧。”贺若兰跨大步走过去,“来,让妈看看湿多少。”

“没多少,就是小腿那里有点”康胜乂声音不大 ,但贺若兰心里那股火是被点着了

“还没事啊,你就是性子太软了,一点男子汉样都没有,要是我,我都骂死他们,赶紧的,快回去换衣服,湿哒哒的什么样子?”

“哎哟,贺老师啊……”张凤霞面露讽意。

她话还没说完,贺若兰就开口了“我看您是妇道人家,给自己积点儿德,实在不行阴德也成!您瞧瞧这做的是什么事儿啊,跟孩子较真儿啊,您本事可真大哈,我儿子就跟顾家那个谈恋爱了,怎么着吧,我都没意见,怎么着,院里的人都有意见?”

周遭人群看气氛都不太对,咳了两声,很快就散了。

“您要是觉着丢脸呢,您就搬出去住,我贺若兰绝不拦着,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家小乂没得罪您吧,您要有点儿长辈的样子,平时唠唠嗑也就得了,我从来没意见吧,我没想到您本事这么大,直接变本加厉啊!”

“是不是觉着我们康家好欺负啊!”贺若兰扬了扬下巴“大伙儿都听好了,要是以后有谁还因为这事儿闹,那咱们就派出所见!看谁怕谁啊!”

顾尽欢听到动静,从房里走出来,就见。康胜乂,小腿湿哒哒的,跟泡脚了似的“怎么了?这是?”

“张婶……”康胜乂小声开口“我折葱的,她泼脏水……”

顾尽欢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又是张凤霞,这个张凤霞怎么回事啊?上午也闹,现在也闹……

“胜乂”

“嗯”

“我们进城吧”

“啊?你不是要查你爸妈的事……”

反正这案子悬着都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点儿了,以后总归是有机会慢慢查的吧。

“那事儿不打紧。”

“嗯,也好,那我待会儿跟我妈说说,我妈就是偏心,她舍不得你。”

“手心手背全是肉,你妈分明就很公平。”

康胜乂点点头。

进城。

“真是的,那个张凤霞气死我了!”贺若兰气冲冲推开门帘

“贺姨,我想带小乂进城”顾尽欢拉着贺若兰坐下。

“唉,也好,这镇上的人素质太低!”贺若兰叹了口气

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她舍不得的,谁不想儿孙绕膝?

她不想小乂再吃苦了。

在临州他们或许还会遇到更多的人,更好的事。

夜里贺若兰翻来覆去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就扎进厨房忙活。卤茶鱼、腌蜜柑、晒干的笋干,一样样用油纸裹好,塞满了康胜乂行李箱的边角。康民富沉默地蹲在院子里帮顾尽欢加固行李箱轮子,没多说什么,只临走时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肩膀。

临行道别时贺若兰红着眼眶,却半句阻拦的话都没说,只反复叮嘱康胜乂在外收敛脾气,受了委屈千万不能自己憋着;又郑重托付顾尽欢,让他好好陪着小乂。

康胜乂攥紧母亲温热的手,鼻尖发酸,却始终没掉眼泪。他满心以为只要离开这座满是闲话的小镇,往后日子就能安安稳稳,再无刁难与冷眼。

顾尽欢将所有卷宗妥帖收好,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二十多年的桥北弄堂,心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重——人心是逃不过去的,有的时候逃避也没有意义……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就这样吧。

他们是下午走的,温度降下来些,凉快了不少,正好也可以吃个晚饭。

这次回来他们就呆了两天。

高铁是绕了一圈的,夜色降下来,铺满大地,正好他们经过阳城,康胜乂手里紧紧握着放在小桌板上的一次性纸杯。

高铁驰骋在高架上,康胜乂垂眸看着窗外,眼底,灯火通明,一半是所谓的海市蜃楼,一半是红墙黛瓦,中间是贯穿阳城的一条大河,而他二十多年来,一直生活在桥北头,生活在那片红墙黛瓦之间。

红墙黛瓦迅速的缩小着,后来就剩一个点,渐渐的,前方又是一片灯火通明,那是真正的海市蜃楼——临川。

真舍不得那片红墙黛瓦。

前方又是一片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