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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借口

第一章 · 借口

八月三号那天重庆下了很大的雨。

宋亚轩记得很清楚,因为雨点砸在场馆顶棚上的声音盖过了耳返里的伴奏,他有一瞬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台下三万粉丝没有一个人察觉异常,短到身边的队友还在跟着节拍整齐地迈出下一步,短到他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然后继续笑着唱完了那句高音。

但后台的医生脸色变了。

"过度使用,声带充血,有旧伤复发的迹象。"医生把喉镜片子举到灯下,指着那片发白的区域,"亚轩,你需要至少一个月的绝对静养,不能说话,不能唱歌,最好连小声哼唱都不要。"

更衣室里安静极了。其他几个队友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经纪人刘姐捏着眉心来回踱步,手机响个不停——外面有记者在堵,有粉丝在哭,还有品牌方打来问明天签售会怎么办。宋亚轩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睛看自己的膝盖。他刚才在台上其实已经感觉到了,那道高音冲上去的时候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但他以为只是累了。

"那就取消接下来所有行程。"刘姐最终拍板,"公司那边我去说,你们几个该干嘛干嘛,对外统一口径说亚轩需要短期休养。耀文,"她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人,"你跟他住得近,这几天多看着点。"

刘耀文从墙边直起身。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宽松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表情。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更衣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他就闪了进来,然后一直靠在墙角,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鼻音。然后他走到宋亚轩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走吧,回家。"

宋亚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医生立刻咳嗽了一声。他只好闭上嘴,从椅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眩晕,大概是刚才那两个小时高强度演出加上现在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身体有点应激反应,他晃了一下。手腕立刻被握住了。

刘耀文的手很热,五指扣得有些紧,像是怕他摔倒,又像是怕他消失。宋亚轩低头看他——刘耀文还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更衣室白惨惨的顶灯,亮得有点不正常。

"我扶你。"刘耀文说,然后站起来,手臂绕过他的后背搭在另一侧肩膀上,几乎是半搂半抱地把他带出了更衣室。宋亚轩被他身上的气味裹住——是洗衣液混着一点汗的味道,他们在同一个舞台上跑了两个小时,汗味都一样。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侧目,刘耀文目不斜视地走过,手指隔着T恤的薄布料掐进宋亚轩的肩头。

车是刘耀文开的。宋亚轩本来想坐后座,刘耀文拉开副驾驶的门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宋亚轩叹了口气,坐进了副驾驶。车厢里很安静,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推开又聚拢,外面的霓虹灯光被拉成一道道流动的长条。刘耀文开车的姿势很端正,两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前方,全程没说一句话。

从场馆到公寓平时四十分钟的路程因为下雨堵成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宋亚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喉咙里那种火辣辣的感觉慢慢变成了钝痛,像有团棉花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其实想了很多事——明天的签售会怎么办,下个月的综艺录制怎么办,刚刚有点起色的个人单曲项目怎么办。但想得最多的反而不是这些工作,是粉丝举着灯牌在台下朝他喊"亚轩照顾好自己"的时候,他笑着挥手说"好"。

他没做到。

车停进地库的时候宋亚轩睁开眼,解安全带的动作慢了半拍。刘耀文已经下车绕到这边来帮他开了门,一只手撑在车门框上挡住边缘,等他下来。

"我自己能走。"宋亚轩用气声说。喉咙疼得厉害,正常说话都扯着难受。

刘耀文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来等他。那只手悬在半空,指节分明,无名指上还戴着今天舞台的戒指没摘。宋亚轩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们住同一栋楼,同一层,门对门。这是公司当初安排宿舍的时候特意选的,说是方便照应。出道这些年,两个人的门牌号从没换过。宋亚轩的公寓是标准的男生独居模样——鞋柜上堆着外卖单子,茶几上摆着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沙发上搭着一件洗了没叠的卫衣。他平时不算邋遢,但最近连轴转实在太累,能坐着就不想站着,能躺着就不想坐着,打扫卫生这件事自然就被排到了日程最末位。

刘耀文把他送到沙发上坐下,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宋亚轩听到冰箱门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接着是水龙头流水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叮"的一声。几分钟后刘耀文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出来,递到他手里。

"喝完,医生说蜂蜜对喉咙好。"

宋亚轩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蜂蜜水不甜,温度刚好,喝下去喉咙舒服了一些。他抬眼去看刘耀文,发现对方正站在茶几对面低头看着他,卫衣帽子已经摘下来了,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这张脸这两年变化很大,从前那种少年人的圆润逐渐褪去,下颌线和颧骨都锋利起来,眉眼也愈发深邃。宋亚轩有时候看他的舞台直拍会觉得陌生,但转过头来面对面看他的时候,又觉得还是那个会因为输了游戏急得跺脚的弟弟。

"你回去睡吧。"宋亚轩用气声说,指了指对面,"我没事,明天就好了。"

刘耀文没动。他垂着眼睛看宋亚轩手里的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卫衣下摆的线头,那件黑色卫衣被他抠得起了毛边。

"耀文?"

"我不回去。"刘耀文说,声音还是那种带着鼻音的、闷闷的调子,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今晚睡这儿。"

宋亚轩皱着眉摇头。他已经想象到第二天热搜上会出现什么词条了——"宋亚轩失声""宋亚轩刘耀文同住"之类的东西,粉丝会嗑生嗑死,但公司那边又会有一堆麻烦。他这个位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行,"他用气声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一点,"回你自己那儿去。"

刘耀文忽然蹲了下来。他蹲在沙发前面,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仰着脸看宋亚轩。这个角度让他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睫毛又密又长,在顶灯下面投出两小片阴影。

"亚轩哥,"他叫了一声,然后顿住了。这个称呼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用过了,自从刘耀文过了十八岁生日,他就开始连名带姓地叫"宋亚轩",偶尔叫"轩哥"也是插科打诨的场合。现在这声"亚轩哥"落下来,宋亚轩愣了一下。

"你高考闭关那段时间,"刘耀文往下说,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尖上滚过一遍再吐出来,"我每天晚上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宋亚轩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这件事他听说过。那段时间他在外面租了房子专心备考,手机每天只开机两个小时看消息。刘耀文给他发过几次"今天怎么样",他回"还好,在看书",然后就没了下文。后来是队友私下跟他说,"耀文好像失眠很严重,好几天黑眼圈重得遮瑕都盖不住",他才打电话过去问了一嘴。电话里刘耀文说"没事,就是练舞练太晚了",他也就信了。

"现在你嗓子坏了,"刘耀文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让我回去自己睡,我睡不着的。"

宋亚轩的喉咙动了动,像有什么话要往外涌,但疼痛把那句话堵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小半口蜂蜜水,水面映出他自己的倒影,和蹲在面前的那个人的倒影叠在一起。

"……随便你。"他最终说,气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沙发你自己铺。"

刘耀文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许可一样,立刻站起来去柜子里翻被褥。宋亚轩看着他忙忙碌碌地把沙发上的卫衣掀开、把折叠床垫拖出来铺平、把枕头拍松,动作又快又利落,嘴角甚至微微翘着——那种餍足又克制的笑,像是在忍着什么。

宋亚轩喝完最后一口蜂蜜水,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站起来想回卧室。经过沙发的时候刘耀文正蹲在地上铺床单,头也没抬地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宋亚轩还是气声。

"那就粥,放山药和枸杞,你上次说好喝。"

宋亚轩"嗯"了一声,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刘耀文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被单的一角,背对着他,卫衣后领露出一小截后颈,脊椎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宋亚轩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卧室里没开灯,窗帘拉着,黑漆漆的一片。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喉咙里的钝痛又泛上来,带着一阵发痒的刺激感,他忍住了咳嗽的冲动,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刘耀文在铺床。然后是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宋亚轩盯着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一线光,看到那道光的范围缩小了——是刘耀文在门外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板。

他们在黑暗中隔着一扇门坐着,谁都没说话。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雨声渐小,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宋亚轩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他听到门外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像是睡着,倒像是在刻意控制着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宋亚轩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他想,明天一定要让刘耀文回自己那儿去,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真在他客厅打地铺打一个月。但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刘耀文刚才蹲在沙发前面仰头看他的眼神——亮得过分,又暗得过分,像是有火在烧,又像是有东西正在那火光下面一点点坍塌。

第二天早上宋亚轩是被粥的香味弄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白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显示九点半。他坐起来,喉咙的痛感比昨晚轻了一些,但吞口水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小块位置在隐隐抗议。他穿上拖鞋推开卧室门,看到刘耀文正背对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小火咕嘟着一只砂锅,旁边碟子里摆着切成小块的油条和腌好的萝卜条。

刘耀文听到动静回头:"醒了?粥马上好,你去刷牙。"

宋亚轩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客厅的沙发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垫被褥叠好靠墙放着,茶几上昨晚那只杯子已经洗了扣在沥水架上。刘耀文穿着他衣柜里那件灰色的旧T恤——他自己的衣服大概没带过来,随手从宋亚轩柜子里翻了一件——肩线微微紧绷,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在用勺子搅拌砂锅里的粥,动作很轻,怕溅出来。

宋亚轩去洗手间刷牙洗脸,出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放在餐桌上了。刘耀文坐在对面,面前也摆了一碗,但没怎么动,只是拿筷子夹着萝卜条慢慢嚼,眼睛看着宋亚轩喝第一口。

"怎么样?咸淡合适吗?"

宋亚轩点点头。粥熬得很烂,山药和枸杞都煮化了,喝下去暖融融的,喉咙舒服很多。他喝了两口,用气声说:"你回去换衣服吧,别穿我的。"

刘耀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色T恤,笑了一下:"穿你的怎么了,又不是没穿过。"

宋亚轩没力气跟他争,低头继续喝粥。吃到一半,茶几上的手机亮了——刘耀文的手机,宋亚轩的手机昨晚就被他"代为保管"了,理由是"医生建议少用电子设备"。刘耀文起身去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走到阳台上去讲。

宋亚轩隔着落地窗看他。刘耀文背对着客厅,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手机,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大概是昨晚在沙发上睡姿不佳压出来的。他说了些什么,声音被风声和玻璃隔断听不清楚,但肩膀线条是绷着的。挂掉电话后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楼下——他们的公寓在二十七层,从这里看下去,地面的车像玩具一样小,行人更是看不清。然后他拉开门走回来,表情已经恢复如常。

"刘姐打来的,"他说,重新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说让你这几天别出门,也别跟任何人联系,静养为主。"

宋亚轩放下勺子看他。他听出刘耀文话里的缝隙——"别跟任何人联系"这句话是刘耀文自己加的,刘姐不至于管到社交联络这种小事。

"我的手机,"宋亚轩用气声说,伸出手,"我要回消息。"

"回什么消息?"

"队友……还有我妈。他们肯定担心。"

刘耀文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那只手修长白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掌心朝上摊在桌面中间,像是在等他把什么东西放上去。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说:"队友那边我去跟他们说,阿姨那边我刚才已经替你回过了,说你嗓子不舒服在睡觉,让她别担心。"

宋亚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拿气声说话本来就费劲,这会儿急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几个字来:"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手机密码?"刘耀文替他接了后半句,语气平平的,"你所有密码都是你生日,你妈电话我存了。"

宋亚轩的掌心还摊在那里没收回去。他盯着刘耀文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点开玩笑或者恶作剧的痕迹,但没有。刘耀文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就像他做了这件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他帮宋亚轩回消息是天经地义的,他掌握宋亚轩的所有密码也是天经地义的。

"刘耀文,"宋亚轩说,气声已经含了怒意,"手机还我。"

"吃完饭再说。"刘耀文站起来收他的碗,宋亚轩伸手去拦,两个人的手腕撞在一起,刘耀文的五指顺势扣了下来,把宋亚轩的手按在桌面上。

"我说了吃完饭再说。"他的声音低了半度,那只扣着宋亚轩手腕的手没有用力到弄疼他,但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宋亚轩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的茧——那是常年练舞握力棒磨出来的——正贴在自己腕骨内侧那一小块皮肤上,温度高得发烫。

两个人的视线在餐桌上方撞在一起。宋亚轩是那种很少跟人正面起冲突的性格,小时候是,长大出道后更是。对着镜头也好,对着工作人员也好,对着粉丝也好,他习惯性地露出温和的那一面,哪怕不高兴也只是不说话,极少把"生气"两个字写在脸上。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有点控制不住了,这个被他看着长大的弟弟擅自翻了他的手机、替他回了消息、现在还扣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动——这一切都让他胸口有一团气往上顶,堵在喉咙发炎的地方,又痛又涨。

但他没能把那口气发出来。因为刘耀文看着他的眼睛里忽然弥漫开一层水光,很薄,很浅,像是冬天玻璃上结的那层雾,哈一口气就化了,但化之前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它存在。

"你别生气,"刘耀文说,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那个熟悉的鼻音,比刚才闷,"我就是怕你多说伤嗓子……你要是想回消息你告诉我,我帮你打,你说什么我打什么,行不行?"

他扣着宋亚轩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退回去搁在自己膝盖上。宋亚轩看到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宋亚轩胸口那团气忽然就泄了。他抽回手,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一圈浅浅的红痕——不疼,就是皮肤白,稍微压一下就有痕迹。然后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碗你洗。"他用气声说,然后站起来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卧室里,他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去,地板冰凉隔着睡裤的薄布料沁上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还在痛,但他分不清楚喉咙痛和胸口憋闷到底哪一个更让他难受。

他听到客厅里刘耀文开始洗碗,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脚步声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他在门这边坐着,刘耀文在门那边站着,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亚轩。"刘耀文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

宋亚轩没应。

"你别锁门。"刘耀文说,"你要是锁门,我就撬了。"

宋亚轩慢慢抬起眼,看着门把手上那个小小的锁孔。他家里这把锁是很普通的球形锁,里面拧一下就能反锁,外面用一枚硬币也能捅开。但他最终没有站起来去拧那颗旋钮。他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那个人的呼吸声渐渐远去——大概是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了。

那天一整个白天,宋亚轩都没有出卧室。中途刘耀文来敲过一次门,说午饭做好了问他要不要吃,他隔着门说"不饿",刘耀文就没再问。但是过了一个小时,他又来敲门,这次端着一碗面,说"你不吃我就一直端着"。宋亚轩无奈开了门,看到刘耀文真的端着那碗面站在门口,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摆了几片青菜,冒着热气。他的表情很固执,嘴角微微抿着,看上去就像小时候他们一起录节目、他输了游戏不肯认,非要再来一轮时候的样子。

宋亚轩接过面,说"谢谢",然后关上门。面很好吃,汤底是骨头汤熬的,荷包蛋是溏心的。吃完之后他把空碗放在门口,过一会儿听到刘耀文把碗收走了。

傍晚的时候,宋亚轩决定出去看看。他在卧室里闷了大半天,喉咙虽然还在疼但比早上好了不少,他想跟刘耀文谈谈——谈谈手机的事,谈谈接下来一个月怎么安排,谈谈对方能不能不要把他当成一个玻璃做的人来对待。他是二十六岁的成年男性,不是十六岁,他有处理自己事务的能力。

他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没开灯。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的画面在无声地流动。刘耀文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边沿,两条长腿伸直交叠着搭在茶几上,歪着头像是睡着了。

宋亚轩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绕过他去开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刘耀文的睡颜看起来并不安宁,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偶尔颤抖一下。他眼皮下面是两片很淡的青色,在电视屏幕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显。他的失眠原来真的没好。

宋亚轩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然后他视线往下移,落在刘耀文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屏幕没有锁,显示着一个相册的缩略图。他承认自己那一刻确实没忍住,蹲下来,指尖碰了碰屏幕。

相册打开了。里面全部是他的照片。

最新的一张是今天早上拍的,趁他低头喝粥的时候,从对面视角拍的,只露出半个额头和握着勺子的手指,构图潦草但很有生活感。再往前翻,有前天彩排时候他靠在后台椅子上闭目养神的侧脸,有大前天下班路上他戴着口罩回头看镜头的抓拍,再往前,有上个月团综录制时候他被队友逗笑的表情,有上上个月音乐节他在后台调耳返时候的专注。

刘耀文拍了他无数张照片。有些是他知道镜头存在的,笑着配合摆了个手势;更多的是他完全不知情的——他看手机的时候、发呆的时候、打哈欠的时候、脖子后面露出一点痣的时候。所有的照片都存在这个相册里,按日期排列,像一本图文日记。

宋亚轩的喉咙收紧了一下。

他往下滑,滑到去年,前年,大前年。有一张是2023年冬天他们在练习室通宵排舞,他躺在地板上睡着了,刘耀文蹲在旁边拍的,照片边缘还有练习室镜子的反光,镜子里映出刘耀文拿手机的那只手。再往前,2022年,他在综艺录制间隙趴在桌上小憩,刘耀文从背后拍的,拍到他的后脑勺和一截白皙的后颈。再往前,2021年,他们还在老宿舍住的时候,宋亚轩在阳台上浇花,回头看到镜头,眯着眼睛笑,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边。

最早的一张标注时间是2019年9月。那是他们初次见面不久,在一个活动的后台,宋亚轩穿着白色的演出服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在给他弄头发,他微微偏着头,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照片有点糊,像是偷偷拍的,从侧后方角度,拍到了他镜子里的大半张脸。

2019年。那时候刘耀文才多大?十四?十五?宋亚轩盯着那张糊糊的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膝盖蹲得发麻。

他想起来了,那天他是第一个做完造型的,闲着没事坐在那里刷手机。刘耀文当时还很小,站在化妆间门口不太敢进来的样子,是他招了招手说"进来坐"——他记得自己说的是"进来坐啊,站着干嘛",声音很软,带着山东人天生的那种亲和力。他没想到那个站在门口局促的小男孩在那个下午偷偷拍了他第一张照片,然后把这张照片存了七年。

宋亚轩把手机轻轻地放回茶几上,屏幕自动熄灭。他蹲在原地没动,膝盖的麻意从腿根蔓延到脚尖,但他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刘耀文在黑暗中的睡颜,看着他蹙着的眉头和抿着的唇线,看着他眼下那两片淡青色的阴影。

他想,这个人失眠的那些夜晚,是不是都在反复翻看这些照片。

刘耀文的睫毛忽然颤了颤。宋亚轩下意识地想退开,但蹲太久腿麻了,刚一动就踉跄了一下。刘耀文睁开了眼——他醒得很快,半梦半醒之间那双眼睛就已经锁定了宋亚轩的位置,像是猎手即便在睡梦中也绷着那根弦,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回神。

"你蹲在这儿干嘛?"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比平时低了两度。

宋亚轩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你拍我。"

刘耀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手机屏幕黑着,看不出刚才被翻过。但他没有问"你翻了我手机"这种废话——他一瞬间就明白宋亚轩看到了什么。他坐直了身体,两条腿从茶几上放下来,在地板上盘着,跟蹲着的宋亚轩几乎面对面平视。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在黑暗里对视。电视屏幕无声地变换着画面,明明暗暗的光打在两个人的侧脸上。

"嗯,拍了。"刘耀文承认得干脆利落。

"拍了多少?"

"从认识你到现在。四年?五年?"刘耀文想了想,"从第一天起就在拍了。"

宋亚轩的喉咙动了动。他有一万个问题想问——为什么要拍,为什么存这么久,为什么从来不让他知道——但他现在没法正常说话,气声问长句又太费力。而且他忽然觉得这些问题可能根本不必问。他看着刘耀文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淬了火,里面有他太熟悉的东西——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东西,只是他从前一直选择忽略。

"亚轩。"刘耀文忽然叫他,声音很轻。

宋亚轩看着他。

"你高考那几个月我睡不着的晚上,"刘耀文的语速很慢,像是一边说一边在斟酌着措辞,"我就看你照片。看了就睡着了。"

他又顿了一下,视线从宋亚轩的眼睛上移开,落在他喉咙的位置,像是能看到里面那块发炎的地方。

"你现在嗓子坏了,就在我隔壁房间里睡着,我昨天在这儿躺了一晚上,一闭上眼就在想你会不会半夜起来喝水、会不会咳嗽、会不会有什么事儿。我起来看了你三次,你睡得挺好的,但我回来躺下还是睡不着,就一直坐到天亮。"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促,嘴角微微提起来就放下了,"我原来觉得你在我对面住着就够了,每天晚上知道你就在那扇门后面就行。但是你嗓子坏了那天,你在台上那一下……"

他没说完。但宋亚轩知道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那是恐惧。刘耀文在怕。

"我住你隔壁十年了,"宋亚轩用气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喉咙疼得他皱了皱眉,"我哪儿都不去。你怕什么?"

刘耀文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宋亚轩搭在膝盖上的手背。那个触碰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一触即离。但宋亚轩在他收回手的瞬间抓住了他的指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可能是膝盖太麻了需要一个支点,可能是黑暗让人做出一些白天不会做的事,可能是他看到刘耀文眼睛下面那两片青色的时候胸口某个地方酸了一下。

刘耀文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去睡觉。"宋亚轩说,松开了手,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膝盖麻得厉害,他晃了两下才站稳。刘耀文也站起来,比他高出了半个头,垂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睡觉。"宋亚轩又重复了一遍,用气声。他推着刘耀文的后背往沙发的方向走,刘耀文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你手机,"他说,"明天给你。"

宋亚轩停下动作看着他。

"我答应你明天给你,"刘耀文的语气像是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但你不能给其他人发消息……至少现在不能。你嗓子没好之前,谁的消息我都替你回。行不行?"

宋亚轩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很荒谬的局面——他被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弟弟以"保护"为名半软禁在这个公寓里,没收了手机、代替他跟外界联系、连出门都要经过许可。任何一个有正常自我意识的人都会觉得这越界了,应该生气,应该反抗,应该立刻给经纪人打电话。

但他看着刘耀文站在他面前说"行不行"的时候微微低下了头,后颈那一截脊椎骨在电视屏幕的光里凸起一个脆弱的弧度,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动物把最柔软的脖子露出来给你看——他发现自己没法把"不行"两个字说出口。

"就这一个月。"宋亚轩说。

刘耀文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嗓子好了就把手机还我。"宋亚轩补充道。

"嗯。"刘耀文点头,点得很用力。

那天晚上宋亚轩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能听到客厅里刘耀文翻身的细微动静,能听到他偶尔叹气的声音,能听到他起来喝水的脚步声在客厅与厨房之间来回。他睁着眼睛一直听到凌晨两点多,客厅那边终于安静下来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黑暗里屏住了呼吸。

宋亚轩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张2019年糊糊的照片——他和刘耀文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在镜子前面坐着,刘耀文站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偷偷举起手机。那天他们说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当时回头冲那个小男孩笑了一下,说"你来啦"。

他要是知道那天回头的那个笑会让一个人失眠那么多个晚上,他还会笑吗。

宋亚轩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的是,客厅里刘耀文根本没睡着。他躺在沙发床垫上,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那个加密相册的最新一张——今天早上偷拍的,宋亚轩低头喝粥,睫毛垂下来,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一幅画。

刘耀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隔着胸腔,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跟屏幕熄灭的节奏慢慢同步。他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快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暗的东西浮上眼底。

"一个月,"他对着天花板轻轻说,"一个月就够了。"

窗外重庆的雨彻底停了,夜空里露出几颗稀薄的星星。二十七楼的公寓里,一个失眠的人睁着眼睛等天亮,另一个睡着的人做了个梦——梦里有人握着他的手腕说"你哪儿都别想去",他回头一看,是十五岁的刘耀文站在2019年那个化妆间的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看着他笑。

梦里宋亚轩也笑了。

他想,可是那个十五岁的小孩,你现在已经长到比我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