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当镜.请罪
岭南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乌云便从山头压了过来。
屋外雨声不停,正衙里却格外安静,方才被训斥的属官们已经各自散去,只剩下肖战一个人坐在书案前。
他垂着眼,手里握着笔,认真书写着。
赵昉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拣了几件要紧的公务汇报。
说完之后,堂内陷入一阵沉默,肖战没有应声,像是根本没有在听。
赵昉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大着胆子往下说道:
“大人……钦差大人那边,还是要走动走动的,虽说您志不在此,可下面的兄弟们,哪个不想着考评好些,早日调回京师去?钦差大人这一趟回去,是要向天子呈表的,他若肯替岭南美言几句……”
肖战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来,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他:
“这次钦差南下要核查的文书卷宗,可都准备好了?”
赵昉一愣,连忙点头:“都备齐了,按您的吩咐,三年来的渠工账目,赋税收支……全归整好了。”
肖战“嗯”了一声,俯身从案头抽出一本簿册,递了过去。
“把这个拿去给他。”
赵昉双手接过,翻开一看,目光顿住了。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是岭南道各级官员的履历与功绩。
谁在哪一年主持修渠有功,谁在哪一年劝课农桑得力,谁在任上清正廉洁,百姓拥戴,甚至连谁家中尚有高堂老母,家中幼子妻儿,都一笔一笔记得分明。
这不是朝廷要求的考功册,是肖战自己写的。
赵昉捧着那本簿册,眼眶忽然就热了。
“大人……”
“还有什么事?”肖战抬眸看他,目光冷冰冰的,像岭南冬日里化不开的霜。
赵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肖战已经重新低下头,神情是一贯的清冷,侧影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赵昉收回目光,轻轻带上了门。
这个人明明比他小了那么多岁,可他却总觉得,这颗心跟这岭南的天一样,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气。
雨还在下,檐角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混着书房里淡淡的墨香。
王一博坐在书案前,翻着卷宗,眉头微微皱着。
岭南道,大昭十三道中最偏远,最贫瘠的一道。
朝廷派来的官员,十有八九都是获罪被贬之人,旁处的官员三年一考,五年一迁,到了岭南却要五年一考,十年一迁,且考核标准比地方官严苛数倍不止。
许多人从踏上岭南土地的那一刻起,便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抵是回不去了。
有人在岭南熬白了头发,到死都没能再看一眼故乡的山水。
王一博放下手中的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想起那年江南出事,他带着母亲和妹妹仓促离开,一路北上,狼狈不堪。
那时候他只听说,钦差恰好就在江南总督府,放言会还事故中丧生的人一个公道。
他不屑一顾,以为肖家势大,祖父在朝中为官,姑父也是朝中大员,无论如何也走不到绝境。
可原来真的流放了。
他睁开眼,眼前浮现出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影,那人满腹经纶,温润儒雅,举手投足间全是不怒自威的气势,与肖战有着三分相似,尤其是眉眼的轮廓,只是肖战模样青涩,笑起来满是稚气,父子俩瞧着便不那么相像了。
那样的人,本该著书立说,桃李满天下,可他却背负着罪名,踏上了流放之路。
从江南到岭南,迢迢数千里路,王一博没有走过那条路,但他想象得出来,一个养尊处优的中年文官,拖着枷锁,一步步走过烈日炙烤的荒原。
而肖战呢?
那时候他多大?十五岁的少年,还未分化。
明明已经考取了贡士的身份,只待殿试便可入朝为官,前程似锦,却向天子请命,替父赎罪,生生断了仕途。
王一博想到这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可那是肖衡远欠下的血债,怨不得旁人,只是……
肖战是无辜的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才回过神来。
“大人。”赵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下官有几份公文要呈给您过目。”
王一博转过身,敛了敛神色,重新坐回书案前:“进来。”
赵昉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摞卷宗,走到书案前,将东西放下,便退到一旁候着。
王一博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目光扫过几行,微微顿住。
那是一份手抄的《岭南道水利勘察纪要》,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处处透着细致和周全。
王一博看着那些朱笔小字,觉得有些恍惚,在事无巨细的纪要中,他终于依稀看到了十年前少年的影子。
“赵大人……”王一博开口声音有些轻,“你能再跟我说说他吗?”
赵昉微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何人。
“大人想知道什么?”
王一博垂下眼:
“肖衡远……肖大人是以什么罪名被流放的?若是当年那个事故,按大昭律例,大约不至于让一个江南总督流放到岭南来。”
赵昉叹了口气:“肖大人是自请下罪的。”
王一博抬起头:“自请罪?”
“是,听闻当年江南那场事故,死伤太多,肖大人身为江南总督,自觉有愧,便向天子上了一道请罪折子,自请流放岭南,以慰亡者之灵,圣上原本并未打算重罚,可他执意如此。”
赵昉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遗憾:
“只是没想到,刚到岭南就病倒了,险些没有熬过去。可即便如此,肖大人依然固执得同刑犯一起劳作,后来圣上体恤,有意让他回乡养病,他也不肯离开,说自己有罪在身,无颜面对江南百姓……”
“最后还是小肖大人自请了圣旨,才将他接回了江南休养,如今肖大人已在江南养病多年,可身子骨依然没有养好。”
王一博没有说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自请罪。
这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像一道惊雷。
他当时对肖战说了什么?
他说……
你父亲官居一品,手掌江南半壁,当然不知道草芥是怎么活的。安安的命算什么?陈叔赵婶的命算什么?死一百个平民百姓,也动不了你们肖家分毫。
肖战,你我不是一路人,只希望午夜梦回,亡魂入梦,你肖家还能安眠。
他清楚的记得肖战一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王一博闭上眼睛,心里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他胡乱抓起旁边的凉茶灌了下去。
赵昉见状,赶紧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给钦差大人换热茶!”
一个女子应声而入,低眉顺眼地走到案前,将王一博手中的凉茶盏换下,斟上一杯新沏的热茶,双手奉上。
声音轻柔:“大人,您喝茶。”
王一博接过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下,认出是方才那两名坤泽中的一个。
他眉头微皱:“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那女子脸色一白,立刻跪了下去:
“妾身……妾身已经签了卖身契,就是您的人了,妾身若是不侍奉好您,会被肖大人责罚的……”
“罚?”王一博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何错之有?凭何罚你们?”
赵昉见状,上前一步,解释道:
“大人,这是大昭钦差大臣的规制,他们都是签了契约的,家里拿了一笔安家费,算是脱了奴籍,可若是钦差不收,他们也不能再另行婚配,多半是要被送去善堂那样的地方……也就是说,您若不要……他们这辈子也就毁了。”
王一博猛地站起身,怒火直窜头顶:“他怎么会做这样糊涂的事?”
他以往巡察各地,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安排。
他每次都拒绝了,但那些被他拒绝的坤泽后来怎么样了,他从来没有问过,也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知道这是大昭的规制,可听赵昉说完,就是心里堵得发慌。
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低声道:“妾身姓柳,贱名翠娘。”
“翠娘,”王一博看着她,“你跟我来。”
翠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不安,却不敢多问,低垂着头跟在了他身后。
雨还在绵绵密密的下着,将整座院子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之中。
暮水推门进来,靴子已经湿透了,踩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印。
他怀里护着一只包袱,肩头的衣衫洇开大片深色,显然是一路冒雨赶回来的。
“大少爷,我回来了!”
肖战坐在书案前,没有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暮水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甩了甩袖口的水珠,走了过去。
他将包袱放在桌角,一边解开系绳,一边絮絮地说道:
“夫人托人从京城带的药,让您记得喝,祛湿气的。老爷身体也好了很多,这回能下地走动了,夫人高兴得不得了,让我跟您说别惦记家里……”
他将一样样东西往外拿,“季大人也托我带了糕点来,只是有点硬了……”
肖战没有应声,笔尖在纸上移动,神情专注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暮水将糕点搁在一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轻快了一些:“少爷,您猜,我还遇见了谁?”
肖战没有接话。
暮水也不等他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在渡口遇见了孙五和沈昱。”
肖战的笔尖顿住了。
“他们三年前成的婚,现下孩子都两岁了……孙五如今也不混了,有了正经营生,沈昱开了个小私塾,替孩子们启蒙,瞧着日子也还算安稳,他们……还跟我问起少爷……问您好不好。”
肖战低着头,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墨汁洇开了一团。
屋外雨声渐小。
一阵脚步声穿过雨幕,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了下来。
暮水耳力好,闻声迅速回头。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风裹着雨沫卷入屋内。有人执伞而立,隔着重重雨帘,望了进来。
暮水看清了来人,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