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立尽九天追问
隆冬深暮,铅灰色的阴云沉沉压垮连绵群山,像是被巨手硬生生倾覆的寒雾穹顶,将整座黄峰仙山牢牢囚锁在无边冷意之中。
往日里终年静幽、只余竹涛轻响的宗门庭院,此刻早已被肆虐朔风彻底侵占。凛冽寒风横冲直撞穿过层叠林海,撞在青石院墙之上发出沉闷呜咽,卷起漫天细碎雪沫盘旋翻涌,轻飘飘落满琼枝檐角,不过半刻功夫,平整的石砖地面便积起了一层松软素白。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透过衣料针脚钻进皮肉肌理,顺着血脉一寸寸啃噬骨血,庭院角落悬挂的铜铃被冻住簧片,任凭狂风如何撕扯摇晃,也发不出半分清脆响动,整片天地死寂沉沉,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哀鸣。
漫天碎雪漫无章法飘摇坠落,万物都在酷寒里缄默蛰伏,唯有一道纤细身影,固执地立在皑皑白雪正中。
叶心瑶足尖轻点在积雪之上,一身素白广袖仙裙单薄得近乎不堪一击,冷风肆意掀起她衣袂边角,将单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孤弱无依。她一双清澈眼眸里盛满滚烫翻涌的惦念,目光自顾晏踏入院门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黏在他清冷的侧颜之上,半分也舍不得挪开。纤长的手指不自觉蜷缩在袖中,酝酿了许久的软语,伴着风雪轻悠悠飘散而出,少女独有的清甜嗓音裹着藏不住的雀跃与温柔:“顾哥哥,你外出这么久,我足足等了你一个傍晚,我真的好想你。”
她在心底悄悄描摹过无数次对方温柔俯身、轻声安抚的模样,甚至已经备好温热灵茶,只待他应答过后便双手奉上。
可满怀热忱撞上去,只换来一片冰封寒潭。
顾晏抬步的动作顿了半息,仅仅垂落眼皮,淡淡向她投来一瞥。那双惯于沉寂修道、不染俗世杂念的凤眸里,没有半分软意温存,厚厚寒霜凝结在眼底深处,裹挟着不加掩饰的疏离,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嫌恶。他薄唇轻启,吐字像是冰珠砸落在寒石之上,冷硬又寒凉:“叶心瑶,别闹。”
简单四字,直接碾碎少女所有暗藏心底的期许。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抬,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稳稳抵住她靠近的肩头,轻轻向外一推。叶心瑶踉跄着后退半步,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微弱的咯吱声响,还未等她稳住身形开口辩解,顾晏已然侧身越过她,径直走向紧闭的卧房木门。俊美清冷的侧脸覆着万古不化的寒雾,周身冷冽气场层层铺开,硬生生在二人之间隔出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回望一次。
狂风卷着雪粒狠狠拍在叶心瑶的脸颊,冰凉触感刺得她微微蹙眉。她垂在身侧的十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指节被力道绷得泛白发青,汹涌酸涩如同疯长的藤蔓,密密麻麻缠绕包裹住五脏六腑,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方才下意识抬起、想要拽住对方衣袖挽留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最后还是在这片彻骨冷漠里,无力垂落。
滚烫的委屈猛地冲上眼眶,澄澈的瞳仁迅速被水雾氤氲,晶莹的泪珠在眼底来回打转,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没有当场滚落。
她生来便是皇室金枝玉叶,自幼养在深宫,锦衣玉食、万人呵护,本就该被人捧在掌心细心珍藏。为了奔赴这一场毫无回应的爱恋,她褪去所有公主骄矜,放下身段日日守候,把自己最赤诚柔软的心意全盘摊开,可岁岁年年无休止的付出,到头来只换来一次又一次的敷衍与冷拒。
夜色沉沉下坠,飞雪越落越凶,洋洋洒洒铺满亭台回廊、枯枝飞檐,将整片黄峰庭院彻底裹进素白牢笼。四下灯火尽熄,漆黑夜幕吞噬了所有微光,方圆万里寂静无声,唯有风雪还在无休止地嘶吼。叶心瑶就那样保持着伫立的姿势,安静站在院落中央,没有哭闹纠缠,也没有转身离去,只用一股笨拙又执拗的孤勇,硬扛着漫天风雪。
冰凉雪沫一层层堆积在她乌黑发梢、柔软肩头,转瞬便凝结成薄薄白霜,浸透了整件衣裙。四肢百骸早已冻得僵硬麻木,可她仿佛彻底失去了感知,任凭寒风肆意侵蚀躯体,一动不动从沉沉深夜,静静伫立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硬生生在风雪里熬过了整整一整夜。
破晓微光撕开厚重云层,浅淡金辉缓缓洒落群山,驱散夜半浓稠的黑暗。紧闭整夜的木门,终于被人从内轻轻推开。
顾晏一身素色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如孤松,眉目清冷绝尘,缓步踏出房门。抬眼瞬间,那道满身落雪、眼尾泛红、僵立原地的单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他的视线。他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漆黑瞳孔深处飞快掠过一丝错愕,显然从未料到,叶心瑶的执念竟然深重至此,甘愿在寒冬风雪里苦守整夜半步不肯离开。
可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情绪波澜,不过弹指之间,便被长年盘踞心底的淡漠寒霜彻底覆盖,眼底重新恢复一片死水般的平静,瞧不出半分起伏。
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刻意装作没有看见她满身风霜与眼底委屈,转身折返屋内,慢条斯理净手洗漱、梳理衣饰,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平缓,冷漠得近乎残忍。
半晌过后,整理完毕的顾晏再度踏出房门,沿着青石小路准备下山。途经叶心瑶身侧时,脚步极其短暂地一顿,脊背依旧冷硬挺直,既没有侧身回望,也没有低头问询,半句安抚的温言软语都吝啬给予。短短数秒死寂,只有簌簌落雪在耳边轻响,下一秒,他便抬步漠然擦肩而过,凛冽清冷的气息转瞬消散在清晨寒风之中。
积压了整夜的隐忍、委屈与自我拉扯,在这一刻轰然崩裂。
积攒许久的泪珠终于挣脱束缚,顺着泛红的眼角无声滑落,重重砸在脚下积雪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又转瞬被新落下的雪沫掩盖,安静得不留一丝痕迹。叶心瑶微微垂首,纤长睫毛控制不住地簌簌颤抖,在心底默默给自己立下最后一道底线。
这是她为这段卑微的偏爱,做出最后一次退让。若是今日他依旧这般冷漠无视,她便彻底收回所有痴心,斩断经年执念,放过始终苦苦纠缠的他,也彻底解脱日夜煎熬的自己。
纷乱回忆不受控制翻涌而来,过往旧事一幕幕清晰浮现在脑海。
她自幼长在权谋交织的帝王深宫,人心叵测、步步危机,父皇心疼她天性单纯柔软,不愿她困在无休止的朝堂纷争里难以自保,特意将尚且年幼的她送往与世隔绝的黄峰仙山修行,只求她习得护身仙法,远离俗世纷扰,安稳过完漫长仙生。
两年前她早已修满课业,及笄之年本就可以荣归皇宫。彼时父皇亲自远赴仙山登门接她,悉心教导她批阅奏折、理政断事,满心期许未来可以将万里江山安稳托付。她本该手握权柄、明媚张扬,做万众仰望的帝国公主,拥有无限璀璨前路。
可偏偏一次山间偶遇,一眼沉沦,满心满眼栽进了顾晏一人身上。从此岁岁等候,年年奔赴,爱得小心翼翼,也爱得卑微偏执。
思绪收回,叶心瑶蹙紧蛾眉,心底不安与疑惑越积越浓。
今日的顾晏实在反常得过分。往日里他随性散漫,不拘仪容小节,从来不会对着铜镜反复雕琢样貌。可破晓时分,她透过窗棂悄悄观望,清楚看见他立在镜前,一遍一遍细致梳理发丝、抚平衣褶、描摹眉眼,耗费足足半个时辰反复整理装束。那般郑重小心翼翼的模样,分明是要前去会见一位在他心底举足轻重、万分珍重之人。
惶惶不安缠绕着心口,她广袖轻轻一挥,一声轻响落在林间暗处。数十名隐于山林的皇家影卫悄然现身,领命之后悄无声息尾随顾晏踪迹,奉命彻查他此行去向与缘由。
叶心瑶依旧静立在风雪未消的庭院,从薄雾清晨,苦苦等候到日上三竿,暖融融日光铺满整座仙山,心底的慌乱却半点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沉重压抑。
直到日头行至正午,外出追踪的影卫,只有两三道狼狈身影踉跄折返归来。幸存之人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血痕,衣袍被罡风撕裂破损,体内灵力近乎透支枯竭,连稳稳跪地都难以支撑。几人重重伏在积雪地面,嗓音嘶哑虚弱,艰难开口回禀:“公主殿下……顾公子一路直行前往九重天阙结界深处。我等凡俗仙骨修为低微,刚靠近天宫屏障,便被九天罡风狠狠重创,实在无力继续深入追踪……”
话音落尽,几名影卫再也撑不住满身重伤,身躯一软直直栽倒在雪地之中,彻底失去声息。
庭院寒风萧瑟,落雪无声,整片世界安静得令人窒息。
叶心瑶眉心骤然死死锁紧,一股比隆冬寒风更加刺骨的寒意,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九重天阙。
他不过一名隐世宗门的修道弟子,为何会独自奔赴戒备森严的九天禁地?此行奔赴天宫,又是为了去见谁?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疯狂翻涌,容不得她细细思索。她宽大袖袍猛地凌空翻卷,周身仙力骤然暴涨四散,雪白衣袂被气流吹得烈烈翻飞。纤足轻轻一点积雪地面,整个人纵身腾空而起,循着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极其浅淡的气息,义无反顾朝着九重天阙的方向踏云疾驰。
越向高空云层深处飞去,天风便愈发狂暴凛冽。九重天上的天罡寒风,凛冽程度远非人间寒冬可比,狂暴气流裹挟细碎冰碴,如同利刃一般割刮着肌肤衣袍,几乎要将单薄身形撕碎、吹散在云海之间。浩渺云浪层层叠叠翻涌不息,厚重雾气隔绝了下方人间所有烟火气息,举目望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云海。
叶心瑶紧蹙眉头,下唇被无意识咬出浅淡牙痕,往日盛满温柔的眼眸彻底褪去所有暖意,只剩下执拗寒凉。她强忍着罡风割面的刺痛,在无边云海之中,一眼锁定前方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立刻提气全速追上前,猛地伸手攥紧他宽大的衣袖,硬生生将顾晏前行的脚步拽停在半空云海之中。
少女清丽的容颜沐浴在九天天光之下,澄澈眼眸泛红破碎,眼底交织着震惊、委屈、不解与连日积攒的痛楚,微微发颤的嗓音裹挟着压抑许久的哽咽,一字一句诘问而出:“你竟然瞒着我,孤身闯入九重天禁地!你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人,又是为了什么事?!”
顾晏被她猝不及防拽住身形,前行的动作骤然僵住。察觉到她竟敢不顾禁令私闯天宫,一路追至九天云海,他再也懒得维持表面的淡然克制。抬手一把扯下遮面玄色面罩,清冷眉眼间瞬间铺展开浓重的不耐与愠怒,眉头死死拧起,语气裹挟着不加掩饰的责备:“你可知私闯九天是何等重罪?我早已叮嘱过你安分守在宗门之内,为何永远这般肆意妄为、不知分寸?”
若是放在从前,即便被他冷言斥责,叶心瑶也会低下头软声认错,收敛所有执拗顺从退开。可此刻,整夜风雪苦守的委屈、连日暗自揣测的不安、被刻意隐瞒的刺痛,已经耗尽了她所有温柔迁就。
她迎着他冰冷不耐的目光,倔强地往前踏出一步,纤细指尖死死攥住他衣襟,积压许久的酸涩、委屈与怒火彻底轰然爆发,扬声厉声追问:“你清晨耗时许久精心整理仪容,瞒着所有人独自奔赴九天禁地——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赶来会见谁!”
步步紧逼,分毫不肯退让。
顾晏被她执拗的追问搅得心头烦躁难耐,猛地抬手狠狠用力将她推开,力道冷硬决绝,没有半分怜惜留情。寒冽眸光沉沉锁住她,话语如同冰刃一般字字扎心:“你是不是已经偏执疯魔?无休止纠缠不休,永远学不会安分守己,实在令人厌烦。”
冰冷话语轰然砸入耳膜,一瞬间击碎了她心底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执念。
叶心瑶僵在高空云海之间,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凝滞,整个人失神怔立在风里。彻夜风雪里固执守候的卑微,岁岁年年毫无保留的奔赴,在他眼中,仅仅只是不知进退的纠缠胡闹。
就在二人僵持对峙、空气紧绷到一触即发的时刻,远处翻涌的云海缓缓向两侧散开。一道温润绝尘的白衣身影踏着流云缓步走近,鎏玉发冠束起乌黑青丝,一身无瑕仙袍纤尘不染,俊美容颜宛若九天神祇,周身萦绕着柔和圣洁的氤氲仙气,内敛绵长的仙威缓缓铺开,自带与生俱来的上位仙尊气度。
他徐徐行至二人面前,温润如水的眸光淡淡扫过争执的两人,清和如玉的嗓音慢悠悠响彻云海,轻轻打破这片紧绷的死寂:“二位于天宫禁地喧哗争执,扰乱九天清宁,不知究竟是因何事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