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淋雨
“是吗？”彭亦鑫端起空杯子又放下，杯底碰触桌面发出第二声轻响，“那还挺可惜的。”
“不可惜。”王一博毫不犹豫的回答，“能遇到那个人，是我运气好。”
赵珂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他看着王一博的侧脸，那被灯光照着的俊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的事实，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颜小禾从胳膊的缝隙里抬起脸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她用口型对赵珂说了三个字，这一次赵珂看懂了，但他没有回应，只是端起那杯已经空了许久的杯子喝了一口。
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桂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远处山坡上的橘子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站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手机。从肖战走出院门到现在，过去了十一分钟。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院门，落在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小路上。路的尽头是一片竹林，竹梢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失陪一下。”
王一博起身离开，彭亦鑫看着王一博的背影，看着他走出院门，走进月光里，沿着那条被桂花树影斑驳的小路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
“表哥，你们王队喜欢的人，是不是肖科长？”
这不就明知故问的事嘛！但赵珂可不敢私自下定论，只随意嘱咐了句，“这事你别瞎打听。”
“我没有。”彭亦鑫单手托腮的说：“我就是确认一下而已。”
颜小禾趴在桌上，把脸从胳膊的缝隙里抬起来，看着彭亦鑫。
“那倘若是真的，你会放弃吗？”
“不会。”彭亦鑫斩钉截铁的说：“能让王队说出运气好这种话，我相信那人很优秀，可即便再优秀，我也不会放弃。”
月光下的小路泛着青白色的光，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桂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王一博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这条小路的尽头，那片被月光照得银白色的竹林。
竹林边上有一条小溪，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溪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深色的外套在夜风里微微飘动，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在溪水里无聊地划来划去，把月光的倒影搅碎又拼好，拼好又搅碎。
王一博在肖战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出声。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看着肖战的背影，还有被夜风吹起微晃的衣角，月光落在他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肖战没有回头的问，“怎么找过来了？”
“十二分钟了。”王一博走上前去，在肖战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还不动声色地往肖战那边挪了挪，用自己的体温替肖战挡住那阵从溪面吹过来的凉风。
肖战偏头看他，月光落在王一博脸上，把那双好看的眼睛照得很亮。
“不是说二十分钟吗？”
“等不了。”
王一博从肖战手里把那根狗尾巴草拿过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师父不在身边，我心里不踏实。”
肖战没接话，低头看着溪水里月亮的倒影，看着那轮圆月被溪水扯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王一博知道他师父向来不擅长，说那些柔软的话。
所以他不着急，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手里转着那根狗尾巴草，陪着肖战看月亮在水里的倒影。夜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桂花的残香，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肖战的外套领子竖起来，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截苍白的鼻梁和被月光照得发亮的眼睛。
“师父，是不是冷了？”
“不冷。”
王一博不信。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肖战肩上。肖战偏头看着对方细心关切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刚想说出的话，就被措不及防的大雨给挡了回去。
下雨来得毫无征兆。上一秒还月朗星稀，下一秒乌云就把月亮吞了个干净。雨丝又密又急，从竹林上方倾泻而下，打在竹叶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走！”王一博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伸手拽住肖战的手腕，“快走！”
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跑。雨越下越大，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王一博跑在前面，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肖战的手腕，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顾不上去擦，只是拉着肖战拼命地跑。
桂花树在小路两侧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冲成一条金黄色的溪流。月光彻底被乌云吞没了，小路变得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赵珂家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在雨幕里像一颗微弱却固执的星。
跑进院子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赵珂和颜小禾已经收了桌子躲进了屋里，彭亦鑫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伞，看见他们冲进来，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王一博紧紧攥着肖战手腕的那只手，又把话咽了回去。
“快快快，进来进来！”
赵母从屋里迎出来，手里拿着两条干毛巾，一边往两人手里塞一边嗔怪，“这雨说下就下，也不打个招呼。肖科长，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快快快，进来换衣服，别着凉了。”
王一博接过毛巾，先递了一条给肖战，然后才用另一条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雨水。他的头发全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把衣领打得透湿。
“师父，先去换衣服。”王一博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被雨水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肖战握着那条毛巾，他的脸色确实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也有些发乌，但他的眼神很稳，看着王一博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看着他冻得有些发抖的肩膀。
“你先换。”
“师父！”
“你先换，我等你。”
王一博看着肖战那双安静的眼睛，知道这是他在这种事上不会让步的那个表情。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赵母去了里屋。走了两步又回头，确认肖战好好地站在堂屋门口，裹着那条干毛巾，才继续往前走。
肖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他把毛巾覆在脸上，慢慢地擦着脸上的雨水。
“肖科长。”
彭亦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肖战转身看见年轻人从里屋出来，表情比之前收敛了很多，“我表哥让我来问你，要不要先换他的衣服？你的背包在楼上，得雨停了才能上去。”
“不用，我等一博出来。”肖战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声音平淡。
彭亦鑫看着肖战苍白的脸和湿透的头发，还有紧紧攥着毛巾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意识到什么。
“肖科长，我真羡慕你。拥有了一个这么好的男人。”
闻言的肖战，又何尝不羡慕彭亦鑫的热情与勇敢，但并未言语的他，只道了句，“谢谢。”
王一博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他换了件赵珂的黑色卫衣，彰显得更加有少年气了。
他换好衣服出来时，目光已经在堂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藤椅上的肖战身上。
肖战也换了衣服，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也是赵珂的，不过肩膀处稍微有点宽，穿在他身上反而显得他整个人更加清瘦。他手里捧着一杯姜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师父。”王一博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探了探肖战手里那杯姜茶的温度，“还烫吗？要不要加点热水？”
“不用，刚好。”肖战把杯子往王一博的方向推了推，“你也喝点，驱驱寒。”
王一博接过杯子喝了，姜茶又辣又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点凉意都驱散了。他把杯子还给肖战，两人共用一个杯子，谁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赵母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面从厨房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招呼肖战：“肖科长，趁热吃，驱驱寒，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肖战看着那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姜。他端起碗小口吃了起来。
王一博看着他吃面的样子，低头吃得很认真。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看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看，都会觉得心里那个位置被填满了一点。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有无数只小手在同时敲着鼓。赵珂在厨房里帮赵母收拾碗筷，颜小禾坐在门槛上看雨，两只脚伸到屋檐外面，雨水打在地上溅起来的水花把她的裤脚打湿了一片，她浑然不觉。
彭亦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屋，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的雨幕。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看雨。
“亦鑫。”赵珂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递给他，“吃面。”
彭亦鑫接过面，低头吃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表哥，你说一个人要是对另一个人特别好，是不是一定有什么原因？”
赵珂看着他，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不一定。有时候，就是想对那个人好，没有原因。”
彭亦鑫嚼着面，慢慢地嚼，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他咽下去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碗面都快凉了。
“那他要是已经有那个人了呢？”
赵珂看着客厅里那两个坐在一起的人，赵珂收回目光道：“那你就别想了。”
彭亦鑫苦笑了下，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雨声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叹息。
夜渐深，客厅里的人陆续散了。
赵母最后一个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两个人还坐在那里喝茶，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让人不忍心打扰的安静。
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