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妈妈回明夫人,这小双儿是个好孩子,人也齐全,奶水还足。
夫人点过头,周妈妈这才命人拟好身契,拿来肖战看。那人愣坐在耳房里,低头绞自己手指头。
“月钱按奶口的例走,十五贯,比外头多了许多。”
肖战也认识几个在富贵人家做工的乳娘,了不得七八贯钱,卫国公府倒是真真财大气粗,顷刻就给他翻了倍。
“这卖身银子可否多支五十两?”
肖战料想这世上双儿少,卫国公府似又要得急,若他开口多要些,也不是不能成。
周妈妈果然爽快点头,“准了,就冲你这可人模样,多支你六十两,六六顺,图个好意头。”
周妈妈命人改了身契,拿来给肖战看。肖战识字有限,但一个一个念下来,大致看明白了。
立契人肖战,年十四岁,原籍渝州,现居洛阳洛南,因家贫亲病,自愿投充卫国公府役使。自入府之日起,听凭主家差遣。身价银三百六十两,立契付讫。月钱十五贯,按月支取。役期十年,期满归宗自便。
“十年?”
肖战摸不着头脑,寻常人家的小孩了不得吃奶吃个三四年,顶了天也是五年,这样说出去都还要被人笑话,这卫国公府真真奇葩,怎的买个乳娘要立十年的契,总不能是小公爷要吃个十年罢?
再说了,他哪有那么多奶给那小公爷喝哇!
周妈妈只道,“这可不比买菜还价,十年是府里定下的规矩,奶口也好,婢仆也好,都是这个期限。你若肯好好干,月钱按时领,十年之后你才二十四岁,拿着攒下的银子出去,日子还长着呢。”
肖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想,兴许他出不了奶就得去干些杂活了,也还划算,于是接着往下看。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另注:肖战只任乳口一职,主家不得以他故辱其身、夺其志。违者契废。
罢了,且看这卫国公府也还算是讲理守信的,虽说财大气盛,有时也拿权势压人,但谁叫他是个可怜老百姓呢,可怜小战草一根。
肖战在纸尾按了个指印,签上自己名字。周妈妈收起身契,折好塞进袖中。
“从今日起,你就是卫国公府的人了。”她说,“有几条规矩,你先记牢了。”
肖战垂手站着,等她说。
“第一,每月十五贯月钱,初一发。你在府里吃住都不用花钱,若想攒钱,自己攒着便是,但府里人多眼杂,钱物自己收好。”
周妈妈看了他一眼,又道,“第二,你既是奶口,平日里不得随意出府。外头人多杂乱,容易过了病气,小公爷还小,吃不得半点不干净的东西。若是没有差遣,不许出角门一步,若是有事要出去,须得跟妈妈我告假,准了才可。”
原是他卖了身,出入都由不得他,这下真成被圈起来只管下崽的草猪了,不过他不下崽只出奶。
“第三,”周妈妈接着道,“你的吃食由府里灶上单做。不该吃的东西不要吃,也不要在外头乱买零嘴,小公爷身子金贵,你入口的每一样东西都关系着他。”
这是应当的,肖战记下,他心里还记挂着他卖身的三百六十两,问周妈妈何时支给他,他带回家去。
周妈妈要他今日把事都办齐,晚上就住过来,于是即刻就支了银子给他,要他往家里跑一趟,若有什么家中割舍不下的小玩意,也可拣一两样带来府中。
周妈妈还派了两个小厮跟着肖战回去,似是生怕人卷钱跑路。
肖战心想,这你就多虑了,他为人坐的正行的直,干不出那样没脸没皮的事。
肖战他娘一连好几日不见他,日日都在药铺门口翘首以盼,肖战老远便瞅见他娘了,兔子似的蹿过去,钻到他娘怀里。
他娘忍不住落泪,小没良心的哪去了,这几日真是要了娘的命了。
肖战一想到往后就不能在爹娘跟前了,一颗心被捏得稀烂,也哭了。
娘俩抱一块哭半天,他娘这才注意到肖战身后跟来的两个人,警惕着是不是那李衙内派来捉他的。
“不是啦,娘放心。”肖战抹抹眼泪,“娘,我有个事同你讲,儿子这两日在外头找了个好差事,今儿就要去当值啦。”
肖战同他娘只说他要伺候卫国公府的小公爷,对于奶口一事只字未提。
“什么……卫国公府……?”
他娘听了头发晕。
那可是正八经的一品京官,她这辈子都没见过一寸人鞋面子的。她念着肖战身子,抓着肖战的手,“怎么个伺候法?那小公爷多大了?”
肖战一听就知道他娘估摸以为他去给人干那档子事了,连忙说清楚,“小公爷还是吃奶的年纪呢,我去就是给人喂喂饭,换换衣服,整理床铺的。”
他娘还是不放心,生怕他行差踏错惹了主家不痛快,小命就呜呼了。
“你怎的找了这个差事呢?娘不准你去,不准去。”
“娘,我都给人签好契了,卫国公府是个大方讲理的主,给了咱家三百六十两银子,每月还发月钱。”
他娘知晓他已是卖了身了,留不住了,哭得更厉害:阿战,是娘没用,娘没能耐,连自家孩子都护不住……你爹一走,家里就乱了套,你大哥不成器,娘的腰又不争气,整日整日地疼,娘知道你苦,娘都知道的,可娘什么都帮不上你……
“阿战,你跟娘说实话,那个卫国公府……他们是要你做什么?真的只是伺候小公爷?不是……不是旁的?”
肖战鼻子一酸,偏过头去,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才转回来冲他娘笑,“真的,娘,就是伺候小公爷,还是个奶娃娃呢。府里有妈妈管着,规矩是严了些,但吃穿都好,月钱也多。您放心,儿子不会让人欺负了去的。”
他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肖战尽力笑着,眼睛弯弯的。
他娘到底没再追问了,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肖战自己留了一百两银子,其余全给了他娘。
他让他娘先去还了李衙内的债,再将押出去的铺子赎回来,还得将爹从涪陵接回请个大夫好生医治。
他悄悄与娘说,剩下的一百两只搁他这儿,免得给大哥挥霍光了,若是家里手头紧,着急要钱了,便来卫国公府找他要。
“娘,我走啦,您多保重身子,爹爹回了就给我捎个信儿。”
肖战带去的东西不多,只他娘给他缝的几个驱虫小荷包,还有个他出生时打来辟邪的银镯子套手上了。
周妈妈把肖战领到后罩房安置好,又领着他在府里走了一圈,认了认灶房净房,以及往后常走的几条路。
走到一处安静的小院门口,周妈妈停下脚步,指了指里头。
“那边就是小公爷的院子,今儿先不进去,你先把规矩听明白了再说。”
周妈妈道,小公爷每日用两回奶,早一回晚一回,卯正时肖战得去一趟,小公爷醒来头一件事就是喝奶,戌初时天擦黑了,肖战再去一回,喂完小公爷哄他睡这一天才算完。
卯正?戌初?额滴娘,这卫国公府小公爷就是不一样昂,打小就当个栋梁养,莫不是两三岁的小人还要叫他跑书房罢?瞧瞧,原来不止他们草根百姓苦呐。
周妈妈看了他一眼,又道,“这两回的时辰是定死了的,到了时辰你就去,不早不晚,去早了小公爷还在睡,去晚了他要闹脾气。”
肖战又问,“若是小公爷白日里还要呢?”
毕竟是两三岁的牙儿,饿了就要哭闹的,哪里有这样规律的,何况一天两顿,似乎太少了些。
周妈妈笑了一下,“那就是你的福气了。”
“小公爷若是精神头好,又饿了,身边跟着伺候的人偶尔会来传话。你若听见传你,就赶紧过去,若是没有传,你也不用来回打听,就按定好的时辰走。”
看周妈妈的意思,小公爷白日估计会吃点肉糜米粥之类的,不光喝他的奶,肖战放下点儿心。
周妈妈要他这几日养足精神,又领了个府医来给他诊脉,肖战捂着脸不愿见灶房送来流水似的汤羹。
早饭是赤小豆粥一碗,晌午又送来猪蹄羹,晚上又是鲍鱼牛肉羹,周妈妈还吩咐人制了莴苣饮来,里头添了糯米半合、粳米半合,要他常喝。
肖战如何不知道这些是做什么的,那周妈妈同府医定是商量着给他大补特补,要出多多的奶喂那个黄口小儿!
肖战这辈子没吃上的油水,简直要在这一两日全补上了,脸没几日就圆了圈!咳咳,自然那里也丰盈了不少,淌汁儿呢。
好哇,真把他当产奶的牸牛了,这是要将他榨得一滴不剩呐。
周妈妈又带府医来了两回,府医冲周妈妈点了点头,周妈妈高兴地拿来两身柔软衣裳要肖战换上,说先前的衣裳还是太粗了些,没的碰坏了主子,换这个黄罗的。
也是,小公爷身娇肉贵的,他若要喂奶,难免要抱一抱那小子。
周妈妈带着他速速往小公爷院子里去,肖战心想,果然是卫国公府,小小孩儿就有了自己老大一个单独院子,比他家铺子大上五六倍呢。
那里头依然安静,肖战寻思这小公爷应当是个不哭不闹的主儿,跟从前他家铺子后头养的那只小白猫似的,好带。
他放下心,脚步轻快地随周妈妈进屋,不成想那小猫没瞅着,只见屋里榻上正坐了个半大小子,套着一件艾黄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寸宽的银丝滚边,正定定朝这边看。
肖战懵圈了,张口就问,“小公爷哪去了?这又是哪家小主子?”
周妈妈按着他跪下行礼,“少说浑话,这就是你主子,咱卫国公府的小太保小公爷,还不请安?”
肖战被强行按着磕了个头,那头磕得响,整聋发聩,哗啦一盆凉水将肖战从头浇到脚。
不是要奶个两三岁的孩子吗?可那榻上坐着的,怎么看都是个八九岁的小郎君啊!
说好的一只猫儿大的崽子呢?怎的顷刻就变成个四尺长的小老虎呀?!
-
蘸儿:我就知道这国公府的水深得很!净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