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三十二章 抉择

第三十二章 抉择

公司声明发布之后的第四天,肖战接到了张哥的电话。不是微信语音,不是让助理转达,是直接打到他私人号码上。屏幕上跳出那个名字时他正在厨房热牛奶,王一博在客厅沙发上看剧本——新戏的剧本,过完年就要进组。他看了屏幕一眼,把火关了,走到卧室阳台上,拉上玻璃门。

“喂。”

“声明发了,热搜也撤了,那个人已经离开公司了。但你知道这场风波真正的问题在哪儿吗。”张哥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之后再从嘴里放出来,“不在于他,不在于你,甚至不在于那几张照片。而在于你们的关系本身。只要你们还在一起,这种照片就还会出现。下一次可能是片场,下一次可能是酒店,下一次可能是你根本想不到的地方。到时候你还能像这次一样把所有窟窿都堵上吗?这次能堵是因为只有一家媒体转发,而且证据链不完整。下次呢?再被拍到一次,你再出面解释,对方再道歉——你觉得大家会信几遍?公司给你的资源、给你的容忍,都在消耗。你每一次出现在这种绯闻里,就在消耗掉一点。等哪一天消耗完了,你以为公司会保你还是保他?”

“这件事已经解决了。照片是内部人拍的,声明发了,他也道歉了——”

“你觉得我在跟你谈这件事?”张哥打断他。不是怒吼,是那种比怒吼更让人心寒的平静,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皮肤,连血都没流几滴,但刀刃已经抵到了骨头。“我在跟你谈下一件事。下下一件事。以后每一件事。你以为只有这一次?以后呢?你们只要还在一个圈子里,就会被盯着。就算你再怎么避嫌,你能保证永远不再被拍到?再被拍到一次,王一博的名字就会挂在热搜上被所有人指指点点。他刚起步,你觉得他能承受几次这样的‘点名’?你上次说他是你的人——如果你真把他当自己的人,你就该替他想想:他的前途值不值得被你拖进这些烂事里。”

“你什么意思。”肖战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声音压低到像是在用气声说话,但每个字都硬得像钉子。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你的经纪人,我替你算账,也替他算账。你如果真想保护他,最好的办法不是替他挡子弹——是让他远离战场。子弹打不到他,你就不用替他挡。你自己想想吧。想清楚了给我回电话。续约的事可以再谈,但前提是——”

“前提是什么。”

“前提是你得先处理好和他的关系。不是让你现在立刻跟他一刀两断。是让你想清楚——你们的未来怎么办。你能给他什么?他能给你什么?你们现在能在一起,是因为《青崖》还没播,大家还能用‘同事关系’遮一遮。等戏播了,等你们各自拍新戏,等你们的咖位越拉越大或者反过来——到时候他走到哪里都被人问‘你和肖战什么关系’,你希望他这辈子都被钉在这个标签上?你愿意吗。”

肖战没有回答。他把电话挂了。不是愤怒地挂断,是慢慢地、近乎疲惫地把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然后垂下手。屏幕从通话界面跳回桌面,那部还没翻完的剧本正在待机,窗外的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晃动。他站在阳台上,冷空气从窗缝里灌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他从衣兜里摸出一颗胖大海含片放进嘴里,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却半天没有咽下去。

客厅里传来王一博翻剧本的声音。隔着一道玻璃门,那个年轻人正窝在沙发角落里,毯子盖在腿上,手里拿着的剧本翻到中间某页,手指点着某段台词默念。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和,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眉角,他偶尔会用手指把它们往耳后拨一下。大年初七,天气冷得连洒水车都停了,窗外安静得只剩下偶尔刮过楼道的风声。他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专注,像是在为下一个角色认真准备着,浑然不知有人正在阳台上,用自己的前途做砝码为他掂量未来。

肖战靠在阳台栏杆上,隔着玻璃看着王一博。他想起了第一次在片场蹲下来帮他对词的那个下午,摄影棚的灯光嗡嗡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这个被NG了十几次的新人背上。他走过去只是想尽一个前辈的义务,帮他一把,让他不至于在第一天就被骂到退圈。那时候他甚至没记住这个小孩的名字。后来他记住了。不仅记住了名字,还记住了他紧张时抠衣角的习惯、他吃火锅只吃微辣还要把花椒挑出来、他系鞋带总是只系一道所以经常散开。他去韩国找过舞蹈老师,去过几次片场,换过几个宿舍,搬过几次行李箱。没有人蹲下来看过他。所以他蹲下来看了王一博。但他忘了问自己一个问题:你蹲下来之后,有没有能力一直蹲着?如果有天你的膝盖也撑不住了,你会不会松手?如果松手才是保护他最好的方式,你松不松?

他把阳台门轻轻拉开,走回客厅。王一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眉头舒开,把剧本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牛奶热好了吗。”

“还没。火关了。待会儿再热。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王一博合上剧本放在茶几上。他看着肖战的表情——没有笑,没有那种弯弯的眼角,神色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像晴朗的湖面底下涌动着一股看不见的暗流。他把毯子叠起来放在一边,坐直了。肖战在他旁边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挨得很近,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这个距离在以前不算什么,但此刻王一博觉得那一个手掌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宽到让他心悸。

“刚才张哥给我打了电话。公司声明发了,热搜撤了,拍照片的人被辞退了。这件事暂时结束了。但他说了一些话——不是好听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话。他说只要我们还在一起,这种事还会发生。今天是内部人偷拍,明天可能是代拍,后天可能是任何一个路人拿着手机。今天的热搜能撤,明天的呢?后天的呢?我们现在能应付,是因为你刚起步,我的合约还没到期,公司还愿意帮忙。但如果以后更严重——我不是在吓你,我是在替你算。你的前途才刚刚开始。你不应该被我拖进这些烂事里。”

“这不是烂事。这是我们——”

“你让我说完。如果以后更严重——我不是危言耸听。之前《青崖》还没播,大家还能假装我们是同事。等戏播了,等你的下一部戏上了,等你红了,到时候你走到哪里都被问‘你和肖战什么关系’,你每一部戏都被说‘靠关系上位’,你想过那种滋味吗?你现在觉得没关系,因为你还没红。等你红了,你会发现每一段过去都会被翻出来,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每一个眼神都会被截图分析。你能承受吗?我知道你能。但我不想让你承受。”

王一博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腿上的毯子叠好放在一边,毯子边角卷了,他用手掌压平。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把刚才听到的话从脑子里过一遍。窗外传来远处洒水车叮叮当当的音乐声,和往常一样,又和往常不太一样。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肖战。

“你想说什么。不是你的原话。你说的是‘我不想让你承受’。还有什么——你刚才在阳台上站了那么久,张哥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续约可以谈,但前提是我必须处理好和你的关系。”肖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这大半年来,从第一天在片场蹲下来帮他讲戏开始,肖战从来不对他撒谎。即使这个真相会伤人,他也要看着他的眼睛说。“不是现在就要一刀两断。但他让我想清楚——我们能给对方什么。我现在能给的是帮你挡热度、挡舆论、挡公司的压力。但我也有挡不住的时候。这次的偷拍事件已经说明了问题,如果不是内部人,如果不是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太特殊,我们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查到源头。下次呢?如果挡不住,你能承受吗?我不想让你承受的不是现在——是以后。是你的大好前程,被一个叫做肖战的人拖累。”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在翻剧本,手指上还有荧光笔划过的淡绿色痕迹。这几个月来它做过很多事——接过肖战递来的保温杯,攥过他的袖口,在暴雨泥地里把剑挡在他身前,在月色里扣紧他的手指,揉过活络油,包过饺子,把破了皮的都留给自己。他想说我不怕,想说我能承受,想说前程不重要你才重要。但他也知道肖战不会信。因为肖战是那种把别人的前途看得比自己的感情更重的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为了让他被导演少骂几句,熬夜帮他对词到凌晨;为了让他膝盖少受点伤,把自己的护膝塞进他包里;为了让他不被公司刁难,在会议室里跟高层拍了桌子。肖战对他的好,从来不是占有,是成全。

如果自己也能成全他一次呢?他握紧手指,感觉到指甲陷进掌心里——那几道月牙形的印子,和之前揉活络油时被肖战一根一根掰开时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没有让人来掰开。

“那你呢。你让我想清楚我们能给对方什么——那你想要什么。不是你能给我什么,是你想要什么。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只说过你想对我好,你想保护我,你想让我不用怕。但你自己想要什么,你从来没有说过。”

肖战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窗外风声低低地掠过楼宇间的缝隙,暖气片的咕噜声比平时更响,好像整个房间都在等他的答案。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再握成拳,再松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一笔都像刻在石头上。

“我想要你,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前辈和后辈,不是顾川和沈凛。是肖战和王一博。但我不想让你因为跟我在一起而受伤。如果这两件事只能选一件——我选你不受伤。你问过我为什幺要对你这么好。那时候我说因为你像刚入行的我。后来我说不是,是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王一博。现在我把后半句也说完——我喜欢你。不是前辈对后辈的欣赏,不是朋友之间的好感。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但我更喜欢你活得好好的、不被打扰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所以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你好好想想。”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杯凉了的牛奶往厨房走去。他走得很快——再慢一步,脸上那层平静的壳就会裂开。

王一博坐在沙发上,看着肖战在厨房里重新开火热牛奶的背影。那背影和每一次收工后在摄影棚门口等他时的背影一模一样——肩线挺拔,腰身窄瘦,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那是他在这世上认得最准的背影。现在这个背影的主人说喜欢他,又说要让他走。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地颤抖。不是因为哭——是因为他在努力消化这两件事同时存在的重量。被一个人这么郑重地喜欢着,又被同一个人这么郑重地推开。这两件事并不矛盾。肖战从没教过他矛盾的东西。从第一天起,这个人教他的所有道理都是统一的——演戏是交出真心,生活是照顾好自己,喜欢一个人是让他好好的。

他在掌心里深吸一口气。他做好决定了。但这个决定不能说给肖战听——因为肖战会反对,会因为不想让他受伤而拒绝。这个决定只能在合适的时机,用行动做出来。他把手放下来,用力抿了抿嘴唇,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牛奶热好了吗。”

“好了。加了一点糖。”

“我想喝咸的。”

肖战转过身看着他。这大半年来他从迁就自己的口味改成咸豆浆,从不敢提任何要求到会说“我想喝咸的”。这小孩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每一天里慢慢学着表达自己的意愿,不再只是被动接受。他弯起嘴角,把已经加进牛奶里的糖包扔进垃圾桶,换上一点点盐。

“好。咸的。以后想喝什么直接说,不用迁就我。”他把杯子递给他。王一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咸味的牛奶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滑下去,有点奇怪,但很暖。他捧着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肖战洗锅的背影。那件灰色羊绒衫袖口沾了一点水渍,手腕上那根红绳褪成了浅粉色,线头毛了边,和几个月前在片场被威亚吊在半空中低头看他时一模一样。

他轻声开口:“肖老师。”

“嗯。”

“我喜欢你。”

肖战的手停在半空中。锅还在水龙头下冲着,水声哗哗地响。他没有转身,但肩膀线条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王一只听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我知道。我也是。但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想让你受伤。”他把水龙头关掉,在围裙上擦干手,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和门框边的年轻恋人面对面。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因为哭,是刚才在阳台上吹了太久的冷风,是被厨房的热气一熏之后泛起的潮。王一博没有戳穿。

他只是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伸出手,和每一次在片场对手戏里被他握住手腕时一样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怕。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怕。这句话以前是你对我说的——每一次拍威亚戏之前,每一次雨戏之前,每一次你对我说‘不用怕’。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你也不用怕。不管以后怎样,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隔天早上六点,路灯还没灭,洒水车叮叮当当地从远处开过去,横店的天空是深蓝色的,东边隐约透出一点点灰白。两个人在A栋楼下做拉伸,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肖战站在原地活动脚踝,羽绒马甲拉链没拉,露出里面薄薄的运动衫。他的黑眼圈比平时深,昨晚翻了好几次身,但精神意外地好。

“今天跑哪条路。”

“老路线。银杏林那条路冬天没有霜了——我昨天下午去踩过点。道具仓库后面那条路太闷,冬天没有风景。银杏林现在光秃秃的,但树形好看。跑不跑?还是要换一条。”王一博弯腰压腿,偏头看着肖战。那双眼睛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格外清亮,没有任何犹豫或退缩。

肖战看着他,慢慢笑起来。那笑容不是弯弯的、克制的、体面的弧度,而是真正舒展开眼角纹路的弧度,像被一个年轻人笃定的自信感染了似的。他知道这个人已经做好了决定。而他自己也做好了。

“不换。就银杏林。”他说。然后他率先跑了出去,身后传来跟上来的脚步,和他并肩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影视基地里回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银杏林里没有一片叶子,枝丫光秃秃地指向天空。但他们都知道——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