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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习惯

第二十七章 习惯

横店的冬天,天亮得比夏天晚了许多。

清晨六点十分,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灰蓝色的晨雾里晕开,像一颗颗被冻在果冻里的橘子糖。王一博在A栋楼下做拉伸,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加绒卫衣,运动裤外面多套了一条防风裤,脚上是那双跟了他大半年的跑鞋——鞋底的花纹已经磨浅了,鞋带是出门前刚系的。以前他的鞋带总是系得松垮垮的,跑两步就散,肖战看到过好几次,每次都会蹲下来帮他重新系。后来他学会了一个人把鞋带系得很紧,打两个结,跑全程都不会松。但今天早上出门时他蹲在玄关系鞋带,肖战靠在门框上看着,说了一句“进步了”。他心里想的是——系鞋带这件事,他练了无数遍。不是因为鞋带真的那么难系,是因为他不想再让那个人蹲下来。

肖战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穿着深灰色的羽绒马甲,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的长袖T恤。头发随便抓了两把,有一撮翘在头顶。他一边活动手腕一边往路灯下走,白气从嘴角溢出来,像一条小小的游龙在冷空气里打了个旋然后消失。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五分钟。”

“骗人。你耳朵冻红了。下次不用提前下来——六点十分就是六点十分,不是六点零五。你每次都比我早,搞得我好像在迟到。”他走到王一博面前,伸手帮他把卫衣帽子往下拽了拽,盖住那双已经冻红的耳朵,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今天跑新路线。银杏林那条路冬天有霜,容易滑。换一条——绕道具仓库后面那条水泥路,去年冬天我跟老陈跑过,有路灯,路面平整,这个时间点没有剧组开工,安静。”

“你跟老陈跑过?”

“跑过几次。他跑得慢,每次都说‘你先跑别等我’,然后自己在后面抽着烟追。追不上就蹲在路边骂我,说我欺负老同志。”肖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你一个人跑的时候多吗。”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有看肖战,而是低头看着自己运动鞋鞋带,确认上面的两个结都还牢靠。

“挺多的。我习惯一个人跑步。听听歌,想想剧本,三公里很快就过去了。”肖战顿了顿,看了王一博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王一博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有某种一闪而过的、被藏了很久的孤独。不是那种凄凉的、需要人同情的孤独,是那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之后变得温和而体面的孤独,像一扇从来不上锁但也很少有人推开的门。“不过今天不是一个人。今天有人跟我比配速。走吧,让你先跑十米——算我让你。”

“不用你让。上次在宁波海边,我配速比在横店时快了不少。”

“那你先跑。我追你。”他率先跑出去,王一博紧随其后,和他并肩。道具仓库后面的水泥路笔直而空旷,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生锈的铁丝网。路灯每隔几米一盏,橘黄色的光圈在地面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远处有道具组的货车停在路边,司机在驾驶座里打着哈欠听广播。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路上此起彼伏,偶尔同步,偶尔错开。

王一博跑着跑着,忽然注意到一件事——肖战的配速比上次在横店时慢了。不是体力下降,是故意的。和当初带他晨跑时一样,不跑在他前面,也不落在他后面,刚好比他慢小半个身位。以前他跑在前面,肖战跟在后面,是为了看护他——怕他跑太快岔了气,怕他不知道路线跑错路口,怕他一个人跑着跑着就不跑了。今天肖战还在那个位置,但意味已经不同了。不是在看护一个需要被照顾的新人,是在陪伴一个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不是在你身后保护你,是在你身边和你一起。

他没有减速等肖战,也没有回头确认肖战是不是还跟着。他知道他一定在。和七月一样,和八月一样,和每一个早晨一样。他继续跑着,嘴角翘起来,但他忍住了没有笑出声。

三公里跑到尽头时,两个人站在路边的围墙下喘气。路灯灭了,天光已经由灰蓝转成了淡金。远处有洒水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水花溅在柏油路上,在冷空气里蒸腾起一片白雾。肖战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把羽绒马甲的拉链拉开透气,偏过头看着王一博——这小孩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夏天时小了很多,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看起来没有喘不上气,只是微微有些热,脸颊泛着一层运动后的浅粉色。

“你确实比以前快了。最后两百米加速的时候,步幅拉得开,呼吸也没乱。练过间歇跑?”

“嗯。在宁波的时候每天跑海边。海风阻力大,练出来的。有一个人跟我说——跑步不用回头,往前跑就好。我试了几次,不回头跑,果然快了很多。因为知道不用回头确认后面有没有人,注意力更集中了。”

“那以后都不用回头了。我一直在后面。不管你跑多快,我都跟着。”

王一博看着他。他想说“我知道”,想说“我一直都知道”,想说“从七月到现在,你一直都在”。但他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把肖战羽绒马甲上沾的一小片枯草屑摘下来,动作轻而准,和肖战之前无数次帮他拨刘海、按帽檐、擦脸上血浆时一模一样。然后他把那片枯草屑往旁边的风里一扬,让它飘走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多想。和肖战帮他整理衣领、帮他系鞋带、帮他把不爱吃的菜夹走一样,都是身体比意识先动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对一个人好,不是刻意去学就能学会的。是被人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过之后,那些动作就长进了身体里。他以前不会照顾人,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现在他会了。

“走吧,去吃早餐。今天食堂有豆腐脑。甜的咸的都有。”肖战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我要咸的。”

“我知道。你现在不迁就我,我也不迁就你。你喝咸的,我喝咸的加糖。各喝各的。”他回头看了王一博一眼,眼睛弯弯的,“但肉包子可以分你一个。”

“你每次都分我。”

“习惯了。”

王一博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隔着小半个身位的距离往食堂走去。那半个身位不是疏远,不是陌生,是所有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都已经被消化进了日常里——豆浆各喝各的,包子分着吃,跑步不用回头。他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指碰到一颗硬硬的东西——那是一颗胖大海味的润喉糖,之前在宁波买的,和肖战以前随身带的是同一个牌子。他买了一整盒,放在口袋里,每次都忘记吃。今天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还是苦的。但这次他没有皱眉。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苦。习惯了苦之后的回甘。习惯了那个人递给他的一切——甜的,咸的,苦的,温热的,冰凉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递的。

食堂里,老周正在擦灶台。看到他们一起进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围裙上沾满了糯米粉——大概又在做酒酿圆子。他端出两碗豆腐脑,一碗咸的,一碗咸的加糖,然后又从蒸笼里夹了三个肉包子搁在碟子里,朝他们那边推了推。

“你们俩现在跑步的路线换了吧?刚才场务小刘说在道具仓库那边看到两个人在跑,他一猜就是你们。银杏林那条路不行了,冬天霜冻,早上路滑——老陈以前在那摔过一跤,把烟都摔断了。”

“换了。换的好。今天的包子是什么馅的。”肖战坐下来,把咸豆浆——不对,是咸的加糖豆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猪肉虾仁。你上次说想吃,我特意留的。一博上次回宁波之前跟我交代过,说你喜欢这个馅,让我多做几次。”老周擦着灶台,头也不回地说,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肖战转头看着王一博。王一博正在低头喝豆腐脑,喝得很认真,好像那碗豆腐脑里藏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但他耳朵红了——从耳尖到耳垂,红得毫无遮掩。

“你什么时候跟老周说的。”

“……上个月。打电话订红烧肉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

“你打电话订红烧肉还顺便交代了我的包子口味。”

“不是交代。就是——提了一下。老周记性好,提一次就记住了。”

“不是记性好,”老周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的糯米粉还没擦掉,“是他说了好几遍。每遍都跟背台词似的——‘猪肉虾仁馅,不要葱不要蒜,肖老师喜欢’。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你们俩现在到底是谁在养成谁,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王一博把脸埋进豆腐脑碗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肖战没有笑他。他把那个猪肉虾仁馅的包子掰成两半,一半放进王一博碟子里,一半留给自己。两个人隔着一张斑驳的食堂长桌,在冬日清晨的阳光下安静地吃着早餐。窗外洒水车又叮叮当当地开过去了,远处有道具组的货车发动引擎,银杏林里的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和七月一样。和八月一样。和九月、十月、十一月一样。和以后的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