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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夜宵

第十三章 夜宵

酒酿圆子的甜香从食堂门口飘出来,混着横店夜晚独有的烟火气——远处有剧组在拍夜戏,灯光把半边天空映成淡蓝色,近处是场务们收工后三三两两的谈笑声。王一博跟着肖战走进食堂时,老周正把一大勺酒酿圆子盛进碗里,看到他们就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老周端着碗从窗口探出身,围裙上沾满了糯米粉,“肖老师今天没戏还跑来片场——我一猜就是来看这孩子的。喏,给你留的,多放了桂花,少放了糖,记得上次你说太甜了。”

王一博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圆滚滚的糯米团子在酒酿汤里轻轻晃动,桂花瓣浮在汤面上,像几片迷你的小舟。他小声说了句“谢谢周叔”,老周摆摆手,转身回了后厨,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两个人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这是他们这半个月来的固定座位——角落里靠窗的那张桌子,一边是墙,一边是暖气片,冬天坐这里最暖和,夏天坐这里最凉快。肖战说这是食堂的“风水宝地”,每次都能抢到,因为他收工比所有人都早五分钟。王一博后来发现他不是收工早,他是每次都提前让场务帮忙占座。

“头还疼吗。”肖战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里——他给自己买了杯咸豆浆,加了两勺糖,这个奇怪的搭配王一博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疼。就是眼睛有点涩。”王一博舀了一勺酒酿圆子送进嘴里。糯米团子软糯弹牙,酒酿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桂花的香气顺着鼻腔往上飘。他咀嚼了几下,腮帮子鼓鼓的,和第一次吃红烧肉时一模一样。

“正常。哭戏就是这样——哭的时候不觉得累,哭完才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你今天那场戏哭了很久,眼睛涩是组织液流失太多。多喝点水,明天就好了。”肖战说着把自己那杯豆浆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完。”

“这是你的。”

“我喝过了。剩下的归你。”肖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把自己喝了一半的豆浆推给别人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事实上他们这半个月已经交换过无数次食物了——肖战把红烧肉的肥肉夹走,把瘦的留给他;王一博把糖醋排骨的脆骨咬掉,把肉多的那块偷偷放回肖战碗里。老周看到过好几次,每次都假装没看到,转身去擦灶台,嘴里哼的小调会突然提高半个音阶。

王一博端起那半杯豆浆喝了一口。咸的,但加了糖所以又咸又甜,味道很奇怪。他第一次喝的时候皱了一整天的眉头,现在他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种奇怪的味道就是“肖战的味道”——温柔的咸,藏在底下的甜,混在一起让人说不清道不明,但喝完之后会一直想着。

“你刚才在山洞里说——今天没有夜戏,但是想来看我。”王一博盯着碗里最后一颗糯米团子,用勺子轻轻拨弄它,让它绕着碗沿打转。那颗团子滚得很慢,像一只在水面上打转的小船。“你为什么想来看我。”

肖战正在喝自己那杯新买的豆浆,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到。他咳了两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用一种“这小孩怎么又问这么难回答的问题”的眼神看着王一博。但他没有回避。他放下杯子,认真想了想——这是他面对王一博的提问时一贯的态度。不敷衍,不客套,认真地想,然后认真地回答。哪怕那个回答他自己都还没完全准备好。

“因为我知道这场戏很难。一个人在山洞里崩溃的戏——不是对着对手演员哭,不是被台词带哭,是把自己关在角色里,一点一点地从心里往外掏。我拍过这种戏,知道拍完之后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把心挖出来放在案板上,所有人都看着它还在跳,你却不能把它塞回去。”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豆浆杯。杯子在桌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食堂里只有后厨传来的洗碗水声和老周哼的小调。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你拍雨戏的时候我在片场,拍威亚戏的时候我也在——今天虽然没我通告,但我觉得应该来。”

“为什么觉得应该。”王一博追问。他不是在抬杠,他是真的想知道。因为“应该”这个词太重了。前辈对后辈的“应该”是指导,是提携;朋友对朋友的“应该”是陪伴,是义气。肖战的“应该”是哪一种?还是两种都不是?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夜戏的灯光在闪烁,食堂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他们旁边那桌的场务已经走了,留下两个空碗和几团用过的纸巾。老周在后厨喊了一嗓子“收工了”,然后是铁锅碰撞的声响和卷帘门拉下来的哗啦声。

“王一博,你知不知道‘养成’这个词?”

“……养成系?”

“对。养成系偶像,养成系演员——就是那种从他还是新人的时候就开始看着他成长,一步一步,从不会到会,从害怕到勇敢,从NG十七条到一条就过。看着他越来越好,你会觉得比自己进步还开心。不是前辈对后辈的责任感,也不是朋友之间的互相欣赏——比责任感和欣赏都要更……”他停下来,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比划了一下,然后垂下来。“更私人。是你一个人拥有的、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的体验。他所有的进步都跟你有关,但他所有的荣耀都是他自己的。”

王一博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他看着肖战的眼睛,那双总是弯弯的笑眼里此刻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认真的、近乎坦诚到脆弱的光。那种光让他想起竹林里那个拥抱、山洞里那只落在他头顶的手、保温杯里泡了又泡的胖大海。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拼图。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但他说不出口。他的语言系统里缺少这种直白表达的模块,所有感激和依赖到了嘴边都会被压缩成一句干巴巴的“谢谢”。但这一次,他不想只说谢谢。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食堂吗。”他把勺子放回碗里,勺柄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不是因为红烧肉。不是因为糖醋排骨。是因为每次吃饭你都坐在我对面。”

这句话他想了很久——从第一天跟着肖战来食堂,到后来每天早上晨跑后坐在这里吃早餐,到每一次夜宵。他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食堂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食堂。红烧肉外卖也能吃,酒酿圆子外面也能买。但老周的红烧肉、糖醋排骨、微辣酸菜鱼、多放桂花少放糖的酒酿圆子——所有这些食物的味道,和肖战坐在他对面、把肥肉夹走把瘦肉留给他的动作,已经长在了一起。没有肖战的食堂,只是食堂。有肖战的食堂,是他来北京之后最接近“家”的地方。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耳朵迅速烧红了,从耳尖到耳垂,红得毫无遮掩。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酿汤一口喝完,碗底朝上扣在桌上,好像这样就能假装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肖战没有说话。食堂里很安静,窗外传来远处的打板声和隐约的蝉鸣。他看着对面这个把碗扣在桌上、耳朵红透、正在假装对食堂天花板产生浓厚兴趣的年轻人,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标准的、得体的、眼角弯弯但笑意只到三分之二深度的微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笑。眼角纹路全部舒展开,眼睛里有一种被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击中最柔软的地方之后才会亮起来的光。他伸手在王一博头顶揉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以后都坐你对面的位置。”

王一博把碗从脸上拿开,露出半张还带着泪痕的脸。他用力抿着嘴,不想让嘴角翘起来,但失败了。两个人隔着那张斑驳的食堂长桌,在酒酿圆子甜腻的余香里,交换了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东西。

回酒店的路上,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并肩前行,偶尔交叠。横店的夜晚正在一点一点安静下来,远处夜戏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路灯下飞着几只趋光的飞蛾。C栋门口那棵半死不活的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膝盖记得换药。明天早上多睡半小时。我说的。”肖战在C栋门口停下脚步。

“嗯。晚安。”

王一博推门进了C栋,走到电梯口,按下楼层键,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往上跳。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觉得好像还有另一个人坐在他对面,把肥肉夹走,把瘦肉留给他。这个画面是他想象出来的,但比真实发生过的任何事都更让他笃定——从今以后,所有的红烧肉都会有一个固定的味道。不是老周的秘方,不是肥瘦相间的比例。是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把肥肉夹走时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叮当声。

回到房间,他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个穿深灰色T恤的人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三楼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碰了一下,他点了点头,那个人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A栋走去。

他拉上窗帘,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今晚没有失眠。他梦到了竹林,但不是戏里的竹林——是真实的、有风吹过的、竹叶沙沙响的竹林。肖战站在竹林尽头,手里端着两杯豆浆。一杯甜的,一杯咸的。他走过去,接过那杯甜的。肖战说:“你拿错了,这杯是我的。”他说:“没错。以后都换着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