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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晨昏

第十章 晨昏

王一博又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到凌晨三点,把枕头翻过来换到另一面,凉的那面贴在发烫的脸颊上。闭上眼睛是彩虹,睁开眼睛是天花板上的吊灯。他干脆坐起来,在黑暗里靠着床头,拿出手机翻了翻。然后点进微信,手指悬在肖战头像上方——一片青色的山崖,大概是《青崖》的剧照。他点进去,看到朋友圈显示“仅展示最近三天”。最近三天肖战没有发任何东西。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早上六点还要晨跑,现在只剩不到三个小时了。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最后是被早晨五点半的闹钟叫醒的——眼睛干涩,头脑昏沉,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轻快感。好像昨晚失眠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吃了太多糖。虽然实际上他并没有吃糖,只是在摄影棚里和一个人一起看了一道彩虹。

他洗漱完,换上运动服,对着镜子系鞋带。系到一半停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的黑眼圈。比前几天淡了一点。可能是红烧肉的功劳,也可能是胖大海的功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把鞋带系好,推门下楼。

肖战已经在了。

A栋门口的路灯刚灭,天光还是灰蓝色的,太阳还没翻过楼顶。肖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黑色运动短裤,正靠着路灯杆做拉伸。看到他从C栋出来,招了招手,嘴角弯起一个极其自然的弧度,和过去几天一模一样,好像昨晚那道彩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

“早。今天没提前太久嘛——五点五十,比昨天晚了十分钟。进步。”

“……你更早。”王一博走到他旁边,也开始做拉伸。他偷瞄了一眼肖战——没有黑眼圈,气色很好,看起来睡得很饱。

“我睡得不错。”肖战像读心一样回答了他没说出口的问题,“大概是因为昨天那场雨戏太累了。你呢?又失眠?”

“没有。”

“你撒谎的时候眼睫毛会抖,你知道不知道。”

王一博迅速低下头,假装在压腿,把脸埋在膝盖后面。肖战没有追问,只是站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然后往那条他们已经跑了快两个星期的路线出发。王一博跟在他身后,落后半个身位,和平时一样。

横店的清晨还是老样子。清洁工在扫落叶,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豆浆机嗡嗡地响。几个群演蹲在路边吃包子,身上穿着古装戏服,大概是刚收工的夜戏演员。一切都和两个星期前他第一次跟着肖战晨跑时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不一样的地方在空气里,在两个人之间那半个身位的距离里,在昨晚那道已经消失但还在心里留着余韵的彩虹里。

跑到第三个路口时,肖战忽然放慢了脚步。不是体力不支——他跑了这么多天,体力好得很。他是看到了路口另一头走过来的一群人。大概七八个,扛着摄像机、反光板和收音杆,戴着另一个剧组的工牌。为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生,手里拿着话筒,胸口挂着一张媒体证。

“肖老师!能接受一下简短采访吗?我们是《横店探班》的,之前跟刘导约过的——就几个问题,关于《青崖》的。”

肖战停下来,看了王一博一眼,然后对那个女生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时间不多,待会儿还要拍戏。”

“没问题没问题!就几分钟!”女生招呼摄像师架好机位,反光板举起来。王一博往旁边退了两步,退到镜头拍不到的地方。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看着肖战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灯光打在他脸上,他露出那个标准的、得体的、眼角弯弯但笑意只到三分之二深度的微笑。那是面对媒体的专用表情,和面对自己人时不一样的弧度。

“肖老师,先简单介绍一下您在《青崖》里的角色吧?”

“我演顾川,是沈凛的哥哥。一个比较复杂的角色,表面上看起来很强大,但其实内心有很多挣扎。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弟弟。”

“那和沈凛的扮演者王一博老师合作感觉怎么样?”

肖战的眼睛往旁边扫了一下——极其迅速,快到摄像机根本捕捉不到——扫过靠在电线杆上的那个人。王一博正低头看地上的蚂蚁,没注意到这个眼神。

“很好。他是新人,但很有天赋。肯学,肯吃苦。昨天那场雨戏拍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全程没用替身,淋得浑身湿透也没吭一声。我觉得这样的年轻演员很难得。”

“外界有一些声音,说王老师是偶像出身,演技还需要磨练——您怎么看?”

王一博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正拖着一粒面包屑艰难地爬过水泥地的裂缝,爬到一半,面包屑掉了,它又折回去重新拖。他的耳朵竖起来了,但他没有抬头。他不想让摄像机拍到自己听到这个问题的表情。偶像出身——这四个字他在韩国听过无数遍,回国后又听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针,扎在同一个伤口上。

“谁不是从新人开始的?”肖战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语调比刚才略快了一点点——只有最了解他的人才能听出那一点点差异。“我也是从零开始,第一部戏的时候也被骂过。当时没有人帮我——所以现在有新人来了,我觉得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而且,他确实很好。不是客套话,是真的很好。”

他的声音在“真的很好”那四个字上加重了一点点力道,然后转头朝王一博的方向喊了一声:“一博,过来一起。”

王一博从电线杆上直起身。他犹豫了一下——他不习惯被采访,不习惯镜头,不习惯被问到那些他还没有能力用语言回答的问题。但肖战在朝他招手,那只手在晨光里晃了晃,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树枝。

他走过去。站在肖战旁边,和肖战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摄像师调整了一下机位,把两个人都框进去。他抿了抿嘴,下意识地往肖战那边靠了一点点。

女生眼睛一亮。这是她今天蹲到的最好的画面——“顾川和沈凛”并肩站在横店的晨光里,穿着运动服,额头还有没干的汗珠,和银幕上的角色重叠又分离。

“王老师,刚才肖老师对您的评价很高。您对肖老师有什么想说的吗?”

王一博沉默了两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早上出门前重新系过。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

“他是很好的前辈。也是很好的……”他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接下去该用什么词,“……很好的人。”

女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很好的人”——这个词在采访里很少见。通常演员评价搭档会说“很专业”“很敬业”“合作很愉快”。但“很好的人”是另一个维度,是角色之外的、属于私人的评价。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里有更深的含义,但她没有追问。好的记者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谢谢两位老师!祝《青崖》拍摄顺利,期待两位的表现!”

肖战微笑着说了句“辛苦”,然后拉着王一博的袖子往早点摊的方向走。王一博跟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拉着他袖子的手。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净整洁,和第一次拉他去食堂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那只手没有拉他的手腕,而是拉着他的袖口。更轻了,也更自然了。好像拉他已经是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你刚才那句‘很好的人’,”肖战没有松手,也没有回头,“是昨晚那种‘很好’,还是上星期那种‘很好’?”

“……有区别吗。”

“有。上星期你说‘肖老师人挺好的’,那是客套。昨晚你坐在折叠椅上说‘你这个人很好’,那是真话。”他顿了顿,“刚才那句是哪一种。”

王一博沉默了好一会儿。晨风从早点摊的方向吹过来,带来包子、油条和豆浆的味道。清洁工的扫帚在柏油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传来另一个剧组打板的回声。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没有低头,没有看鞋带。

“昨晚那种。”

肖战松开了他的袖子,但没有拉开距离。他继续往前走,王一博跟在他身后,还是落后半个身位,但那个距离正在悄悄缩短。

“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肖战问。

“……甜的。”

“知道。逗你的。”

他们把早餐端到食堂外面的长椅上吃。长椅是木头的,漆皮斑驳,椅背上刻着不知道哪个剧组留下的字——“某某剧组到此一游”。肖战把甜豆浆放在王一博左手边,把吸管插好,吸管口朝向他的方向。然后他坐下来,拿起自己那杯咸豆浆,撕开糖包倒进去——咸党喝豆浆也加糖,这是他独特的喝法,被刘导嘲笑过很多次。

他们安静地吃着,没有人说话。这种沉默和他们刚认识时的沉默不一样。刚认识时的沉默是有重量的,每一次安静都像在等对方先开口,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打破这片空白。现在的沉默是轻的,像一件穿了很多遍的旧T恤,洗得发白,但贴着皮肤特别舒服。不需要用话语填满,因为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足够的内容。

几个场务从食堂出来,看到他们坐在长椅上,朝他们点了点头。有一个年轻的场务小妹多看了王一博两眼,然后被同伴拉着走了。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叮叮当当,和那道已经消失的彩虹一样,都是横店清晨独有的风景。

“明天早上还是六点。”肖战站起来,把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嗯。”

“今晚有夜戏吗。”

“有。拍竹林追杀。”

“那收工应该很晚。明天推迟半小时——六点半。多睡半小时。”

“好。”

肖战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在他头发上揉了一下。不是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揉法,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带着一点玩闹意味的揉法。他把王一博额前被帽子压平的碎发揉得竖起来几根,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然后转身往化妆间走。

“头发乱了。”他说完就走了。

王一博坐在长椅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果然被揉乱了。他把那几根竖起来的碎发往下按了按,按不下去——肖战手上大概有发胶残余,昨晚做造型剩下的。他只好把帽子重新戴上,站起来往化妆间走。走了两步,对着路边的玻璃窗看了一眼自己。帽檐底下,他的嘴角翘起来了。他赶紧把帽子又往下压了压。

化妆间里,肖战坐在镜子前,让小陈给他上妆。小陈正往他脸上拍粉底液,粉扑在他脸上快速而均匀地移动。他闭着眼,手机放在化妆台上,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是刚才发出去的一条消息。

肖战:今天采访那段,你说“很好的人”,记者回去肯定会写。

回复来得很快。

王一博:写就写。

肖战:不怕?

王一博:说的都是实话。

肖战盯着屏幕上这五个字看了好几秒。小陈的粉扑在他脸上轻轻拍打,他闭着眼睛,但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小陈看到了,以为他在看什么好笑的视频,没有多想。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继续让化妆师在脸上折腾。化妆刷扫过眉骨的触感轻柔而规律,像一道缓慢的潮汐在他脸上来回冲刷。但他的心跳不是规律的。那心跳告诉他——这件事正在往一个他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但也不想阻止的方向发展。

窗外,横店的太阳终于翻过了楼顶。金色的晨光照进化妆间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条纹。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