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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活络油

第五章 活络油

化妆间里没有人。

小陈大概去给别的演员补妆了,镜前灯还亮着,桌面上摊着粉饼、刷子和几支没用完的口红。空气里有定妆喷雾的化学甜味和卸妆水的酒精味。肖战推门进去,从化妆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箱,打开翻了翻——创可贴,碘伏棉签,藿香正气水,都是剧组的常备物资,就是没有活络油。他皱了皱眉,把药箱放回去,转身往道具间走。

道具间和化妆间隔了两条走廊,他走得很快,路过茶水间时差点和端着咖啡的副导演撞上。道具组的师傅正在修一把道具剑,看他进来,抬头问:“肖老师找什么?”他说找活络油,师傅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落满灰的置物架:“好像有一瓶,去年拍打戏时买的,不知道过期没有。”那是一瓶老字号跌打活络油,标签翘了一角,瓶盖上蒙着一层薄灰。他用手抹了抹,拧开瓶盖凑近闻了闻,辛辣的药味冲鼻而来,直冲天灵盖。药效应该还在。

他拿着活络油往回走时,路过片场侧门,听到两个场务靠在墙边抽烟聊天。

“刚才那段威亚戏你看了没?肖老师扑过去的时候那个速度,差点把安全绳都崩断了。”

“不至于吧?”

“真的,我就在旁边站。老陈后来检查了,说安全绳绷到极限了,再猛一点可能就弹回来了。你说他急什么?又不是真掉下去。”

“可能人家就是敬业。”

“敬业也不至于眼睛都红了吧?我站那么远都看到了——他扑过去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是哭,就是那种……说不上来。反正不像是演的。”

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回声在头顶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刚才在崖边失态了——作为一个专业演员,在拍摄中因为担心搭档而忘了做动作,这是低级失误。如果刘导追究起来,他只能认。但那一刻他看到王一博被吊在半空中,钢索绷得笔直,风把衣袍吹起来,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他脑子里的某根弦也差点崩断了。不是因为恐高,不是因为怕出事——威亚很安全,老陈是行家,这些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想看到那个人悬在那里,往下看是一片并不存在的深渊,往上看只有一盏太亮的追光灯。

那小孩今天早上说“不怕高”,但他知道他在怕别的什么。怕自己不够好,怕被换掉,怕回到韩国那个不被看见的角落。肖战太熟悉这种恐惧了——他自己就是从这种恐惧里爬出来的。爬出来之后他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要让任何人,在他面前经历同样的东西。所以他扑得用力了一些。用力到连场务都觉得不对劲。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直到脚步声和议论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推开了摄影棚的门。

摄影棚里比刚才安静了许多。场务们在角落收拾道具,灯光组在调下一场的光位,刘导坐在监视器前翻看回放画面。肖战扫了一圈,最后在道具山石旁边找到了王一博——他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瓶没拧开的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把水瓶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瓶盖上的塑料封条,抠下来一点,又按回去,再抠下来,像一只在拨弄毛线球的小猫。

“手给我。”

王一博抬起头。他刚才在发呆,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心跳漏了一拍,在想那个被攥紧的手腕,在想“我会注意”和“以后”这两个词之间的关联。还没想出答案,就看到肖战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活络油,标签翘起一角,瓶身蒙着薄灰。

“……我自己来。”

“你自己不方便。手腕这个角度你自己揉不到。”肖战蹲下来,拧开活络油的瓶盖。辛辣的药味在两人之间散开,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刺激,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让人想起老中医推拿馆的草木气息。他倒了几滴在掌心,双手搓热,然后拉过王一博的左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显得格外纤细。手腕内侧的皮肤很薄,能隐约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那一圈红印还在,比刚才淡了一些,但还在。肖战把搓热的掌心覆在红印上,拇指沿着那圈印痕慢慢推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揉到皮下的筋络。动作很熟练——不是第一次给人揉手腕了,大概是以前练舞也经常扭伤,自己给自己揉的次数多了就学会了。

“你刚才在片场是不是紧张了。”他一边揉一边问,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随意闲聊。

“……有一点。”

“正常。第一次吊威亚都会紧张。我第一次吊的时候腿抖得比你还厉害——是真的抖,老陈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那时候我演一个修仙的,要飞,威亚把我吊起来我就开始转圈,像一只被挂起来的陀螺。导演笑了十分钟才喊咔。”

王一博听着他说,想象他被吊起来转圈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但我看你刚才不光是紧张。”肖战的拇指停在他腕骨上,抬头看着他,距离很近,近到王一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混着活络油的药味。“你在怕什么?”

摄影棚里有人在喊灯光师的编号,有人拖道具箱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刘导在远处和摄影师讨论下一镜的构图,声音被空间稀释成模糊的背景噪音。没有人注意角落里这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圈红印和一股药香。

王一博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怕什么?怕演不好,怕被换掉,怕在片场被骂,怕回韩国,怕一个人待在酒店吃外卖。但这些都不是最怕的。他最怕的,是这个人对他好。因为所有对他好的人最后都会离开——舞蹈老师离开了他,公司把他送回国,助理丢下他开车走了。他怕肖战也是这种人——现在对他是很好,但明天呢?后天呢?杀青之后呢?如果有一天肖战也走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跑步、一个人站在片场门口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的日子。因为他已经尝过了红烧肉的味道,他知道被人夹菜是什么感觉。失去这种感觉,比从来没有过更可怕。

但他没有说这些。这些话说出来太重了,重到会压垮这段只有两天时间的交情。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把目光从肖战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那只被揉得发红的手腕上。

“……怕高。”他说。

肖战看着他,没有追问。不是信了,是懂得什么时候该假装被糊弄。有些人不敢说实话,不是不信任,是还没准备好。他继续揉了一会儿,然后把活络油的盖子拧紧,放在他手边。

“怕高的话,下次吊威亚之前别往下看。你就看我就行了。我一直都在崖边——你刚才吊在半空中的时候,我也在看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像在说“明天早上六点跑步”,像在说“食堂有红烧肉”。他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落在王一博耳朵里是什么分量。又或者,他意识到了,但他想让王一博知道。

道具组的师傅在远处喊收工,刘导的监视器关了屏幕,场务开始推着垃圾箱出来扫地。横店的夜晚正在一点一点安静下来,摄影棚外的蝉鸣也渐渐低了下去。

“知道了。”他说。然后他拧开那瓶放了好久的水,仰头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冰了,温温的,有点塑料瓶的味道,但他觉得比刚才好喝。

肖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吧,收工了。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老周说给我留了,去晚了又会被刘导抢光。”

王一博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手腕还在隐隐发烫——不是疼,是药力渗进皮肤之后那种温和的灼热感。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辛辣的药味下面,还能隐约闻到一丝茶香,是肖战掌心残留的温度。

他把袖口放下来,盖住那圈红印。走出摄影棚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上,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偶尔分开。蝉鸣从树叶深处传来,比傍晚时稀疏了一些,但还在坚持,像在为一个不肯结束的夏天唱最后的安可曲。

“肖老师。”

肖战回头。

“……糖醋排骨,真的有吗?”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微笑,是那种被突然戳中笑点之后收不住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肩膀轻轻抖动。“有。有有有。你跟着我就有。”

王一博点了点头,一本正经。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但看到肖战笑成这样,他的嘴角也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快走。今天的糖醋排骨要是被刘导抢了,你负责去他保温杯里偷回来。”

“偷保温杯犯法。”

“偷排骨不犯。食堂内部规定——我说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食堂走去。横店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远处有剧组在拍夜戏,灯光把半边天空映成淡紫色。近处的路灯下飞着一群趋光的小虫,围着灯泡不知疲倦地绕圈,像无数颗在夜色中燃烧的微型卫星。而这两个人穿过灯光和虫鸣,往有糖醋排骨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路上此起彼伏,像一首还没写完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