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红烧肉
第二章 红烧肉
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横店的夏天黑得晚,都快七点了,天边还挂着一抹不肯褪尽的橙红色,像一幅被水洗过、颜色正在缓缓流淌的水彩画。王一博站在摄影棚门口,手里攥着卸妆湿巾——化妆师给的,说他今天流了很多汗,得先把脸上的粉底擦一擦再回去,不然容易闷痘。他擦了半张脸,湿巾上蹭下来一层灰黄色的粉底液混着修容粉,然后他停下了。因为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经过,结伴去食堂的、回酒店的、去外面吃的。有几个人经过时跟他点了点头,他也点头回应,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他“要不要一起”。他站在摄影棚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人群一点一点散尽,像退潮后被留在沙滩上的一只寄居蟹。他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助理小周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微信,说另一个艺人今晚有通告,她得跟车去市区,让他自己叫车回酒店。他回了个“好”,然后叫了网约车,APP显示“前方排队15人,预计等待40分钟”。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在台阶上坐下来。
七月的晚风还是热的,吹在脸上黏黏腻腻,像一张温热的保鲜膜裹着皮肤。影视基地的夜晚比白天安静一些,远处有另一个剧组在拍夜戏,灯光把半边天空映成淡蓝色。近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对这个不肯降温的夏天表达不满。
“王一博!”
他回头。肖战从摄影棚侧门小跑着出来,月白衬衫被风吹起来,衣角在暮色里像两面小小的帆。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是一次性餐盒,筷子斜斜地插在餐盒边上,随着他的跑动轻轻晃动。他跑到王一博面前,微微喘着气,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摄影棚门口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薄薄的水光。
“你助理是不是走了?我刚才看到她开车出去了,好像还挺急的。”肖战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到王一博面前,“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最后一份让我抢到了。差点被副导演截胡——他筷子都伸进去了,我说这是给沈凛留的,他就把手缩回去了。来,趁热吃。”
红烧肉。王一博接过塑料袋,低头看着餐盒里那几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肉,还有旁边被肉汁浸透了的半盒米饭。他张了张嘴,想说“肖老师不用”,但说出口的却是:“……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
“因为你助理走了啊。她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吃?你又没车。”肖战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打开自己那份盒饭,夹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而且你肯定不好意思跟别人一起去食堂,对吧。”
王一博没有说话。因为这个人是对的。他不会主动跟别人去食堂。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怕被拒绝,怕别人只是客气一下而自己当真了,怕自己跟上去之后别人会交换一个“他怎么真来了”的眼神。这个圈子里的人际交往对他来说是雷区,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意想不到的炸点,所以他选择不走——站在原地,等别人先走,等所有人都走远了,再一个人慢慢走。
肖战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没有说“你太内向了”,没有说“你应该多跟人交流”——这些建议太廉价了,像给一个溺水的人扔一本游泳教程。他只是坐在王一博旁边,打开自己的盒饭,用筷子把红烧肉里的肥肉夹到自己碗里,把瘦的那块留在王一博碗中。
“肥的归我,瘦的归你。”
“……为什么?”
“因为你太瘦了。”肖战嚼着肥肉,腮帮子鼓鼓的,“我看过你的资料,二十一岁,身高一米八,体重才六十公斤不到。你在韩国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听说练习生要控制体重,不会是真的吧?你现在又不当练习生了,你是演员。演员不用那么瘦。”
“……公司说上镜会显胖。”
“那是他们不懂。你看刘导的镜头,他的机器是蔡司的,广角端没有畸变,拍出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根本不用饿着自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但每个字都恰好落在王一博心里最软的地方。从来没有人跟他说“你太瘦了”。公司只会说“再瘦两公斤上镜更好看”,粉丝只会说“哥哥好瘦好心疼”,但没有人把他的盒饭接过去,把肥肉夹走,把瘦肉留给他。
王一博低头吃肉。红烧肉烧得很好,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油和冰糖的比例恰到好处,八角桂皮的香气已经渗进了每一丝肉纤维里。他在韩国吃了三年泡菜汤配白米饭,回国后吃了半年外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给他夹菜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出国前,奶奶做的最后一顿饺子。奶奶把每个饺子都夹到他碗里,说“多吃点,到了那边就吃不到了”。
“好吃吗?”肖战问。
“……好吃。”
“食堂老周的手艺。他在横店干了十几年了,好多剧组都点名要他。他做的红烧肉是一绝,糖醋排骨也好吃,明天给你尝尝。”肖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介绍什么了不起的宝藏。他大概是真的觉得好吃。但王一博觉得,好吃的不只是红烧肉。在这张硬邦邦的台阶上,和一个第一天认识的人并排坐着,听着远处另一个剧组的打板声和蝉鸣混在一起,这种感觉比红烧肉更好。
“肖老师,”他犹豫了一下,“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帮我跟导演说话。还帮我对词。还有……”
还有第一个蹲下来跟我说话。还有让我在片场没那么害怕。还有让我觉得站在镜头前不是一种惩罚。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他的语言系统里缺少这种直白表达的模块,所有感激到了嘴边都会被自动压缩成一句干巴巴的“谢谢”。
肖战侧过头看着他,嘴角还是那个弯弯的弧度。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摄影棚门口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一长一短,并排挨着。
“不用谢。我刚入行的时候也被导演骂过。骂得比你还惨。那时候没有人帮我,我就在心里跟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当了前辈,有新人来了,我一定不要让他一个人扛。”
他顿了顿,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王一博的餐盒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至少在《青崖》剧组,你不是一个人。以后吃饭跟我一起。你住哪栋楼?”
“C栋。”
“我在A栋。很近。早上跑步可以叫你一起。”肖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跑不跑步?”
“……跑。”
“那说好了。明天早上六点,楼下等你。别迟到——迟到的人请客吃早餐。”他把空餐盒装回塑料袋里,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小沈凛。”
“我不叫小沈凛……”
“那叫你什么?小博?一博?博崽?”肖战一个一个念过去,每念一个嘴角的弧度就更大一些,像是在品尝不同口味的糖,要选出最甜的那一颗。
“……王一博。”
“好的王一博。明天见,王一博。”他转身往A栋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红烧肉明天还有。但是你得跑快一点——去晚了会被刘导抢光。他每次说‘再拍一条’其实是想早点收工去排队,我在这个剧组待了三周才发现的。”
他走了。月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王一博坐在台阶上,手里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餐盒,米饭吃完了,红烧肉吃完了,连肉汁都让他拌着米饭吃干净了。他把餐盒盖好装进塑料袋,站起来。网约车APP显示还有二十多分钟。他取消了订单,决定走回酒店——从这里到C栋不到两公里,走路也就十几分钟。他想走走。想让晚风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吹散。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但他冷静不了。他的脑子里全是红烧肉的味道、月光白的衬衫、弯弯的笑眼,还有那句“你不是一个人”。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刚刚被捡回家的流浪狗——在雨里淋太久了,突然有人递过来一条干毛巾,他不知道该不该接,怕接了之后毛巾又会被拿走。但那个人没有拿走毛巾。那个人把毛巾搭在他头上,揉了揉,说“以后跟我一起”。
他在横店的夜色里走着。路过一排排紧闭的店铺,路过还在拍夜戏的剧组,路过一对蹲在路边抽烟的场务大哥。其中一个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抽烟。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这种感觉和他在韩国当练习生时一模一样——走在首尔的街头,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个人多看了他好几眼。不仅看了,还给他夹了红烧肉。不仅夹了红烧肉,还说明天早上六点要一起跑步。
他站在酒店楼下,抬头看着C栋灰扑扑的外墙。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楼层,靠在电梯壁上看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以前他总是一个人等电梯,一个人回房间。今天还是一个人。但他不觉得孤独。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六点,有人在楼下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