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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知情者

第六章 知情者

王一博今天的戏拍得不太顺。

不是演技的问题。他的演技没问题,台词没问题,走位没问题。刘导喊的每一条“咔”都是因为一些技术原因——灯光不对、收音有杂音、群演走错了位置。但王一博知道,真正的问题不在片场。

真正的问题在他自己。

他今天一共NG了四次。四次。对一个三金影帝来说,这个数字简直是在打自己的脸。但他控制不住。他的脑子里像装了一台老旧的放映机,不停地回放昨天晚上的画面——肖战说“是,都是我做的”时的表情,肖战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碟子里的动作,肖战说“拿这辈子还”时嘴角的弧度。

还有今天早上那条微信。“知道。你从小不吃蒜。”

“从小”。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锁了六年的所有记忆。肖战记得他不吃蒜。肖战记得他爱喝甜豆浆。肖战记得他哭的时候需要有人递温水。肖战记得每一件事,然后在六年后一样一样地还给他,像在归还一笔存了太久的债。

“一博!”

刘导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不好意思,刘导。”他揉了揉眉心,“再来一条。”

刘导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跟王一博合作过两部戏,从来没见过这个人NG超过两次。但今天——今天王一博的状态明显不对。不是不专业的那种不对,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沉甸甸地坠着,让他的注意力一直飘忽不定。

“一博,你要是累了就歇一会儿。”刘导说。

“不用。”王一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我能拍。”

他不能歇。他怕一歇下来,脑子里的放映机又开始转。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看那个人有没有发新消息。他怕自己会想——他在隔壁棚拍什么?和林煦的对手戏吗?林煦会不会又碰他的手腕?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阴了一度。

“好,各单位准备——”场务在喊。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沈夜的状态。沈夜是一个追查者,步步紧逼,不达目的不罢休。他需要一个冷静的头脑和一颗坚硬的心。而此刻王一博的头脑是一团浆糊,心是一块被泡软了的海绵。

他闭上眼,再睁开。

眼神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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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过。

刘导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满意地点了点头。刚才那场戏是沈夜独自翻阅卷宗,发现顾深的档案有被篡改的痕迹——这一段王一博的眼神从专注到警觉再到压抑的兴奋,层层递进,最后定格在一种笃定的冷光上。

“这条太绝了,”刘导拍了一下大腿,“一博你这状态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是昨晚没睡好?”

王一博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有一点。”

“是不是酒店空调太吵了?我让制片给你换一间。”

“不用。”他把水瓶还给助理,“不是酒店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

刘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在这个圈子里混久了,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不要追问,有些事假装没看见。比如王一博凌晨时分从一个房间出来,比如那个人是肖战。再比如今天早上两个人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是一模一样的。

“行吧,你调整一下,待会儿还有一场盘问戏。”刘导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隔壁棚肖老师的戏刚收工,他问咱们这边几点结束,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说你也去吧,他什么都没说。”

刘导顿了一下,看着王一博。

“什么都没说,但笑了一下。那个笑——我拍了二十年戏,没见过那种笑。”

王一博的耳朵开始发烫。

“哪种笑。”他装作不在意地问。

“就是那种,”刘导想了想措辞,“好像他知道你会去。”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剧本,假装在研究下一场戏的台词。但剧本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他知道肖战知道他会去。因为从始至终,肖战什么都知道。他的每一步、每一个反应、每一次心跳加速,都在那个人的计算之内。

按理说他应该感到害怕。被一个人这样无声无息地掌控了六年,连自己今天几点会脸红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换谁谁不害怕?

但他不怕。

他甚至觉得安心。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在意他到这种程度。只有一个人会花六年的时间,给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安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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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已经是晚上八点。

王一博卸了妆,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到停车场。李姐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看到他就摇下车窗:“一博,张哥说有事要跟你谈。”

王一博拉车门的手停了一下。“让他明天再说。”

“他说很急。”

“我说了。”王一博拉开车门坐进去,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明天再说。”

李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她跟了王一博三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这位影帝心情不好的时候少说话。但今天王一博的心情不像不好——更像是某种焦躁,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狼,闻到了远处森林的味道,却找不到出口。

“去哪儿?”

“回酒店。”

车子驶出影视基地,夜色已经很浓了。王一博靠在后座,用手机刷了一会儿微博。官博今天发了一组新剧照,《罪名》的双男主海报——沈夜和顾深隔着一面单向玻璃,沈夜看不见顾深,但顾深能看见沈夜。文案写着:“你看不见我,但我从未离开。”

王一博看着这句话,喉咙有点紧。

他点进评论区。热评第一是肖战的粉丝:“肖老师好适合顾深这种藏得很深的角色。”热评第二是王一博的粉丝:“博哥的沈夜眼神杀我。”热评第三是一个双人粉:“这对的张力太强了,你们有没有发现所有同框都是王一博在追,肖战在躲——”

王一博按灭了屏幕。

他盯着车窗外的路灯,一个一个地从视野里滑过去。粉丝说得不对。不是他在追、肖战在躲。是肖战在等——等他追上来,等他发现真相,等他自己走到那张网的最深处。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微信。

肖战:收工了?我在楼下。

王一博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楼下——是他的酒店楼下。肖战没有问他几点回来,没有问他今晚想不想见面,直接去了他的酒店。因为他知道王一博收工的时间,知道王一博会来。

这个人的掌控欲真是——王一博咬了咬后槽牙,但嘴角还是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王一博: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间房。

肖战:你说呢。

王一博:肖战,你这样很吓人。

肖战:吓到你了?

王一博盯着屏幕上这三个字,拇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好几秒。吓到?没有。但他说不出“没有”这两个字,因为说出来就太像承认了——承认他喜欢这种被人盯得死死的感觉。

王一博:没有。但我快到了。

肖战:嗯。不急。

王一博:你在楼下等多久了。

肖战:没多久。

王一博眯了眯眼睛。这个“没多久”绝对不可信。他点开手机的健康App——他和肖战的手机号当年绑过家庭共享,虽然换了号,但今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肖战说了,他的新号码被存在了王一博通讯录的“哥”那一栏。而共享定位,肖战没有关。

地图上,一个小蓝点停在酒店门口。上次更新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肖战在酒店楼下站了四十分钟,然后说“没多久”。

王一博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对开车的李姐说:“快点。”

李姐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踩了一脚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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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楼下,肖战站在路灯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戴了口罩,帽子压得很低。但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气质出众,路过的行人还是会多看他两眼。他不急不躁,像一棵种在路边的树,安静地等着自己的季节。

四十三分钟前他到了这里。他知道王一博几点收工,知道从影视基地到这里需要多长时间,所以提前四十分钟到是故意的。他想在楼下等他。六年前他总是让王一博等他——在片场、在酒店、在餐厅。小孩每次都乖乖坐着,看到他来了眼睛就亮起来。

现在反过来了。

肖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一个袋子里装的是夜宵——小馄饨、蒸饺、两杯奶茶。另一个袋子里装的是胃药和暖宝宝。他知道王一博这两天拍夜戏,饮食不规律,胃病又犯了。这些信息不是从任何人那里打听来的,是从王一博助理的微博小号上看到的——助理三天前在小号上抱怨“老板又胃疼还不肯吃药”。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

车门打开,王一博跳下来。他穿了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摘,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路灯下的肖战时,极快地亮了一下,然后被他强制性地压暗了。

“你等多久了。”他走过来,声音隔着口罩有点闷。

“没多久。”肖战把装了奶茶的那个袋子递给他,“三分糖,去冰。趁凉喝。”

王一博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是两杯奶茶——一杯是他的,三分糖去冰,六年前就是这个口味。另一杯是常温的,应该是肖战自己的,他胃不好不能喝凉的。

这个人连买奶茶都他妈在算计。两杯的温度不一样,因为记得他喜欢冰的、自己只能喝常温的。这种细节,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贴心和感动,但王一博此刻的心情比贴心和感动更复杂。他知道这些细节不是偶然。是六年。是两千多个日夜。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近乎偏执的关注和铭记。

“上楼吧,”王一博拎着奶茶往酒店里走,“外面热。”

肖战跟在后面,口罩下的嘴角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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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一博按了十七楼,然后退到电梯角落里站着。肖战站在他前面一步的距离,背对着他,后颈在电梯灯下显得格外白皙。

王一博盯着那截后颈。六年前他最喜欢在背后偷袭肖战,趁他不注意从后面抱上去,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肖战每次都会被吓一跳,然后笑着骂他“小崽子”。六年了,他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这样做。

“看什么呢。”肖战突然开口。

王一博迅速移开视线。“没看什么。”

肖战没有回头,但王一博能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到他的表情——他在笑。那种笑不是嘲笑,是某种了然于心的、带着纵容的笑,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我让你看”。

电梯到了十七楼。王一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是一间套房。他刷了房卡,推开门,侧身让肖战先进。肖战进门后没有四处打量,而是直接走向餐桌,把两个塑料袋放下,然后开始解外卖盒。动作熟练得像这间房的主人。

王一博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肖战在他房间里忙碌。这个画面太不真实了。过去六年他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回到房间,看到肖战在等他。每次醒来都是空的。现在这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帮他摆好筷子,把醋包撕开挤进碟子里,动作轻巧而自然,像是从未离开过。

“别站着了,”肖战头也不抬地说,“馄饨要凉了。”

王一博走过去坐下。桌上摆得整整齐齐——一碗小馄饨在他这边,蒸饺放在中间,醋碟在他右手边。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虾仁鲜肉,和六年前同一个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还喜欢吃这个。”

“不知道,”肖战坐在他对面,打开自己的那份,“但我赌你没变。你这个人,认准了的东西一辈子都不会换。跳舞是这样,摩托车是这样——”

他顿了一下,夹起一个蒸饺。

“喜欢的人也是这样。”

王一博差点把馄饨呛进气管里。他咳了两声,端起奶茶猛吸了一口,三分糖,去冰,刚刚好。

“你呢,”他擦了擦嘴,“你这六年变了吗。”

肖战咀嚼完嘴里的食物,擦了擦手,才看着他回答:“我没变。只是更会藏了。”

“藏什么。”

“藏跟你有关系的事。”

王一博捏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明显到他都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肖战说的是“跟你有关系的事”,不是“跟你有关的事”。“有关系”和“有关”之间的区别,在中文里是一个暧昧的深渊。

“肖战。”他放下勺子。

“嗯。”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肖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个杯子是酒店的白瓷杯,上面印着连锁酒店的logo,但被他握在手里就像是某件昂贵的瓷器。

“很多,”他说,“但你不需要一次性知道所有事。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什么。”

“我这六年做的每一件事,最后都会让你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只需要吃馄饨。”

王一博瞪着他。

但瞪了五秒之后,他重新拿起勺子,低头吃馄饨。因为他知道肖战说得没错。这个人有一个宏大的计划,从六年前开始,一步一步地执行,而自己只是这个计划的核心但不是全部。肖战不会一次性地把所有真相倾倒给他,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太内疚。

肖战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还是这样。只是六年前他看不懂,以为那是抛弃;现在他看懂了,知道那是献祭。

“明天你什么戏。”王一博问。

“夜戏,审问室。”肖战说,“跟你。”

“我知道。我看了通告单。”

沉默。两个人同时端起各自的杯子——肖战是茶,王一博是奶茶——喝了一口,动作几乎同步。

“那,”王一博盯着杯子里的波霸,“明天片场见。”

“嗯。”

“夜宵——”

“明天我带。”肖战站起来收拾桌子。他把空碗垒在一起,塑料勺子放进碗里,动作快而安静。

王一博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肖战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收拾碗筷、把垃圾袋扎紧放在门口,心里的某个地方被填满了。六年来那是一个洞,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他睡不着觉。现在那个洞被填上了,填满它的东西是虾仁馄饨、三分糖奶茶,和一个在他房间里忙碌的背影。

“哥。”

肖战停下了动作。

这是他重逢后第二次叫哥。第一次是那天晚上在肖战房间里崩溃大哭的时候,第二次就是现在。

“以后每天。”王一博说。

“什么每天。”

“每天夜宵。你去我那儿,或者我来你这儿。”

肖战转过身看着他。王一博坐在餐桌旁,耳朵红透了,但他没有别开脸,用那双被粉丝称为“内娱最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肖战。那眼神根本一点都不冷。

“每天?”肖战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每天。”

“你不是还要拍两个月?”

“对。”

“那就是六十天。”

“对。”

肖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上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毫不设防的笑。六年来他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眼角纹路全部舒展,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点得逞的意味。

“王一博,你知不知道‘每天’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

“你说说看。”

王一博仰着头看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张了张嘴,然后站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高低差变成了平视。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

“意思是,”他说,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认了。”

肖战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认什么。”

“认你。”

安静。

灯光昏黄。

然后肖战伸手,捏了一下王一博的后颈。那个动作很轻很柔,拇指按在他脖子后面最敏感的位置,力道恰到好处,像一个迟到了六年的答复。王一博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苗,然后稳住了。

“明天想吃什么。”肖战问。

“你定。”王一博说,“反正你都知道。”

肖战笑了一声。他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安。”

“晚安。”

门在身后关上。王一博慢慢坐回椅子里,用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极轻极低的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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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战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地、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发抖。

不是哭。是笑。他在无声地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因为他的狼崽子今天说了“每天”,说了“认了”。这两个词在他的计划书里被标注为“第七步:确立日常相处模式”和“第八步:获得明确情感确认”。按照原计划,这两步应该在杀青前后完成。

但现在才拍了不到一周。

他的狼崽子,比他预计的还要沉不住气。

肖战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备忘录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标题是“计划书”。里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时间节点、预期反应、备选方案。他划过一页又一页,最后停在一个空白的页面。

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七步提前完成。原因:狼崽子比想象中更想回家。”

然后他锁了屏,站起来,走到窗边。北京的夜景在他脚下铺展开来,无边无际。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六年都等了,不差这两个月。而且现在——现在他不用再等了。因为狼崽子已经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