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
穿梭,跳跃,拐弯。
他面无表情地走着。
他在这生活了快十年了,无论怎样的地方于他都只是一条路。
他没有注意前方,只是盯着地面,机械地走着。
一双黑色皮鞋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抬起头。
“呯—!”
他偏过头。
“损坏建筑造成人员伤亡和混乱就算了,还把自己徒弟打成重伤,有你这么当师父的?”希克勒放下手。
他沉默,然后,死寂的瞳孔猛得缩小,他拽住面前人的衣领:“希克勒,你为什么要把他们送到那里去?!”
“就算你把他们送过去也不会有所改变!”
“你哥哥是不会变,那史兰林呢?”希克勒盯着他,“只要史兰林变化了,说不定就能找到救你的办法。”
他嘴角抽动,笑了,荒唐地笑了:“你居然还指望他?”
“只要有一丝可能,为什么不行。”
他嗤笑着甩下手:“随你便。”
他侧跨一步绕开希克勒。
希克勒抓住他。
“放手。”
“你发-情了。”
“放。手。”
“医院不在这个方向。”
他手肘微屈,猛得刺向后方,正中希克勒侧腹,他脚划扇转身,另一只手随即蜷缩成拳,砸向脸庞。
有了预警的希克勒勉强用小臂挡住了攻击,小臂不可避免传出道骨裂的声音。
希克勒后退半步,降低重心。另一拳从正下方向上,他只能咬紧牙关,后偏脑袋,拳锋擦过下颚,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流出。
论打架,他是没有半点赢面的。他本身整体的工作就更偏“头脑派”,几乎没有需要出动武力的地方。亚特士不管再怎么闲,自从公开敌对后,政府就没有一天不在追捕他,连全副武装且人员众多的武力人员都拿他没办法,指望希克勒能阻止他发疯简直是白日做梦。
不过希克勒本身也不需要打过他,只要一个分神的机会。
他松开左握拳,转而抓住希克勒用于防护的手臂,外跨半步,就借着方才的冲击把人砸到墙上。
嘴里的血随着惯性溢出,希克勒感觉撞上墙体的地方有股温润的迹象。他借着凹面勉强站立着,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分毫无损,只觉无趣。
赤红的瞳孔不带分毫情感,仅仅是接收了他的存在。亚特士顿感地抚上后颈——一个自从他感知失调后养成的习惯。哪怕是有着热气的手掌抚过腺体,也依旧觉得炽热。
他拽下希克勒,失了支撑的希克勒即刻跪倒在地。他半跪下身,捏住希克勒的脸,另一只手摸着对方的后颈,然后停在稍显滚烫的区域。
“希克勒,信息素。”他按住对方的腺体要求到。
希克勒没有回答他。
他看着对方溃散的神情,思索片刻,咬了上去。
那的确是咬,淤血与鲜血混着唾液流进他口腔里。铁腥味蔓延,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离开希克勒的脸,放在后方的手绕着脖颈勾了上去,然后凑到他胸膛前,将头挤进,撑着下巴的手随后也抱住脖子:“……哥哥。”
他闭上眼。
等他呼吸稍稍平稳,希克勒勾勾手指,在地面产生的裂缝将两人一起吞了进去,丢回亚特士的卧室。
他睁开眼,希克勒摊成一条没有动静。希克勒实在是不想管了,他现在真的是物理意义上头疼。
熟悉的空间多少还是起了点效果,他从希克勒身上爬了起来,转而爬到床上抱住枕头玩。
希克勒觉得自己现在需要治疗,反正当下亚特士的屋子里遍地都是枕头,哪怕拿走了枕头,最下层也覆着棉垫,走一会也不会死。
“希克勒,你干嘛半死不活的躺着?要躺也到床上来啊。”在床上打了会滚的他注意到在地板上躺着的希克勒,有些奇怪。
你觉得呢。
希克勒无语。
“嗯,你睡了吗?”他爬下床,戳了戳希克勒,没有回应。于是他拉起希克勒的手,拖到了床上。
别拖了。
希克勒即将散架的身子更要散架了。
他盯了会,希克勒迟迟没有动静。他便转头拿着最初抱着的枕头,滚到地下去了。
他撞上墙壁,回转半圈,仰头躺着。
“……哥哥……”天花板的星星一闪一闪,好不漂亮,“星星……”
他静默地躺着,突然蜷缩起来:“……不要……哥……!”
右眼流出眼泪,怀里的枕头也撕裂成两半。
所以这就是希克勒为什么说他是发疯呢。
信息素上头后他根本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心理年龄也变化莫测,好在几乎都是围绕着对他重要的人,攻击性没那么强。
嗯,偶尔会出现现在的情况。
希克勒真觉得再失血下去他怕是真要死了,他还是先救救自己吧。
正好他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希克勒恍惚地调出个小传送门。
正在吃饭的华特只听一阵器械碰撞的声音,吓得他连饭都不顾上,径直拉开帘子。
勉强撑着上半身的希克勒表示:救一救。
华特不是神医,做不到刚把人救了伤口就全恢复了。再加上希克勒几乎是内伤,就算是排淤血也要花半天功夫。
不过希克勒好歹是活过来了。
华特看着刚包扎完就坐起来的希克勒,偶然也想困惑一下刚才半死不活的是谁。
他递过一摊散装颗粒和一杯水:“大哥这次发疯挺厉害的。”
希克勒身上有股暴乱的信息素味道,他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怎么回事。
至于对方两次热感期只过了半个月不到就又爆发了,他们内心毫无波澜。指望一个本来就内分泌失调的人能按部就班,那才奇怪吧。
希克勒闷下药丸:“他什么时候不是个疯子?”
“你自己处理行吗?”华特看他拿出手机敲鼓着什么,“我不太行,让凯特搭把手还是可以。”
华特可还要经营自己的医院,他没事卷入混乱只是徒添麻烦。
“我能解决。”
华特看看他,拿出中和剂四处喷洒。
亚特士的房间是隔音的,更准确的说是整栋房子都是隔音的。于是布兰德想要安静阅读的环境,关上窗户就行。
有常识的人都知道,隔音不代表会没有声音。
依芙听着不规律的沙沙声,十分奇怪:“布兰德哥哥,有虫子?”
“不是。”布兰德看着空旷的走廊,撇下眼。
依芙看着他的举动,顺着他方才的视线轨迹也看向走廊。
和平常好像不太一样。
她莫名觉得。
“依芙?”她闻声转向槛关。
“爸爸!”她跑了过去,抱上泰诗恩。
布兰德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2:33,才午后不久。
不是他感知出错了。
“你们今天歇业吗?”他问。
“没有,我请假了,”泰诗恩表情扭曲了一下,“希克勒叫我回来,他没在吗?”
“他让你去亚特士那?”他合上书。
“是,你怎么知道?”泰诗恩眼见着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是要睡午觉吗……?
尽管泰诗恩不知道这两者有何联系。
“别敲门。”他又打开门。
“行?”泰诗恩困惑。
他没有即刻关上门,思索片刻,问道:“依芙你要来我屋里看书吗?大部分看完的书都堆在我房间里。”
问的依芙,看的是泰诗恩。
泰诗恩眼皮抽跳,他轻推依芙:“你继续和布兰德去玩吧?”
依芙瞅了瞅泰诗恩,又看向布兰德,点点头。
门关上了。
究竟什么事……?
他神经抽搐,略感不妙地立在亚特士卧室前。他伸出手,握住把手。
……
他要打开吗。
“史考特……”以赛亚也觉得不安。
算了,早死晚死都得死。
他下扭把手,打开门。卧室漆黑一片,只有拉拢的窗帘上透着些光斑。
成团的棉花失了支撑,散落到他脚边。
他没走错房间啊?
他的房间就在亚特士隔壁,两块房间接壤着,他不至于搞错。
先忽略这些棉花,他抖掉靠上来的棉花。
泰诗恩以前见过的房间可不是这样,当时明明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卧室,是稍微多了几个枕头,但也没到遍地是枕头的地步。
坐在床上的人,踹着遍地的羽毛棉花玩乐着,他转过头,看向洒进光线的地方。
随即咬住牙关,眯起眼睛。
“咿!”以赛亚抓上泰诗恩,两人瞬间向下偏去。
泰诗恩冷汗直流,完全没能捕捉到的拳头不偏不倚打在他刚才的位置。
“亚,亚特士?”泰诗恩注意到那毫无波动的眼睛,一股甜腻且刺鼻的腥味涌入他的嗅觉。
‘亚特士发-情了,你帮我看着他一下。’
这是能看着一下的程度吗?!
泰诗恩也想呐喊。
握拳的手松开,收了回去,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甩动洒落到地板。
那是他自己的血。
稍微冷静点的泰诗恩缓缓站起,对方暂且没有要继续攻击他的意思。
亚特士错身走了出去,他惊魂未定,看着对方不知道怎么是好。
嗯?
亚特士泛红的脖颈上布满抓痕,大小不一的血珠挤出伤口,那紫黑色的腺体也被抓破,坠着淤黑的血液。他指尖鲜红,不停滴下新鲜的血液,那没有皮肤,有的只是一层暴露的血肉。
难怪他闻到的是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香味。
年纪大了,不再受热感期困扰自然是好事,但因为不会受信息素影响就让他来处理这种事,他也不会啊!
泰诗恩看着亚特士走到客厅里,然后拿起了桌上的玻璃杯,停顿,反手砸下杯子。
以赛亚扶着泰诗恩的肩膀,瑟瑟发抖。
砸了杯子的人左右环视,拿起第二个空杯子,扔下。
泰诗恩顿了顿,走上前去。
他继续慢悠悠走着,寻找着。
一个米白色的杯子自己靠了过来。
“你是想喝水吧?”泰诗恩举着纸杯,不确定道。
他撇上眼睛,伸出手。
和刚才一样的眼神,泰诗恩心脏骤停。
他拿走了杯子。
还好。
泰诗恩松了口气。
他喝过水,看向水中倒影:“……”
泰诗恩只见他嘴唇微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泰诗恩微侧头,以赛亚摇头,他也没听清。
杯里的水波平稳,倒影出另一个他。他捏住纸杯,连带着剩下的水洒在地上。
他一脚踹翻就近的木椅子,连带着桌子也移了位。
怎么又开始发疯了?!
泰诗恩再次侧身躲开,免得自己和那些桌椅躺成一片。
他扒走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各种闷响、破碎声混在一团。
椅子交叉的倒在一起,桌子也翻转过去,他烦躁地踢走挡路的垃圾,转进最近的房间。
等等那不行!
泰诗恩手脚并用地飞奔过去,挡住他的去路。
厨房不行啊!
看着他的表情,泰诗恩不觉后退一步,刺耳的叮当声响起。他也顾不得自己踩上玻璃了。
“那个,亚特士……”他举起双手。
“……师父……”
呃,什么?
泰诗恩错乱中。
他表情狰狞起来,泰诗恩即刻绷紧神经,但他什么也没做,表情随之松懈,又木然的看着。
“……师父。”他依旧说。
泰诗恩茫然。
他看着泰诗恩转身,走到干净的地方,又转过头盯着泰诗恩。
……?
泰诗恩左挪一步,眼珠转向左边,向右一步,转向右边。
泰诗恩向前一步,他盯着他。
泰诗恩靠近他,他继续向前走了。
……好吧?
他坐到沙发上,泰诗恩正向坐到就近的单人沙发上,只见他又咬起牙关,泰诗恩拿走沙发上的枕头,与他并排坐下。
他挪过来,靠着泰诗恩的肩膀,缩起腿,抱住自己,然后闭上了眼睛。
泰诗恩后背已经布满了冷汗。
真的很烫啊。他注意到。
亚特士的热度隔着布料传过,过于滚烫的温度让他不自觉耸了下身子,好在亚特士没在乎这些小插曲,依旧维持原样。
明明十分钟都不到,他却觉得一阵虚脱。
他无力地合住眼,叹息,再睁开。额间缠着纱布的希克勒站在前方。
看着对方身上大大小小的绷带、包扎,泰诗恩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好歹他没受伤不是吗?
他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不过既然本人来了,他就让开吧,希克勒却用唇语制止了他:别动。
他微微侧头,瞥向还靠在他身上的人,不出所料,红眼睛正盯着他。
好吧。
他又坐回原地。
希克勒拿出一根细长的针管和一个黑色的药瓶,将两者组合后,靠近亚特士。
亚特士睁开眼。
或许是他还靠着泰诗恩,也或许是因为他认出面前的人是谁,他没有暴动。
希克勒侧过身子,看见了后颈血肉模糊的样子。他用指尖按上伤痕,亚特士没有反应。大部分抓痕已经结痂,唯有腺体还不间断地流着状态各异的血。他抵住腺体最上方的区域,挤压,一些焦黄的透明液体顺着伤口流出。他竖起针管,顺着脖颈的方向刺入。
亚特士如死尸般,没有丝毫动静。
过于安静,反倒让泰诗恩觉得不安。
腺体作为一个人比较脆弱的区域之一,任何刺激在那都是百倍加大的。泰诗恩在看见那血淋淋的后颈时都一阵幻痛,状况本人却丝毫反应都没有,反倒是指尖会偶尔抽搐一下。他原以为是情绪上头对方才感觉不到,现在平稳了点,却还是一点条件反射都没有,仿佛腺体根本不存在一样。
他也从没见过谁热感期跟失心疯一样。
这真的没问题吗?
泰诗恩皱起脸。
“史考特……”以赛亚推了推泰诗恩,“该走了。”
泰诗恩抬眼,落在他身上的重量和热度以零星的距离离开了。
亚特士仍旧缩着身子,不过没有抗拒搂住他的人。希克勒取下针管,随手放到茶几上。
他用沾着血的手捧住亚特士的脸,亚特士缓缓转动眼珠,注视他。
他知道了,他走了。
被旁若无人了一把的泰诗恩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