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
向枳盯着笔记本上那两个字,盯了整整一个早自习。
“谢谢”——铅笔写的,很轻,笔画收得很小心,像写字的人怕用力过猛会把纸划破。不是她的笔迹。她的字更圆,写“谢”字的时候,中间的“身”总是写得太挤。这个“谢”字骨架舒展,干净利落,和他的人一样。
她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再看一遍。还在。
不是幻觉。
早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苏青禾从前面转过来借改正带,目光扫到她摊开的笔记本,好奇地凑近:“看什么呢,一早上翻来覆去的——”
“没什么。”向枳把笔记本合上,动作太快了,快到自己都觉得不自然。
苏青禾挑起一边眉毛,什么也没说,但嘴角那个弧度让向枳很想把她的脸转回去。
整个上午的课,向枳都没怎么听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解一道函数题,粉笔敲得哒哒响,她的眼睛看着黑板,余光却在右侧半米的位置。沈辞野在做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和他人一样安静。
她忽然想知道,他写“谢谢”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是像平时一样平静,还是会在没人看到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一下。她想象不出来。他对她来说,还是太陌生了。一个身上没有气味的人,像一个没有颜色的影子。她摸不到他的边界。
但她想试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十七年来,她一直是被动的那一个。被动地闻,被动地记住,被动地躲开。这是第一次,她想要主动靠近一个人。
课间操结束后,走廊里挤满了往回走的人。向枳在人群里找到沈辞野的背影——他走得不快,周围的人三三两两结伴,他一个人。她从后面追上去,在他身后半米的地方开了口。
“沈辞野。”
他停下来,转过头。走廊里很吵,有人在喊“下节物理课借我卷子”,有人在笑,有人在跑。但他停下来的那一秒,向枳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了一点。
“你要不要去——”她顿了一下,手指在口袋里蜷起来,“天台。”
不是问句的语气。她没等他回答,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走了三步,身后传来脚步声。跟上来了。她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天台在五楼。说是天台,其实就是教学楼顶层的楼梯间外面,一块不大的平台。学校不许学生上来,门平时是锁着的,但锁早就坏了,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生撬开的。向枳高二那年发现的。从那以后,这里就是她的秘密空间。中午没人来,下午没人来,整个学校只有她知道这个地方。
推开铁门的时候,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天台上风很大,吹得她校服下摆翻起来。她走到天台边缘的矮墙旁边,手撑在水泥台面上。从这里能看到整个老街——那些低矮的瓦房顶,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还有二楼阳台上那个搪瓷盆,今天又晒了新的橘子皮。
沈辞野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走到她旁边。
向枳也没有叫他过来。她看着远处那个晒橘子皮的阳台,开口说话。不是对他说的,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外婆家有一棵苦楝树。种在院子里,夏天开花,紫色的,很小一朵。花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是有一种味道——清苦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橘子。”
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外婆说,苦楝树是‘苦恋树’,名字不好,但花很香。她喜欢在树下择菜,我就蹲在旁边帮倒忙,把豆角掰得乱七八糟。那个味道我一直记得。后来她走了,树也被人砍了。我再也没闻过那个味道。”
她说到这停了一下。不是说不下去,是忽然发现自己说了太多。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外婆的苦楝树。连苏青禾都没听过完整版。
“但橘子皮有点像。”她把话说完,声音轻了一点,“三成像。够了。”
身后没有声音。她转过头,沈辞野正低头在角落里找什么东西。天台地面上有不少碎石子,不知道是哪个夏天施工留下的。他蹲下来,从碎石里拣了一块——不大,指甲盖大小,灰白色的,边缘有一点棱角。然后他站起来,用校服袖子把石子擦了一遍。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
擦干净了。他弯腰,把石子放在天台矮墙的台面上。就在她手边,靠近她撑在台面上的小拇指。
放好之后,他直起身,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向枳看着那块石子。灰白色的,在水泥台面上很显眼。风把它吹得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掉下去,稳稳地停在原处。她忽然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他闻不到她描述的味道,但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标记它。石子就是坐标。她每描述一种味道,他就在天台上放一块石头。这样就算他闻不到,他也知道那个味道在这里存在过。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石子。凉的,边缘有一点硌手。
“十七种。”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
“我想帮他记下十七种味道。外婆的苦楝树是第一种,橘子皮是第二种。还有十五种,不知道够不够。”
她没有说“你”。说的是“他”。但她知道他听得懂。
沈辞野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下上课铃响了,久到远处老街上的搪瓷盆被老人翻了一次面。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风没有把它吹散。
“第二种不是橘子皮。”
向枳愣了一下。
“是你描述的那个味道。苦楝树。”
他说完就转身往楼梯口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铁门被推开又关上,锈迹斑斑的合页再次发出嘶哑的叫声。
向枳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手边是那块灰白色的石子。她低头看它,又抬头看那个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胸口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在膨胀——不是难受,是一种被填满的感觉。以前她闻到喜欢的味道时,那种满足感是往身体里去的,像一口温热的水喝进肚子里。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往外涌的,涌到指尖,涌到喉咙口,涌到一个她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去的地方。
晚自习。
向枳翻开笔记本,准备写今天的作业。翻到夹着橘子皮的那一页时,她的笔停住了。
空白页上多了两个字。
不是“谢谢”。是两个字,铅笔写的,和早上那个“谢谢”一样的笔迹——轻,干净,每一笔都收得很小心。
她的名字。只写了“向枳”两个字。
不是“向枳你好”,不是“向枳同学”,就是两个字。好像他只是想确认这两个字怎么写,或者想试试用铅笔写这两个字是什么感觉。又或者,他只是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想了一下她。
她把指尖放在那两个字上。铅笔的字迹有一点凹痕,是他写字时用的力气。很轻,但摸得到。
向枳没有擦掉。她把那一页翻过去,在新的一页上写:
天台。风,旧砖墙混着晾晒的衣服,有一点煤烟味。他放了第一块石子。不是橘子皮——他说——是你描述的苦楝树。
写完,她盯着最后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拇指摩挲着封面。指甲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坐在右侧半米的位置,沈辞野正在写数学卷子。他的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和笔记本上那个“向”字的起笔,是一样的力道。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老街阳台上的搪瓷盆早就收了,橘子皮的味道被夜风吹散了。但天台上多了一块石子。灰白色的,指甲盖大小,在水泥台面上稳稳地站着。
那是他记住的第一种味道。不是橘子皮。是她说不上来的那种东西——那个她以为只有自己在意的东西。有人替她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