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番外·回南方
刘念轩四岁那年的春天,宋亚轩接了一部在南方拍的戏。
取景地不是那座小城,但离得不远,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宋亚轩看了剧本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手机里几年前的照片,然后对刘耀文说:"带他回去看看吧。"
刘耀文正在给刘念轩系鞋带,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他?"
"他。"宋亚轩指了指蹲在地上被系鞋带的刘念轩,"回去看看桂花树。他是在那棵树下踹你脸的。"
刘念轩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桂花树是什么呀?"
"一棵树。"刘耀文系完鞋带站起来,"你还在你爸肚子里的时候踢过它。"
刘念轩对这个解释显然不太满意,但也没有追问下去。他站起来蹦了两下,鞋带系得很紧不会散,然后跑过去扒着宋亚轩的膝盖说:"爸,南方有海吗?"
"有。到了带你去。"
"麻将去不去?"
"麻将留在北京,周爷爷过来照顾它。"
刘念轩哦了一声,跑去狗窝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麻将的脑袋。"麻将在家乖乖的,我回来给你带贝壳。"
麻将舔了舔他的小手。
三月底两人带着刘念轩飞了南方。下了飞机租了车,刘耀文开,宋亚轩坐副驾,刘念轩被固定在后面的儿童座椅上扒着车窗往外看。南方的春天比北京来得早太多,路边行道树全绿了,田野里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金黄色的波浪在风里起伏着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刘念轩的小脸蛋贴在车窗玻璃上,哈气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爸!那是花吗?"
"油菜花。"宋亚轩回头看他,"你上次吃的那盘炒菜心就是它小时候。"
刘念轩瞪大了眼睛,又转头看窗外那一片连绵的金色。"菜心小时候是花?"
"对。"
"那饺子小时候是什么?"
宋亚轩愣了一下。刘耀文在旁边笑了一声:"饺子小时候是面粉。"
"面粉小时候呢?"
"面粉小时候是麦子。"
"麦子小时候呢?"
宋亚轩偏头看了一眼刘耀文,那人正扶着方向盘嘴角翘着。"麦子小时候就是种子,"刘耀文说,"种下去之后浇水晒太阳就长出来了。你也是种子长出来的。"
刘念轩想了想,在后座安静了几秒。"那我小时候在哪儿?"
"在南方的桂花树下面。"宋亚轩说,"就在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
那间老房子还在。房东老太太在院子里种了一排新花,围墙上爬满了新绿的藤蔓,但桂花树还在原来那棵位置——比四年前粗了一圈,枝杈伸得更开了,四月的阳光从嫩绿的叶子缝隙里筛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宋亚轩推开院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竹椅还在,虽然换了新的藤条。墙角那只橘猫已经不在了,但有一只更年轻的橘色身影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看他们。
刘念轩从他怀里挣下来跑进了院子,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爸!这就是桂花树?"
"嗯。"
"它怎么没开花?"
"桂花秋天开。现在是春天,只有叶子。"
刘念轩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又蹲下来看了看树根旁边冒出来的几棵小草。他站起来跑到院门口朝他招手:"爸你站这儿,我给你拍一张。"
宋亚轩站在桂花树下让儿子用他的小手表拍了张照片。刘念轩举着手表框了好几次才对准,拍出来的画面是歪的,大半截树干占满了取景框,宋亚轩的脸只露了半张。但小家伙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跑到他爸面前把屏幕亮给他看。
"好看。"
"你的脸只露出了一半。"宋亚轩蹲下来跟他平视。
"那也好看。"刘念轩搂着他脖子亲了一口他的脸,口水印子凉凉的贴在颧骨上。宋亚轩把他抱起来走进屋里转了转,刘耀文跟在后面进进出出地看了一圈老房子。厨房的灶台还在,那口煮过粥和面条的小锅也在,只是换了新的把手。刘念轩在客厅地板上跑来跑去,鞋底蹭着老旧的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了河堤。
馄饨摊还在,老板换成了当初那个大叔的儿子。但味道没变,虾皮和紫菜在碗底铺了一层,猪油在热气里化开了浮在汤面上。刘念轩坐在塑料凳子上用小勺子舀馄饨吃,烫得嘶哈嘶哈吸气但不肯停。宋亚轩坐在对面看着儿子低头喝汤的专注模样,伸手把他脑门上冒出来的一层薄汗擦了擦。
"慢点吃,烫。"
"好鲜呀!"
刘耀文蹲在馄饨摊旁边跟老板说话,说了几句什么,老板看了刘念轩一眼笑了,又多抓了一把虾皮放进他碗里。刘耀文走回来坐到宋亚轩旁边,把腿边一只野猫用鞋尖轻轻拨开了。
"老板说你儿子长得像你。"刘耀文说。
"你呢?"
"说我看起来像他舅舅。"
宋亚轩笑了一声,把碗里剩下半个馄饨喂给脚边蹲着的那只野猫。猫叼走了馄饨跑到墙角去吃,尾巴高高翘着。
河堤上有人开始放河灯了。四月初的傍晚天色暗得晚,墨蓝和橘红的暮色在天际线上交织着铺开,河面上亮起了第一盏橙红色的光点。刘念轩从馄饨碗里抬起头来,指着河面喊:"爸!那是什么?"
"河灯。"宋亚轩把他从椅子上抱下来,牵着他走到河堤边蹲下,"许个愿,放它走。"
"怎么许愿呀?"
"就是……你想一个希望以后能实现的事情,在心里说完,然后让它漂走。"
刘念轩蹲在河堤边上,看着不远处那盏河灯在暮色里慢慢漂远。他闭上眼,小嘴无声地动了动,然后睁开眼转头看向宋亚轩:"许完了。"
"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宋亚轩看着他那张小脸被暮色染成了暖橘色,鼻尖上还有一颗馄饨汤溅出来的油星子,伸手替他蹭掉了。刘念轩往他怀里靠了靠,指着河面上又亮起来的第二盏灯:"爸,明年还能来放吗?"
"能。每年都来。"
刘念轩满意地靠在他爸身上,继续看着河面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漂远了。刘耀文从后面走过来蹲在宋亚轩旁边,三个人在河堤边蹲成一排,暮色把他们三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高的居中,矮的靠着高的,最小的影子贴着地面缩成了一小团。
"你刚才许的什么愿?"刘耀文问刘念轩。
刘念轩把脑袋往宋亚轩怀里藏了藏:"不说!"
"跟爸爸也不说?"
"另一个爸说了就不灵了。"
刘耀文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顶。小家伙被揉得缩了缩脖子,攥着宋亚轩的衣角攥得更紧了。暮色从橘红变成灰蓝,河堤边的灯陆续亮起来,把整条河岸围成了一串暖黄色的珠链。馄饨摊的老板收摊了,三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石板路走远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模糊的电视声。
宋亚轩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扶着刘耀文的手臂缓了两下。刘耀文把刘念轩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小家伙坐高了视野开阔,拍着刘耀文的头顶喊"爸爸好高!"刘耀文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张倒着的小脸,笑了。宋亚轩走在两人旁边,手垂在身侧。
刘耀文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指,然后十指扣住了。三个人慢慢沿着河堤往回走,头顶是墨蓝渐沉的天幕和最初亮起来的几粒星子,脚下是发着河灯光晕的暖黄色石板路。
宋亚轩偏头看了一眼刘耀文的侧脸。暮色把那个人的轮廓磨得很柔和,鼻梁上的线条被河面上的余光照得发亮,嘴角翘着一点弧度。刘念轩骑在他肩膀上正伸手指着天边最后一线橘红的光跟他说什么,小家伙的声音被晚风搅碎了,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爸……明天……还来……河灯……"
"来。"刘耀文说。
宋亚轩被十指扣着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和旁边地面上被拉长的三道影子,最高的那道上面驮着一团小小的、软乎乎的影子,旁边略矮的一道影子跟他们贴着,没有分界。
他想起来第一年走这条河堤的时候,他走在前面,刘耀文落后半步跟着。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那份还没被撕破的合约,隔着所有未说出口的、不确定的、需要小心试探的距离。
现在他走在他旁边,十指扣着,肩膀上骑着一个会指着天空说"明天还来"的小人。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河堤的尽头连着巷子口,巷子深处的老房子门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们回去。
宋亚轩把手里的温热攥紧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那盏灯会一直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