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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宋亚轩从B超室出来之后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纸面被他捏出了几道浅痕。走廊里有孕妇被丈夫扶着走过去,两个人低头看着手机上的B超图低声笑着,女的用胳膊肘顶了男的一下说"你看他鼻梁,随你"。宋亚轩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自己那张单子上,那个豆子大小的影像安静地蜷在黑白灰的阴影中间,周围一圈标尺线规规整整地排列着。七周,有胎心。医生说那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跳动是正常的,发育指标都很好。

他坐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旁边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等着看儿科,小孩在座位上扭来扭去,鞋尖踢到了宋亚轩的小腿。他没躲,就那么坐着让那小孩踢了三下,直到老太太把孙子拽回去。

七周。他默默地算了一下时间,是南方小城拍戏的那段日子。某个收工后的夜晚,某次他主动拽了刘耀文领带之后的延伸。那个晚上他们俩谁都没说话,事后宋亚轩躺在酒店床上的时候还想着明天出工不要迟到,根本没往这儿想。

可现在这儿真有了。

他把B超单仔细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站起来走出了医院大门。四月的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了,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迟迟下不来的那种憋闷。

他上了车,把驾驶座放倒半截,仰头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车窗外停车场里车来车往,有人倒车入库失败重新打了一把方向,轮胎蹭着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宋亚轩隔着一层玻璃听见那些声音,嘈杂又遥远,像隔了很远的水面传过来的响动。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手机亮了三次——小林发消息问他体检结果怎么样、明天的通告要不要推、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回了最后一条说"晚上不回,有事"。然后他重新坐直了身体,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刘耀文。

他想起冬至那天刘耀文穿着灰色毛衣站在门口围裙前面口袋里插着擀面杖的样子,想起南方河堤上孔明灯升起来的时候那人侧脸被映成暖橘色的轮廓,想起桂花树下手把手教他弹吉他的那个下午刘耀文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温热的掌心带着薄茧的摩擦感。那半年里发生了太多事,多到他没办法再告诉自己"这人只是合约对象"。

可合约还是合约。白纸黑字签过的,两年限期,权利义务写得清清楚楚。他翻过那份协议太多次了,每条每款都能背出来。第七条不能产生真实感情——他撕过这条了。第十二条每月至少一次公开同框——他们早就超了。第十五条关系变更可提前终止——这条他以前从没认真看过。

他回了家,换了拖鞋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份皱巴巴的协议。麻将趴在他脚边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他的裤腿。他低头看着第十五条那行字看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把协议折好放回了抽屉。

那天晚上刘耀文回来的时候宋亚轩在卧室里装睡。他听到客厅传来行李箱放下的声音,刘耀文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床垫微微下陷,一只手贴上了他的后背。

"睡了?"刘耀文的声音很低。

宋亚轩没动。他感觉到刘耀文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会儿,掌心隔着睡衣面料的温度稳稳地贴着那块区域,然后收回去关了灯。黑暗里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宋亚轩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小腹里那个豆子大的东西安安静静地待着,它不知道外面这个人正把手搭在它隔着两层肚皮的上面。

宋亚轩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蒙住了半张脸,无声地呼了一口气。

他花了三天做决定。

第一天他去了公证处,站在柜台前面听工作人员讲解协议终止的流程。对方问他"双方都同意吗",他点了点头说"同意",签了第一份申请单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面。第二天他让小林帮他在南方小城找了间短租的房子,小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最后只说了句"轩哥你真想清楚了?"他说"想清楚了",挂了电话之后靠着厨房台面发了一会儿呆。第三天他约了律所的人见了面,对方帮他备齐了所有终止协议需要的文件,他拿着一沓打印好的A4纸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他没打伞走回了停车场,纸面被雨雾潮了边角。

三天里他每天早上起来喝刘耀文煮好的三分糖咖啡,晚上睡在那个人旁边被他的手臂环着。他的小腹还是平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他知道里面有一个正在长的小人。他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会把手放在那个区域想——你不知道你爸是谁,你不知道你爸每天早上煮咖啡的样子有多好看,你不知道你爸昨天在睡梦里把我往怀里搂了一下然后念叨了我名字。

你不知道我要带你去南方了。

第四天晚上刘耀文比平时回来得晚。他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外套上带着深秋的凉气,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衬衫领口敞开着一颗扣子,大概是从片场直接赶回来的。宋亚轩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面前茶几上摆着那份装订好的终止协议,纸面被他抚平了又抚平,边角都压得整整齐齐。

刘耀文换了拖鞋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的文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封面上的字,脸上那点因为赶路而带出来的疲惫慢慢凝固成了空白。

"这是什么?"他问。

"协议终止申请。"宋亚轩站起来把文件递给他。他的腿有点发软,借着站起来的过程把重心撑了一下才站稳。他站得很直,肩背绷着,表情控制在一个平静的范围内,但后腰抵着沙发的背面在撑着整个身体的重量。

刘耀文接过去,翻了两页。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行字写的都是真的。他的表情从空白变成了一种宋亚轩看不懂的、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又重新填满的僵硬。

"关系变更。"刘耀文念出那行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他把纸面翻到后面看着宋亚轩签好的字,然后抬起头来。"什么关系变更?"

宋亚轩看着他。深秋的落地灯暖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长一个短,交错着叠在一起。

"你跟我之间现在的关系跟签约时候不一样了。你清楚我也清楚。既然变了,合约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提前走完手续对谁都好。"

刘耀文攥着文件的手指收紧了。纸面被他捏出了几道指痕,指甲在上面压出了浅浅的凹印。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半个身位。"什么叫对谁都好?你觉得我们现在——你觉得我们俩现在这样需要用协议来定义?"

"它本来就定义了我们。"

"你他妈——"刘耀文的声音拔高了又压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觉得现在束缚你的是那张纸?"

宋亚轩偏开脸没有回答。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牙根发紧。他不能看他,看了他就说不下去了。

"协议早晚要到期,"他的声音比预想的稳,"我只是提前把手续走了。刘耀文,你后面的档期排到后年了,我也有自己的规划——"

"什么规划?"刘耀文打断了他。他低头看着那份纸,又抬起头看着宋亚轩背光站着的身影,灯光从宋亚轩身后打过来让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你规划里包括跟我谈一下吗?还是你直接决定了?"

宋亚轩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和麻将偶尔在梦里蹬腿的轻响。

"这周内你搬也行我搬也行,"他最后说,"你定。"

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感觉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攥得很紧。他停住了,背对着刘耀文站在卧室门口,感觉到那人攥着他手腕的拇指压在他的脉搏上,那里的跳动快得藏不住。

"宋亚轩,"刘耀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哑得不像话,"你回头。"

宋亚轩没回头。他感觉到手腕上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收紧了,刘耀文的手掌顺着他手腕滑到手掌,十指想扣进他的指缝里,他把手指蜷成了拳头不让那个人扣进来。

"……周末之前我搬。"刘耀文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深处往外拽的,"你留着。"

宋亚轩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了。他走进卧室反手关了门,靠在门板上的时候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下去。他坐在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只手用力捂着嘴,把一声几乎冲出口的哽咽硬生生吞了回去。

外面刘耀文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宋亚轩听到纸张被一下一下折叠的声音,听到脚步声走到沙发边又折返,听到刘耀文在落地窗前面停了很久——他大概是站在那里看着夜景,跟宋亚轩隔着一道关着的门,中间隔了一整个客厅那么宽的距离。

那天晚上两人睡在两个房间。宋亚轩躺在主卧的床上右手一直搭在腹部,掌心贴着小腹那个硬硬的小块。他整夜没睡着,听着隔壁客房偶尔传来的翻身声和咳嗽声,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天亮。

第二天去公证处办终止手续的路上两人坐的是同一辆车。没有人说话,车里放着电台的早间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念着天气和路况。宋亚轩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手指抠着安全带边缘,余光里刘耀文的侧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下颌的线条硬得硌人。

签字的时候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对面。公证员把文件推过来,宋亚轩拿笔签了名,笔尖戳在纸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把笔推给对面的刘耀文,那人接过去签的时候握笔的手指泛着白,签字写到最后那个偏旁的时候拖长了一笔,洇开一小团墨迹。

"好了。"公证员把文件收走了。

刘耀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宋亚轩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公证处的玻璃门。深秋的太阳从外面照进来刺得宋亚轩眯了一下眼,他走下台阶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崴了,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刘耀文扶住他之后松开了手,退后了半步。

"小心。"他说。

"谢谢。"

两个人站在公证处门口的台阶上。深秋的风卷着枯叶从路面刮过去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宋亚轩把外套裹紧了缩了缩脖子。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刘耀文站在原地没有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远处某栋楼的轮廓线,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道薄线。

"周末我搬。"刘耀文说。

"嗯。"

"留着的那些东西……你不要就扔了。"

"好。"

刘耀文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之后停住了,背对着宋亚轩站着。风把他大衣下摆吹起来,他的肩膀绷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背对着宋亚轩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这次没有停下来。

宋亚轩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了,上车了,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了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着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B超单。纸面被他攥得温热,边角有点皱了,那上面那个豆子大的影像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大衣下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个心跳在跳,咚、咚、咚,比他自己的要快得多。那个心跳只有他知道,只有他隔着肚皮能感觉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公证处的建筑,灰色的水泥外墙在日光里显得冷硬又寡淡。然后他转回去了,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挡了半张脸,走进了深秋的风里。

车开出去三个路口之后他靠边停了。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两只手攥着方向盘两侧,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他没有哭出声,但整个车厢里灌满了压得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口袋里那张B超单被他攥在手里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边角被揉出了毛边。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后视镜里照出他自己的脸——眼圈发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了印子,刘海耷拉在额前遮住了半道眉毛。他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重新发动了车。

南方小城他还没去过第二次。但那个地方有桂花树、有河堤、有馄饨店和录像厅的旧招牌。他去那里把肚子里的这个小人养大了再想下一步怎么办,至少那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问他"你孩子爸爸呢"。

他把车汇入了主路的车流。后视镜里公证处的楼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拐弯处的高架桥柱子挡住了。

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