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难开口
第十三章 难开口
回北京的第一件事是搬家。
宋亚轩东三环那套大平层在四月里迎来了一位新住户。刘耀文那天拖了两个行李箱和一只德牧上门的时候,宋亚轩靠在玄关看着门口这一人一狗的组合,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就这么点东西?"他侧身让开路。
"那边别墅的家具和家电留着没动。衣服和书过来了,麻将跟我走就行。"
麻将显然对陌生的环境充满好奇。它踏进客厅之后东嗅嗅西闻闻,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子,最后在宋亚轩那条米白色长绒地毯上趴下来打了个滚——狗毛沾了一地毯。宋亚轩看着那一层浅灰色的狗毛陷入沉思,刘耀文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说:"以后地毯我负责吸。"
当天晚上两人把刘耀文带来的衣服挂进了宋亚轩那个空了大半的衣帽间。宋亚轩的深色系衣服挂在左边,刘耀文的黑白灰挂进右边,中间留了一道刚好一人宽的缝隙。宋亚轩看着那排衣架忽然觉得有点奇妙——以前这个空间里只有他自己的气味,现在多了刘耀文的松木调香水混着洗衣液的淡香。
"你笑什么?"刘耀文把最后一件外套挂好。
"没笑什么,"宋亚轩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衣帽间里并排的衣架,"就觉得像在玩过家家。"
刘耀文偏头蹭了蹭他的额头:"过家家不是这么玩的。"
"那是怎么玩的?"
刘耀文转过身来,两只手撑在宋亚轩身后的柜门上。狭小的衣帽间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极限,他能数清宋亚轩睫毛的根数。宋亚轩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没有躲。
"过家家要有人叫老公的。"刘耀文说。
宋亚轩伸手掐了他的腰一把:"做梦。"
刘耀文被掐得缩了一下,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衣帽间窄小的空间里回荡。他低头在宋亚轩的嘴角亲了一下,然后退出去往客厅走:"我去给麻将开狗粮——"
"刘耀文。"
"嗯?"
宋亚轩站在衣帽间的暖光里,一整个架子的衣服在他身后铺开成两种颜色。他看着刘耀文的背影,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老公"在舌尖上绕了一下,最后换成了:"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上次冬至包的饺子。"
"那我再练练,争取这次露馅率控制在百分之三十以下。"
宋亚轩笑了,跟着他走出衣帽间。客厅里麻将正趴在地毯上啃一个不知道从哪叼来的网球,尾巴一下一下拍着地板。落地窗外的北京夜景铺展开来,四月的天暖了,窗台上那盆白掌长出了几片新叶子。
同居生活比宋亚轩想象中自然得多。
刘耀文虽然作息混乱,但每天早上会在他起床之前把咖啡煮好放在餐桌上,温度正好是宋亚轩习惯的那个临界点。宋亚轩虽然强迫症到连毛巾都要折成固定角度,但刘耀文偶尔把毛巾搭歪了他也只是瞥一眼自己伸手正回来,从没说过什么。
麻将用了三天就接受了宋亚轩是家里另一个主人。它开始把磨牙玩具叼到宋亚轩脚边让他扔,会在他加班回来的时候蹲在门口摇尾巴,偶尔跳上沙发靠在他腿上睡觉。宋亚轩摸它脑袋的时候它会眯着眼睛发出舒服的哼哼声,跟刘耀文被摸头发时候的微表情一模一样。
"跟你养的狗一个德行。"宋亚轩有一次这么评价。
刘耀文正从冰箱里拿啤酒,听到这句话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一人一狗。麻将趴在宋亚轩膝盖上睡得四仰八叉,宋亚轩一只手搭在它背上,另一只手拿着平板在看剧本。客厅暖黄色的落地灯把这一幕兜进光圈里,刘耀文靠着厨房台面看了好一会儿。
"看什么?"宋亚轩没抬头。
"没看什么。"
"你那个眼神分明是'我在看我家俩小孩'。"
刘耀文走过来在沙发扶手边蹲下,伸手揉了一把麻将的肚皮又揉了揉宋亚轩的头发。他的手掌从宋亚轩发顶滑到后颈,指尖在那里停了两秒。
"说对了,"他说,"俩都是我的。"
宋亚轩把平板扣在膝盖上,仰头看着他。刘耀文蹲在沙发旁边比他矮了一截,仰视的角度让他那张脸的棱角被灯光晕开了几分。宋亚轩忽然伸手捏了捏刘耀文的耳朵——跟捏麻将的耳朵同一个力道。
"你也是我的。"
刘耀文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宋亚轩膝盖旁的沙发缝隙里笑出了声。麻将被他这个动作惊醒了,迷茫地抬头看了看,又趴回去继续睡了。
四月中的时候《台风眼》出了第一版预告片。
周明远在微博上放了一段三十秒的粗剪,选的是第十七场桂花树下的吉他教学。画面上宋亚轩和刘耀文并肩坐在琴凳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两只手叠在琴弦上。配乐是一把木吉他弹的简单旋律,颤颤悠悠的像下雨天屋檐滴水。
预告片发出去三小时转发破了百万。
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评论区分成三派——一派嗑生嗑死说"电影里这是真感情吧",一派冷静分析说"两位演员演技到位氛围感拉满",剩下一派拿着显微镜逐帧截图试图证明预告片里某个眼神对视超过了正常同事关系的范畴。
宋亚轩刷着评论缩在沙发里,旁边刘耀文正在煮面。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和热水咕嘟的气泡声,麻将蹲在厨房门口等着掉在地上的面条碎。
"你来看这个评论,"宋亚轩把手机举高朝着厨房方向,"说'宋亚轩那个侧耳角度分明是被亲过了不自然地红'——这人连耳垂颜色都分析出来了。"
刘耀文端了两碗面上桌,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他把手机还给宋亚轩,说:"她分析得挺准。"
宋亚轩把靠垫砸过去,刘耀文接住了放在沙发扶手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吃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吸溜面条,麻将趴在他们脚边等着捡漏。电视开着在放一部老电影,声音调到很低当背景音。
宋亚轩吃到一半忽然停了筷子。
"怎么了?"刘耀文抬头。
"……没有,"宋亚轩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胃有点不太舒服,可能是下午那杯冰咖啡喝急了。"
刘耀文皱了下眉:"你胃一直不好,冰咖啡少喝。"
"知道了知道了,刘管家。"
话是这么说,但宋亚轩自己也没太当回事。他喝完那碗面之后靠在沙发上揉了一会儿胃,疼痛感不重,隐隐的钝痛,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拱了一下。他觉得大概是最近通告排得太满累着了,歇一晚上就好。
但他注意到最近这种"不舒服"已经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回北京第一周跟品牌方吃饭的时候,吃到一半觉得翻胃;第二次是上周在公司开会,开会之前闻到同事带的羊肉串外卖差点反胃;第三次就是今晚。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翻了个身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赶出去。旁边刘耀文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没松开。宋亚轩偏头借着窗外的夜光看刘耀文的睡脸,那人睡着的时候眉心的折痕会消失,整张脸卸掉了所有的防备和棱角,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宋亚轩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睫毛,刘耀文没醒,只是无意识地把搭在他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闭上眼睛也睡了。
第二天宋亚轩约了体检。
原本只是年度例行检查,他想顺便挂个消化科看看胃。结果他走进医院的时候忽然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脑子里一个被压了几天的念头忽然浮上来——那种翻胃的感觉,那种闻到某些气味就想吐的敏感,那种没来由的疲惫感。他从业这么多年跟多少编剧聊过多少剧本,这种症状他看过太多虚构角色身上出现。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愣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去了妇产科。
挂号、排队、抽血、B超。整个过程宋亚轩都处于一种放空的状态,像被什么东西架在半空中浮着。他坐在候诊区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母婴保健宣传画,画上有个笑得很夸张的卡通宝宝举着奶瓶。
护士喊了他名字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了进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金丝眼镜,看着B超单上的影像确认了好一会儿。
"宋先生,"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抬头看他,"你之前知道自己这个情况吗?"
宋亚轩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外套布料。"不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什么情况?"
医生把B超单转过来推到他面前。屏幕上那片模糊的黑白影像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豆子形状的东西,安静地悬浮在液体包裹的暗区里。
"怀孕七周了,"医生说,"你自己有感觉吗?"
宋亚轩整个人定在了椅子上。
他盯着那张B超单上那个豆子大的影像,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远了。外面的走廊上有小孩在哭,护士推着药车经过门口轮子咕噜咕噜响,对面墙上那个卡通宝宝还在咧着大嘴笑。
七周。
他算了算时间,大概是南方小城拍戏的那段时间。那阵子两个人都忙得连轴转,确实有几次没注意防护措施。他当时想着应该没事,概率事件而已。
概率落在他头上了。
他攥着B超单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四月的风迎面扑过来,暖融融的带着街边槐花的味道。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阵花香钻进鼻腔的时候他没反胃。跟羊肉串不同,槐花的味道是清甜温软的。
宋亚轩低头又看了一遍手里的单子,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里。
他掏出手机,小林的消息堆了一屏幕:「轩哥你体检结果怎么样啊?晚上那个通告还去吗?要我帮你推掉吗?」
宋亚轩回了一条:「体检没事,晚上照常。」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他站在医院门前的槐花树下站了很久。头顶的花串在风里轻轻摇晃,白色花瓣落在他肩膀上,碎碎的一小片。他伸手把花瓣捻起来看了看,又让它从指间滑下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
七周。他跟刘耀文在一起之后第七周的时候怀上的。那阵子他们还在南方小城拍戏,每天收工之后在河堤散步,刘耀文偶尔在馄饨店门前捏他的手指,说"回北京以后"。
现在回北京了。七周了。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小腹,外套下面平平坦坦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那张B超单告诉他里面有个豆子大的东西正在长,是他和刘耀文两个人的。
他把外套拢了拢,裹住了那一小片区域。
宋亚轩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停车场走。他步子很稳,脸上也没什么异样的表情,但右手一直按在外套内袋的位置,隔着衣料压着那张折好的B超单。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刘耀文说。
他甚至不知道他想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