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入戏
第六章 入戏
冬至那场雪下了一整夜。
宋亚轩从刘耀文家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刘耀文站在门口送他,手里攥着那把车厘子的盒子盖,冻得指尖发红。
"叫个车吧。"刘耀文说。
"打车软件排了四十多个人,今晚都堵着呢。"
"那我送你。"
"你喝了啤酒。"
刘耀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捏着半罐啤酒的拉环。他难得地噎住了,站在门口的风里眨了眨眼睛。宋亚轩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出来,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我坐地铁回去,就三站。"
"地铁末班过了。"
"那我走回去,二十分钟就到了。"
刘耀文的眉毛拧起来。他转身回了屋,宋亚轩以为他就这么算了,正要把围巾重新裹紧往雪里走,结果刘耀文两分钟后又出来了,手里多了条围巾和一把伞。
"雪打着会湿,"他把围巾递过来,"新的,没戴过。伞拿着。"
宋亚轩低头看着手里那团柔软的羊绒围巾——深灰色的,标签还在上面挂着。他本来想说"不用",但刘耀文已经把门关上了,玻璃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他站在玄关灯下的轮廓,像是要目送他走远。
宋亚轩把新围巾绕在脖子上,比他那条厚了一倍,暖意从脖颈处蔓延开来。他撑着伞走进雪里,走了十几步回头看——刘耀文果然还站在玄关的玻璃后面,隔着飘落的雪和一层玻璃,两个人的视线遥遥碰了一下。
宋亚轩转回头,把伞沿压低了一点。
嘴角翘着,他自己都没发现。
第二天一早宋亚轩醒来的时候,手机里躺着一条刘耀文凌晨两点发来的消息:「雪停了,地上结冰,你走路小心。」
他盯着那条消息发送的时间——凌晨两点,那人大概是打游戏打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这件事。宋亚轩把手机举在眼前看了很久,然后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在床上滚了半圈。
快三十岁的人了,跟个高中女生一样。
他暗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爬起来给刘耀文回了一条:「醒了,路上没摔。围巾怎么还你?」
刘耀文秒回:「送你了。」
宋亚轩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两秒,再抬头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脸红了。他清了清嗓子爬起来洗漱,刷牙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牙膏沫滴到睡衣上他才回过神。
那之后的一周,两人的微信聊天频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一开始还是工作相关——《台风眼》的剧本围读安排、周明远发来的角色分析参考书目、南方取景地的气候和着装建议。聊着聊着就偏了,刘耀文半夜发一张麻将趴在狗窝里肚皮朝天的照片,宋亚轩回一句"你养的狗比你松弛"。宋亚轩发一张剧组盒饭的图片,刘耀文说"少吃外卖对胃不好",然后隔天他公司就收到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某家私房菜馆炖的汤。
宋亚轩提着保温袋站在公司茶水间里,盯着汤罐上贴的便签条——"排骨莲藕汤,我妈教的配方"——看了半分钟,然后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你亲自炖的?」
刘耀文:「我让助理去取的。」
宋亚轩:「那便签谁写的?」
刘耀文隔了很久才回:「……我写的。」
宋亚轩对着那行字笑出了声,茶水间外面的同事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被他一个摆手的动作打发了。
《台风眼》的剧本围读定在一月中旬,剧组主创悉数到场。周明远包了一个排练厅,摆了长桌和剧本,主创们围成一圈坐着。宋亚轩到的时候刘耀文已经在座了,低头翻着打印出来的最新版剧本,桌面上放了一杯热美式和一杯热拿铁。
宋亚轩在他旁边坐下,刘耀文把那杯热拿铁推到他面前,全程没抬头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宋亚轩低声说了句"谢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三分糖,是他的固定口味。
刘耀文什么时候记住的?
他来不及细想,周明远已经开始讲话了。老爷子把烟斗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撑着下巴:"今天这个围读跟别的组不一样,我把你们几个主演单独拎出来坐一桌,就是要你们把台词吃透了再进棚。宋亚轩,刘耀文,你俩的对手戏占了全片百分之七十的篇幅,台词量最大的那几场你们先来。"
剧本翻开到第十一场。
那场戏是电影里两人的第一次正式对话。退伍青年在小城的旧录像厅门口捡到了喝醉的歌手,对方抱着话筒不放,嘴里嘟嘟囔囔念着某首没写完的歌。两人一个沉默寡言,一个满嘴胡话,鸡同鸭讲了十几分钟,最后退伍青年把人扛起来送回了家。
宋亚轩念台词的声线变了,放低了几个度,带上了南方小城特有的绵软尾音。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刘耀文时,那个人也在看他,眼神里的棱角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碎过之后重新拼起来的茫然——那就是那个退伍青年的底色。
两人对着台词,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刘耀文说醉话的时候宋亚轩在沉默里接他的碎词,宋亚轩沉默的时候刘耀文用台词把那片空白填满。周明远坐在长桌另一头,手里转着笔,烟斗放在一边忘了点。
第一场戏念完,整个排练厅安静了几秒。
副导演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去,这两人的气口咬得也太死了。"
周明远把笔放下了,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行,第二场。"
第二场更近。那是两人关系开始微妙转变的一场戏——歌手教退伍青年弹吉他,两人共用一个琴凳,肩膀挨着肩膀,手指叠着手指在琴弦上。台词只有寥寥几句,大部分情节靠肢体和眼神来完成。
周明远说:"这场戏没台词也行,你俩把动作演一下,找找感觉。"
宋亚轩放下剧本站起来,刘耀文也跟着站起来。排练厅里的其他人都不说话了,目光聚在两人身上。宋亚轩在虚拟的"琴凳"上坐下,右手做出按弦的姿势。刘耀文在他左侧坐下来,肩膀贴上他的肩膀,右手虚搭在他的手背上。
真实的体温隔着两层毛衣传过来。宋亚轩的手指僵了半秒,他能感觉到刘耀文手掌的轮廓,比他大一圈,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握枪拍动作戏磨出来的。
"左手按这儿,"刘耀文的声音忽然靠近了,嘴唇离他耳廓大约十公分,气息拂过耳尖,"右手拨弦。"
宋亚轩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的嗡鸣,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虚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刘耀文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带着他做拨弦的动作。
一下,两下。
"手别抖。"刘耀文说。
宋亚轩深吸了一口气把心稳下来。他重新抬起头进入角色状态,目光偏过去,跟刘耀文的视线撞上。那个退伍青年教人弹琴的时候是笨拙又专注的,眼神里全是对着某件美好的东西发愣的纯粹。
宋亚轩忽然觉得那片目光不只是演出来的。
周明远拍了一下桌子:"行了,今天到这。"
两人同时把手收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宋亚轩坐回椅子上喝了口拿铁,发现咖啡已经凉了,但嗓子还是热得厉害。刘耀文在旁边翻剧本,翻页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天围读结束之后,宋亚轩在排练厅楼下的咖啡店坐了一个小时。他面前摊着剧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刘耀文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指划过"琴弦"的动作,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背,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手机震了一下。刘耀文发来一条消息:「你围读的时候是不是走神了?摸琴那段你手指抖了三次。」
宋亚轩的心口猛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最后他回:「暖气太热了。」
刘耀文回得很快:「你耳朵红了。」
宋亚轩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然后把额头抵在咖啡馆的桌面上。
他知道刘耀文一定也知道。
知道那个距离太近了。
知道那个触碰太长了。
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剧本围读的那张虚拟琴凳上悄悄变了质。
但他一个字都没办法承认。
最后他只是回了一个句号。
刘耀文也回了一个句号。
两个句号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两粒还没来得及发芽的种子,埋在十二月最冷的土壤下面,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的春天。
那天晚上宋亚轩睡觉之前把刘耀文送的那条深灰色围巾从衣柜里翻出来,叠好放在枕边。羊绒的触感柔软又温暖,上面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松木调气味。
他关了灯,黑暗里睁着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围读。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台风眼》有四个月拍摄周期,他和刘耀文要把那个故事从头到尾演一遍。退伍青年和失败歌手在九十年代的南方雨季里互相剖开又互相缝上,从陌生到依赖到再也分不开。
戏里他们要相爱。
戏外呢?
宋亚轩把围巾抓过来盖在脸上,羊绒的暖意裹住他的呼吸。他闷在一片黑暗里想——
戏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