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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失律

第五章 失律

周明远的剧本正式敲定那天,宋亚轩正在看第二遍。

他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那个故事——两个男人在九十年代末的南方小城里相遇,一个是退伍归乡的沉默青年,一个是南下闯荡又折返回来的失败歌手。两条本不该相交的轨迹在台风天里撞在一起,互相成了对方后半辈子最浓重的一笔。整个故事弥漫着潮湿又暧昧的南方雨季气息,台词不多,大部分情绪都压在沉默的缝隙里。

读到结尾那场雨中对视的戏时,宋亚轩把剧本合上了,手指摩挲着封面上"《台风眼》"三个字,心口慢慢热起来。

他知道这是个好本子。好到他愿意为了它再去跟刘耀文演三百场对手戏。

签约那天下午,周明远约两人在工作室见面。老爷子六十出头,花白头发扎成一个小辫儿,叼着烟斗坐在藤椅上给他俩泡茶。刘耀文和宋亚轩并肩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膝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掌宽。宋亚轩注意到刘耀文今天把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腕骨。

"你俩看了剧本有什么想法?"周明远把茶推过来。

宋亚轩正要开口,刘耀文先说:"结局那场雨里的戏,我跟宋老师讨论过了。我们觉得角色应该追出去再停下。"

周明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刘耀文脸上转到宋亚轩脸上。宋亚轩点了点头:"剧本原版的处理是角色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走。但我们俩商量了一下,觉得以主角的性格底色,他一定会迈出那一步,哪怕最后没追上。"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烟斗里冒出一缕灰白色的烟,他透过烟雾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目光意味深长。

"你们俩想一块儿去了?"

宋亚轩的耳根微微发热。刘耀文在旁边接话:"碰巧。"

"碰巧个屁,"周明远往烟灰缸里磕了磕烟斗,"我拍戏四十年了,能碰巧想成一模一样的对手戏演员,我拢共见过不超过三对。你俩一个敢说一个敢认,那就这么拍。"

从周明远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十二月的天黑得早,天色从灰蓝过渡成墨色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宋亚轩站在工作室门口的台阶上裹紧了围巾,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格外清晰。

刘耀文在他旁边站着,低头翻手机,大概是在叫车。

"你那部戏什么时候杀青?"宋亚轩问。

"下个月中。"

"那正好,《台风眼》下个月底开拍。周导说要去南方实地取景,拍摄周期大概四个月。"

"嗯,"刘耀文把手机收起来,"四个月待一块儿,你受得了吗?"

宋亚轩偏头看他。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刘耀文的鼻梁上投下一道小小的阴影。他嘴里说着挑衅的话,但那道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几分,少了一些平日里锋利的棱角。

"你受得了我就受得了,"宋亚轩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半张脸,声音闷在羊绒里,"反正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刘耀文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宋亚轩发现他每次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都会微妙地沉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辆银灰色轿车滑到路边,刘耀文拉开后座门,回头看了宋亚轩一眼。

"我顺路送你。"

"不顺路吧,"宋亚轩说,"你家西五环,我家东三环。"

"绕一圈也就多二十分钟。"

宋亚轩看着车门敞开的那个位置愣了两秒,然后弯腰钻了进去。车里的暖风一下子裹住他,他摘了围巾放在膝盖上。刘耀文坐进来关上门,跟司机报了宋亚轩家的地址。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窗外的霓虹灯光被拉成一道道彩色流线。两人谁都没说话,但这种沉默跟以前的截然不同——以前的沉默是较劲,是"我先开口我就输了"。现在的沉默是松弛的,像水流过石头缝隙那样自然而然。

宋亚轩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刘耀文的轮廓,那个人也在看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流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宋亚轩盯着那片倒影看了很久,久到他发现刘耀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看玻璃里倒映的他。

两人的目光在车窗玻璃上撞在一起。

谁都没移开。

就那么对视了大概五六秒,司机的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到达目的地",才把那个微妙的瞬间打碎了。宋亚轩低下头去拿围巾,手指碰到刘耀文放在座位中间的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腕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

他的指尖在刘耀文的指节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到了,"他说,"谢谢。"

推开车门下去的瞬间,十二月的寒风灌进领口,让他打了个哆嗦。他快步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刘耀文的声音——

"宋亚轩。"

他转回头。刘耀文站在车旁边,路灯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看过来的时候眉眼被光线柔化了,少了平时那种刻意维持的疏离感。

"明天冬至,"刘耀文说,"我包饺子,你来不来?"

宋亚轩整个人愣住了。

他站在单元门的台阶上,围巾被风吹得扬起来,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刘耀文包饺子?那个凌晨三点还在打游戏、助理不催就不吃早饭的刘耀文?那个冰箱里大概率只有啤酒和外卖盒的刘耀文?

"……你会包?"他听见自己问。

"会一点。我妈教的。"

宋亚轩的手指在围巾边缘收紧了一下。刘耀文很少提家里的事,宋亚轩只知道他父母在南方老家,具体做什么的一概不知。这是他第一次从刘耀文嘴里听到"我妈"两个字。

"明天晚上七点,"刘耀文没等他回答,拉开车门,"地址发你手机上。"

车子开走了。宋亚轩站在单元门口被冷风吹了两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进楼。他快步走进电梯按了十九楼,靠在轿厢壁上吐出一口气。

冬至。包饺子。去刘耀文家。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刘耀文已经把地址发过来了,附了一行字:「别带东西,人来就行。」

宋亚轩盯着那行字看了一路,电梯到了十九楼他都没动。直到电梯门感应到没人出去又要合拢的时候他才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他回到家换了衣服躺在沙发上,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白玫瑰还是前两天换的那束,有几朵边缘已经开始打蔫。他盯着那几朵蔫了的花瓣看了一会儿,打开手机搜索"去别人家做客带什么礼物合适"。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水果礼盒",第二条是"鲜花",第三条是"红酒"。

他把手机扣在脸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最后他去楼下超市买了三样东西——一盒车厘子、一盆小小的白掌盆栽、一瓶他挑了半天选了又选的红酒。

摆在家门口玄关处,整整齐齐的。

他看着那三样东西又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去个合约婚姻对象的家里吃顿饺子而已,又不是见家长,弄得这么隆重干什么。

但想了想还是没退。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宋亚轩拎着车厘子、白掌和红酒站在刘耀文家门口。

独栋别墅的入户灯是暖黄色的,门铃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画了一只德牧的卡通头像。宋亚轩盯着那个贴纸看了三秒才按门铃,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刘耀文这种人居然会在门铃旁边贴卡通贴纸。

门开了。

刘耀文穿着件灰色毛衣站在玄关,袖子卷到手肘,围裙前面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根擀面杖。他看到宋亚轩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说了别带东西。"

"第一次来,空手不合适。"

刘耀文接过那盆白掌放在鞋柜上,又接了车厘子和红酒,动作很自然。宋亚轩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比他想象中有人情味得多——沙发上有条叠了一半的毯子,茶几上摆着一盘包了一半的饺子,电视开着在放一部老港片,声音调得很低。那只叫"麻将"的德牧趴在沙发旁边的狗窝里,听到陌生人的脚步声抬了抬眼皮,然后又懒洋洋地把头埋回去了。

"麻将不认生,"刘耀文从厨房端出一碗调好的馅料,"你坐,马上包完。"

宋亚轩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茶几上摆着的饺子——有的胖有的瘦,褶子捏得不太整齐,有几个甚至还露了馅。他拿起一个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水平也敢请人吃?"

刘耀文走过来坐下,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手心:"你来。"

"我来就我来。"

宋亚轩挽起毛衣袖子洗了手,坐在地毯上开始包。他的手法比刘耀文利落得多,手指翻飞间一个圆鼓鼓的饺子就成型了,褶子均匀又漂亮。刘耀文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了。

"看什么?"宋亚轩偏头。

"你学过?"

"我妈以前开过饺子馆,我从小帮工。"

两人对视了一眼。厨房里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老港片里周星驰正在说什么无厘头的台词,麻将翻了个身继续睡。

宋亚轩低下头又拿了一张饺子皮,嘴角无意识地翘着。

"刘耀文。"

"嗯?"

"你下次请人吃饭的时候,"他把馅料舀到皮上,手指捏着边缘收褶,"馅别放这么多,不然煮的时候容易破。"

刘耀文从旁边拿了一个他包的饺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自己手里那个捏得歪歪扭扭的跟它并排放着。一个精致漂亮,一个笨拙可爱。

"行,"刘耀文说,"下次你教我。"

饺子出锅的时候窗外飘起了零星的雪。宋亚轩端着碗坐在餐桌边,热气腾腾的饺子摆在面前,咬开一口鲜香滚烫。客厅的暖光把他整个人裹得很暖和,对面刘耀文正在用筷子夹他包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宋亚轩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化开了。

窗外雪落无声。屋子里热气蒸腾,老港片在放着片尾曲,麻将趴在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想,这个冬至他大概是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