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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当镜.通房

接风宴散时,夜色已深。

岭南的春夜不像长安那般料峭,风里带着潮润的暖意,拂在脸上本该是舒适的,王一博却觉得浑身都冷。

他在府门前站了片刻,脚步迟迟没有挪动。

身后的随从不明所以,低声唤了句“大人”,他也没应。

赵昉从门内走出来,本是要送他回驿馆的,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脚步顿了顿。

赵昉能在岭南官场上稳稳当当坐到按察使的位置,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是一等一的。

席间他便隐约觉出些不对,钦差大人看他们肖大人的眼神,分明不是头一回相见的样子。

可两人之间那气氛,又实在算不上熟稔,他也不敢往下猜。

他斟酌了一下,赶上两步,陪笑道:“大人,夜色深了,下官送您回驿馆歇息吧。”

王一博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着,赵昉见他沉默不语,便挑着话头闲扯了几句岭南的风物,见王一博始终心不在焉,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道:

“说起来,我们肖大人哪都好,就是性子太冷,不太通人情世故,席间若有怠慢之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王一博脚步微微一顿。

性子冷。不通人情世故。

每一个字都如细针,扎在他心口上。

明明从前,性子冷的人是他,不通人情世故的人也是他。

肖战那样的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把好吃的分给所有人,会给路边流浪的小猫送鱼,小狗送肉骨头,没有人会不喜欢他,更没有人会说他性子冷,不通人情世故。

赵昉见他出神,只当他是对肖战的冷淡有些不悦,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他一个坤泽,家中又出了那样的变故,性子不冷,在这地方也根本站不住脚。”

王一博猛地站住了。

坤泽。

他耳边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他转过头看向赵昉,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分化成了坤泽?”

赵昉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点了点头:“是啊,肖大人是坤泽,这在岭南官场上不是什么秘密,当年他刚到岭南时年纪还小,分化那会儿吃了不少苦头,后来也不知怎么熬过来的……”

后面的话,王一博没有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坤泽。

他想起那年春天,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去司天监。

那时候朝廷新颁了令,所有年满十五的学子都要统一验测分化,白鹭书院便排了日子,让学子们结伴前去。

轮到他们时,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一起走出来,在树下碰了面。

肖战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说:“一博,我们都是乾元诶!”

王一博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满意自己的结果,也替肖战高兴,肖战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若不分化成乾元,反倒可惜了。

回到家后,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母亲怔了怔,随即一连叹了好几口气。

王一博不知道母亲怎么了:“娘,怎么了?”

岳素雅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那时候他不懂母亲为什么叹气。

后来他懂了。

乾元和乾元,是没有结果的。

而那时候,他和肖战已经走到了尽头,根本来不及感伤了。

可造化弄人,肖战分化成了坤泽。

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王一博忽然又开口,像是随口一问:“那他……成婚了吗?”

赵昉摇了摇头:“没有。不过……”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位江南来的大人,隔段时间便会来探望肖大人,每回那人来,大人的心情便能好上一些,下官也看不透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不敢妄加揣测。”

“江南来的?”

“是,好像是姓季,单名一个让字。”

季让。

王一博停下了脚步。

驿馆已经到了,赵昉识趣地没有再往前送,躬身行了一礼,便告退了。

王一博站在驿馆门口,夜风拂过他的衣摆,灯笼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驿馆的房间陈设简单,收拾得干净整洁,随从已经铺好了床褥,备好了热水,见他进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王一博却没有睡意。

他在窗前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踱了几步,最终还是躺到了床上。

可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的,肖战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他瘦削的下颌,他眼底的倦意……

偏偏刚才,他连问肖战腿是怎么伤的勇气都没有。

他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许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迷糊过去的。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昉便登门了。

王一博正在驿馆的花厅里用早膳,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简简单单。

听到通报,他放下筷子。

赵昉进门便拱手行礼,满脸堆笑:“王大人,昨夜歇息得可好?府衙后院已经收拾妥当,肖大人吩咐的,请您今日便移过去住,也方便查阅卷宗,处理公务。”

王一博闻言,顿了一下,倒也没多问,诸如为何一开始不让他住府衙,如今又允了。

他只点了点头,吩咐青山去收拾行李,便随着赵昉出了门。

府衙离驿馆不远,穿过两条街便到了。

岭南道府衙的门面不算气派,青砖灰瓦,门口两尊石狮棱角模糊,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赵昉引着他绕过正堂,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进了后衙。

一个方正的小院,种着一棵老榕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洒下一片清凉。

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

屋内的陈设也简单,都是朴素的款式,但书案上铺了新毡,床榻上叠着簇新的被褥,角落里还摆了一只炭盆,虽是春日,岭南的潮气重,夜里还是有些凉的。

赵昉站在一旁,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大人莫要嫌弃简陋,岭南不比长安,条件有限,实在是委屈您了,这些东西都是肖大人吩咐添置的,时间仓促,也只能置办成这样了……”

王一博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张新书案上停了一瞬,淡淡道:“无妨,能住便好,带我去书房看看。”

赵昉连忙引路,书房设在正屋的西侧,窗下是一张大书案,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卷宗册簿,旁边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王一博比较满意,走到书案前,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册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熟悉的字迹。

清隽端正,是肖战的字。

他看了很久。

赵昉站在一旁,见他出神,也没出声催促,安静地候着。

他是个极有眼色的人,昨夜接风宴上的种种,加上今早肖战吩咐收拾后院时那副平淡却又处处周到的态度,他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些什么,但一个字也不会多问。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赵昉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轻轻咳了一声,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句:“进来吧。”

门被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一男一女,都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纤细,模样清秀,低眉顺眼地站在门边,齐齐行了个礼。

王一博抬起头,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落在两人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有青山就够了,不需要旁人,让他们下去吧。”

赵昉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解释道:

“大人,这两位都是坤泽,是特意为您安排的通房。都是干净出身的农家子女,身家清白,规矩也学过,您尽管放心……”

“这也是你们大人安排的?”王一博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来。

赵昉被他这语气弄得一愣,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是肖大人吩咐的。”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册子合上,搁回桌面,那一声轻响落在安静的屋子里,莫名让人觉得心头一紧。

“他现在人在哪?”

“在正衙……这会儿应当在处理公务。”赵昉答道。

“带路。”

王一博说完便迈步往外走,这会儿,才终于透出钦差大人的气势来。

赵昉愣了愣,赶紧跟上,心里直犯嘀咕,这位钦差大人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变了脸色?

这是不满意那两位通房的长相,还是嫌出身太低?

正衙离后院不远,还未踏入正堂,便听见里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让门外的人都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去年的渠工账目,到现在还没有核完?三月呈上来的册子,六月了还压在县衙里,是等着本官亲自去取,还是等着朝廷派人来查的时候再翻出来补?”

堂下几名属官,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岭南道二十三县的春耕数据,至今还有七县没有报齐。你们是觉得本官好糊弄,还是觉得朝廷的钦差在岭南住不了几天,查不到你们头上来?”

满堂寂静,只余檐下一阵风过。

王一博踏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他见过肖战许多样子,灵动的,可爱的,难过的……可他从未见过肖战这个样子。

端坐在主位之上,眉目冷峻,每个字都压得人上不来气。

这是岭南道的观察使。

这是他一个人在这蛮荒之地,一寸一寸挣出来的威严。

肖战察觉到有人进来,抬起眼,目光落在王一博身上,神情没有什么波动,只淡淡地问了一句:“钦差大人有事?”

王一博迎上那道目光,心口狠狠一颤。

来之前攒了一肚子的火气,在这一刻忽然就卸了个干净。

可他脸上还是绷着的,语气也冷邦邦的:“本官只是来谢肖大人好意的,不过那二位,本官用不着,还请肖大人收回。”

肖战听完,神色不变,甚至唇角还微微弯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淡得很:

“原来钦差大人是为了这事,下官是按我朝对钦差大臣的规制安排的,大人若是不满意那两个人的出身,临县的梧州,向来出美人,坤泽也多,下官明日便派人去一趟,替大人好好挑几个来。”

王一博愣住了。

他看着肖战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听着他用那样平淡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他看了肖战很久。

久到堂下的属官们都偷偷交换着疑惑的眼神,赵昉站在一旁,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

王一博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浓浓地涩意:

“不必了。”

他说完,转身便往外走,袍角在门槛上一扫而过。

赵昉急得满头是汗,看看王一博的背影,又看看主座上神色淡淡的肖战,简直不知该先劝哪一个才好。

他家肖大人这是疯了吗?

那可是天子钦点的南巡副使,都察院的右佥都御史,一句话便能决定岭南道上下官员考评生死的人物,他居然当面顶撞。

真是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