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二十三章 槐荫初遇

自那日庙会后,慕迟白便一日比一日的忙了起来。

起初慕浔并未察觉,只当他是被寻常的公务绊住了脚,每日天还未亮就匆匆离开了寒芜宫,直到傍晚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有时候甚至连晚膳都来不及用,就一头扎进了书房,直到夜深了才熄灯休息,可一连好几天都是如此,浔儿便察觉出有几分的不对劲。

这一日,慕浔特意起了一个大早就往慕迟白寝殿跑,却只看见了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三哥!”慕浔朝远处的背影喊了一声,也不知那人是听见还是没有听见,没有任何回应,三两步消失在了远处。

她看着消失的背影,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自言自语的出声:“……什么事情这么急啊?一大早就跑了”

她在慕迟白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哪里有有异常。慕浔先是去问了值班的小侍卫,但小侍卫看起来也不太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只说了殿下近来公务繁忙,其余的便一概不知了。于是她又去找了跟在慕迟白身边最久的十七,暗十七显然知道的要比刚才那个小侍卫多的多,但也是含糊其辞的说:“皇子殿下在为陛下分忧呢”

慕浔虽然心里犯嘀咕,却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把疑问深深藏入心底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慕迟白依旧是早出晚归,小姑娘整天待在宫里实在闷得慌。慕浔本身就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以前不管去哪里都有慕迟白陪着,所以从来不觉得无聊,可如今他忙的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慕浔一个人在偌大的皇宫里逛来逛去,看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

午后,她实在是憋不住了,趁着宫里午休的功夫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揣上了荷包就偷偷溜了出去。

京城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热闹,人流人往的街道上叫卖声起此彼伏,空气里弥漫着各种美味小吃的香气。慕浔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空气都变甜了,到处都是自由的味道。她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拐到第二条街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敲击声,叮叮当当的,放眼望去,老槐树下正坐了一个男孩,手里不知道拿的是什么工具,正埋头忙活着手里的东西。

慕浔好奇的走近,这才看清少年手里的东西,一个木雕小鸟,轻轻拉动后面的绳子,小鸟就会朝前伸着脑袋,而在少年身旁的还有几个精巧的小玩意儿,比如拉动绳子会扇动翅膀的竹蜻蜓,活灵活现的小娃娃,亦或者是生动的小猫儿。

那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淡色的长衫,虽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却也是洗的干干净净的。看着一块块普通的木料在少年的手中逐渐变成一个新奇的玩意儿,她只觉得新奇极了。

少年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慕浔充满好奇的眼睛,他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轻声问道:“这位姑娘,可是看上了什么?”

慕浔在少年的询问下回过了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指了指他手中刚刚雕刻好的小鸟:“这个…怎么卖?”

少年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物件,说道:“这个,不卖”

浔儿似乎是没料到这个答案,愣了愣,“既然不卖,那你雕这些是做什么?”

“不过是些闲暇时间的兴趣罢了”少年颠了颠手中的鸟儿仔细端详了一下,随即可抬手递到了慕浔面前,“既然姑娘喜欢,送你便是了”

“送我?”慕浔眨了眨眼睛,似是有点意外。

“嗯”少年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平日里这个巷子是没什么人的,既然姑娘来到这里,那便是与姑娘有缘,赠与有缘人,也算是一桩美事”

她接过木雕,捧在手里仔细看了个遍,越看越喜欢,抬头正准备道谢,却发现少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姑娘瞧着面生,不像是这附近的人家”少年忽然开口。

慕浔顿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的回道:“我…就是随便逛逛”

“哦?”少年挑了挑眉,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她的荷包,那荷包看起来是素了许多,但仔细看看就会发现针脚密集,丝线也是寻常人家千金难求的那种,而她却把这种丝线制作的东西随意的挂在身上,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少年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并没有当场拆穿,“那姑娘可要多逛逛了,京城里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慕浔刚刚松了一口气,正准备溜走,却听见那少年又说:“在下谢知衡,敢问姑娘芳名?”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和少年交换了姓名,“我姓慕,单字一个浔”

“慕浔”少年重复了一遍,“好名字,水边深处,幽兰自芳,这‘浔’字用的极妙”

慕浔似是没想到谢知衡会说出这种话来,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问道:“谢公子读过不少书?”

谢知衡笑了笑,一边低头收拾堆叠在地上的工具,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略知一二罢了,家父在京中任职,从小逼着我读了些圣贤书,不过我这个人坐不住,比起那些枯燥的诗文,我更喜欢捣鼓这些小玩意儿”

他话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慕浔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任职”二字,毕竟能在京中任职的至少也是个有品级的官员,她心中暗暗思索,面上却不显分毫,也只是笑道:“原来谢公子是官宦子弟,失敬失敬”

“什么官宦不官宦的”谢知衡摆了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随意:“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喜欢在工部忙活他的公务,我喜欢在这待着刻些小木雕,人各有活法,互不相干的”

听着谢知衡说的话如此洒脱,倒是让慕浔对他生出了几分的好感。这个人明明是个官宦子弟,却偏偏跑来这个偏僻的小巷子摆弄这些木头,倒真是个有意思的。

她低头摆弄着那只木雕小鸟,指尖轻轻一拉那个绳子,小鸟的脑袋便往前一啄一啄的,可爱极了,逗得小姑娘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东西可真精巧”她赞叹道:“你是怎么想出这些机关的?”

谢知衡见她喜欢,眼底浮出几分笑意,随手拿起旁边的那只竹蜻蜓,两只手掌轻轻一搓中间的那根棍子,顶端的竹叶就呼啦啦的转了起来就飞上了天空,带起一阵细小的风。

“也不算是什么稀罕的本事”他接住从空中缓缓落下的竹蜻蜓,随后递到了慕浔脸前,“不过是小时候贪玩,拆了家里不少的物件,琢磨的多了慢慢就会了”

慕浔接过竹蜻蜓,也学着他的样子在手掌搓了一下,很快竹蜻蜓就飞上了天,她仰头看着空中的小玩意,眼睛亮晶晶的。

“你若是喜欢,那边还有一只小猫,尾巴会摇的”谢知衡指了指角落。慕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只巴掌的大的小猫,逗的慕浔“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她看向谢知衡:“你这双手可真巧,别人都是读书写字的,你倒好,尽做一些逗人开心的小玩意儿”

谢知衡一听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书是要读的,活也是要做的,两者之间并不冲突,倒是慕姑娘你,这么夸我倒是让我觉得这些木雕更有意义要做下去了”

慕浔有些诧异,但并没有问出来,少年是个聪明人,很快看出了小姑娘的疑问,主动解释道:“从前家父一直想让我好好读书习字,以后可以走家父的老路,继承家父的位子,所以家父从不看好我的木雕,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夸奖呢”

慕浔听他这么说,心里顿时涌上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慕迟白,三哥最近也是早出晚归的,想必也是在为了父皇的期望在奔波,而眼前这个少年,又何尝不是为了摆脱自己父亲的规划才躲在这偏僻的巷子呢。

“你父亲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慕浔轻声说道,话中染上了一丝真诚:“这些小玩意儿看着不起眼,但也是真心实意让人看得到的,比那些死读书的要有意义的多了”

听着小姑娘安慰的话语,气氛变得缓和了许多,他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却又觉得不太合规矩,默默把手收了回来,“我只是随便说说,这么严肃干嘛”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日头慢慢西斜,将巷子里两个人的拉出长长的影子,慕浔并未察觉到时间的流逝,直到一阵晚风吹来,吹乱了她的鬓角,她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遭了,出来的太久了,该回去了,不然等会宫门关了她就只能睡在大路上了。

“天色不早了,我得先走了”她连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谢知衡:“今日多谢你了,给我讲了许多有趣的事情,还送了我那么多好玩的东西。”

谢知衡也跟着起了身,神色依旧淡然从容:“慕姑娘客气了,我一直都在这个巷子,姑娘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们有缘再会”

慕浔点了点头,将东西收袖中,冲他挥了挥手,这才快步走出巷子,没走几步,她还是没忍住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得那少年依旧站在老槐树下,逆着最后一抹余晖,正低头整理着东西,晚风吹动他的长袍,竟有种说不出的清逸出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