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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字

柳璃月却并未就此揭过。他倏然转身,自那怀抱中脱出,眸光清冽如深潭寒水,径直望入祁墨试图掩饰的眼底。“玉环?”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似叹,“何等珍奇的玉环,须得陛下在与臣共处时,仍要贴身紧藏?抑或……那根本并非玩物,而是牵系国运、需君王随身供奉的——宗庙礼器?”

最后四字,他吐得极轻,却似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殿堂之中。

祁墨面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痕迹顷刻消散,眸色沉静下来,深不见底的眼瞳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波澜,有被识破的刹那愕然,有一闪即逝的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不再试图遮掩。他缓缓自袖中取出那明黄锦囊,解开丝绦,将内里之物托于掌心,递至柳璃月眼前。

并非玉环,而是一枚形制古拙、纹饰玄奥的青铜令牌,仅婴孩掌心大小。其上密布神秘的云雷纹与难以辨识的古老符文,中央赫然是一个笔力苍劲的“契”字。令牌在偏殿柔和光线下流转着幽沉冷冽的光泽,隐隐透出一股庄重肃穆、不容亵渎的气息。

“老师果然明察秋毫。”祁墨的嗓音低沉下去,裹挟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此非寻常礼器,乃皇室宗庙至深之处所供奉的——‘血誓同心契’。”

柳璃月瞳孔骤缩。他博览群书,依稀在某卷残破的宫廷秘录中见过与此相关的寥寥数语。传闻此契需帝王以心头血为引,于宗庙先祖神位前立下重誓,与所选之人共享江山权柄、同承国运气数,乃是皇室最高规格、亦最为凶险的羁绊盟约,一旦结成,几无回转余地。

“你……”柳璃月只觉呼吸一窒,心头巨震,声音都带上了微不可察的颤意,“你何时……竟敢擅动此物?意欲何为?”

祁墨的目光牢牢锁住他,其中翻涌着不容错辨的深沉情愫,更蕴含身为帝王的绝对意志与偏执:“自昨夜老师未曾真正推开朕的那一刻起,朕便知晓,你我之间,早已逾越了简单的君臣伦常。宗庙里的耆老,朝堂上那些紧盯后位之人,岂会容得当天子与自己的太傅有所牵扯?他们又岂会轻易放过你?”

他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青铜令牌,语气却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与其待日后,他们搬出纲常伦理来攻讦你、损伤你,不如由朕先行斩断所有退路。以此契为凭,告祭先祖:你柳璃月,是朕祁墨选定,此生唯一愿并肩而立之人。江山可为聘,国运愿共担。自此,世间再无人能以世俗礼法诋毁你分毫,你的名分荣辱,将与祁氏社稷同存共续。”

柳璃月怔然望着他,望着那枚承载着过于沉重誓言与莫测风险的令牌,望着眼前年轻帝王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惊怒、震动、忧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种种情绪如潮翻涌,竟让他一时语塞。他万万未曾料到,祁墨的“悖逆”,远不止于昨夜的情迷意乱,更在于今日这般赌上国运宗嗣、惊世骇俗的决断。

“你……此举关乎国本,岂能儿戏!”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若朝臣群起反对,若宗室……”

“正因如此,”祁墨打断他,目光灼然如焰,“朕才更需要老师的助力。此事需周密筹划,不容半分差池。今日之后,你我便是真正的命运同体,休戚与共。”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紧紧握住柳璃月微凉的手,将那枚冰冷的“血誓同心契”置于两人交叠的掌心之间。

殿外,适时响起秦棣恭敬的询问声,请示早膳是否传至偏殿。殿内,柳璃月凝视着祁墨深邃眼眸中自己清晰的倒影,心绪如狂风骤雨中的海面。这枚突如其来的令牌,彻底搅碎了清晨那点暧昧温存后的微妙平静,将一段本可藏于暗处的情愫,骤然推至关乎帝国未来走向的风暴中心。

时间仿佛凝滞了许久。祁墨见柳璃月久久不语,眸色渐黯,正欲缓缓收回手,指尖却蓦地被一股力道攥紧——柳璃月的手指收拢了半分。

“好。”柳璃月的声音轻而清晰,宛如玉石相击,“陛下,臣……陪您赌这一局,赌一个后世或赞或谤的未知之局。”

殿内静极,唯余彼此交织的呼吸声。这一声“好”,虽轻,却似蕴含千钧之力。

祁墨先是一怔,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洪流般席卷了他。他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看向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再抬眼,撞入柳璃月那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后,变得异常清亮而坚定的眼眸。

“璃章……”他唤出他的字,声音竟有些滞涩,不复平日流畅。

柳璃月见他这般难得显露的、近乎失态的模样,心头那孤注一掷的紧绷感奇异地消散些许,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弧度。“陛下金口玉言,方才说要与臣命运与共,莫非转眼便要收回成命?”

“绝不反悔!”祁墨急切应道,手臂用力,猛地将人揽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他嵌入骨血。“朕只是……太欣喜。”他的声音埋入柳璃月颈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谢谢你,璃章……谢谢你愿信我,愿陪我。”

这一声“璃章”,唤得低沉缱绻,不再是带着戏谑的“老师”,而是真正平等的、伴侣间的呼唤。柳璃月身体微僵,随即缓缓放松,犹豫片刻,终是抬起手,轻轻回抱住祁墨宽阔的肩背。这无声的回应让祁墨身躯一震,随即收拢双臂,抱得更紧。

“陛下,”柳璃月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些许赧然,“往后……私下便唤臣的字吧。”

“好,璃章。”祁墨低笑,气息拂过他耳廓,“那璃章往后,可能也唤朕的字?‘砚之’。”

“……砚之。”柳璃月低声应道,耳根微热。

温存片刻,柳璃月轻轻推了推他。“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尚需从长计议。”理智回笼,他恢复了太傅的沉稳,“‘血誓同心契’乃皇室秘辛,擅动此物,必引轩然大波。朝臣、宗室,尤其是太后娘娘那边……需有万全之策。”

祁墨稍稍松开怀抱,手却仍与他十指相扣,指尖摩挲着那枚冰冷的令牌边缘,眼神锐利清醒:“璃章所言甚是。朕已思量多时。三日后便是宗庙例行祭祀,届时朕会亲持此契,告祭先祖。在此之前,需先稳住朝堂。”他略一沉吟,“近日,璃章可上奏疏,以编纂前朝典籍、需静心查阅宫内秘藏为由,暂居宫中兰台阁。如此,你我在宫中相见议事,便少了诸多耳目猜疑。”

柳璃月稍作思量,便明了祁墨的深意。兰台阁是宫中藏书重地,太傅因公务暂居,名正言顺。这既是为日后频繁密会铺路,亦是将他置于帝王羽翼之下,暂避宫外可能的纷扰。他颔首应下:“臣明白。”

“至于母后与宗室……”祁墨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朕会寻机先行试探。母后虽重礼法规矩,但终究心系于朕。只要朕态度坚决,她……或许会有所退让。”此言虽无十足把握,但语气中的决绝不容置疑。

此时,殿外再次响起秦棣小心翼翼的催促声。两人对视一眼,默契无声流转。祁墨深吸一口气,将“血誓同心契”仔细收回锦囊,贴身藏妥,又为柳璃月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与鬓发,这才扬声道:“传膳。”

秦棣低眉顺目,领着宫女鱼贯而入,布菜置箸,全程眼观鼻鼻观心。然柳璃月仍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御前总管的目光在他与祁墨之间极快地掠过一瞬,带着一丝了然于心的沉寂。

用膳时,气氛与往日迥异。祁墨依旧为他布菜,却少了顽劣逗弄,多了自然关切的意味。柳璃月虽仍有些许不自在,却也坦然受之。偶有目光相触,空气中便弥漫开一种唯有彼此方能意会的、沉甸甸的情愫与默契。

早膳后,柳璃月以整理兰台阁藏书为由告退。祁墨立于殿门处,目送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久久未动。

秦棣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太后娘娘宫里遣人来问,陛下今日可还过去请安?”

祁墨收回目光,眼底温存褪去,复归于帝王的深沉与冷峻。“去。自然要去。”他拂了拂袖摆,仿佛掸去无形尘埃,“有些风浪,既已决意迎上,便不必再等。走吧。”

另一侧,柳璃月回到临时安置的兰台阁偏殿,阖上门扉,背靠着冰凉殿门,方才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刻的恍惚。他缓缓摊开手掌,指尖仿佛仍残留着那青铜令牌冰冷的触感,与另一人掌心灼热的温度。

半晌,他敛去眼中纷杂情绪,行至案前,开始处理今日积压的文书。既然已决意同行,前路纵有惊涛骇浪,此刻亦需步步为营。

午膳时分将至,祁墨处理完几桩急务,便起身往兰台阁来。推门而入,却见柳璃月仍伏案疾书,侧影专注,显然已忙碌多时。祁墨心下微软,亦升起几分无奈,遂放轻脚步,行至一旁坐下,悄然翻阅起另几份奏章,无声相伴。

时光悄然流逝,待柳璃月将最后一份文书批注妥当,搁笔抬眼,窗外日头已微微西斜。他侧首,只见祁墨不知何时已支着额角,在另一张案几旁阖目睡去,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

柳璃月静静看了片刻,想到此时早已过了寻常用膳的时辰,心头微软,亦有一丝歉然。他起身走近,轻声唤道:“陛下……砚之,先用膳吧。晚些时候,臣陪您稍作歇息。”

祁墨睫毛微颤,睁眼望他,眼中初醒的迷茫迅速被笑意取代。“璃章怎的忙到此刻才想起朕?”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僵的肩颈,语气带着亲昵的抱怨,“往后这些琐事,分与旁人些可好?朕更想你多陪陪朕。”

柳璃月瞥他一眼,神色淡然:“陛下确定?若非臣在此处替您梳理权衡,此刻奏章堆叠之处,恐非案几,而是谏院弹劾陛下‘倦怠朝政’的折子了。”

祁墨闻言低笑,走近他身侧,压低声音道:“那老师也该知晓,若非你如今是朕选定之人,单凭方才那句‘倦怠朝政’,便足以治个‘大不敬’之罪。”

柳璃月侧身避开他过于靠近的气息,面色沉静如常:“陛下说笑了。纵是‘选定之人’,亦是臣子。雷霆雨露,莫非君恩。况且,臣是男子,所谓‘后位’名分,实非所宜,亦非所愿。”

祁墨听他此言,眸光微动,不禁问道:“那在璃章心中,希望朕如何待你?如何称谓?”

柳璃月转身,望向窗外渐染金晖的宫檐,声音平缓却清晰:“君臣之道不可废,私下唤字即可。至于其他……心意既通,虚名何足道哉。”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祁墨,“陛下,时辰真的不早了,先用膳吧。龙体为重。”

祁墨凝视他沉静的侧脸,知他心中自有丘壑分寸,亦不再多言,只含笑应道:“好,都听璃章的。”两人便一同移步至偏殿膳桌旁,共进这顿迟来的午膳。殿内气氛宁静,虽无多言,却自有温情流转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