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溯.难缠
白鹭书院的学堂设在东院第三进,窗外植着几株老槐,枝叶茂密,筛碎了午后的日光,斑斑点点落在青砖地上。
讲台上的秦先生年过半百,须发花白,讲起《水经注》来却声如洪钟,满堂三十几个学生,没人敢走神。
“……《水经注》卷二有云:河水南径北屈县故城西,西四十里有风山。诸位可知,古人治水,为何要先审地势高低,再论沟渠走向?”
秦先生负着手,目光扫过底下众学子,最后落在靠窗那一排。
“一博,你来答。”
王一博正出神,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夜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那人字迹清隽,条理分明,有些地方还画了小小的示意图,一看便知是用过苦功的人。
被点到名字,他顿了一下,站起身。
脑子里那些批注飞快地掠过,他定了定神,开口道:
“学生以为,治水之道,不在堵,而在疏,地势高低是天定的,水流缓急却是人可调的。若只知筑堤拦水,水势愈积愈猛,终有一日溃堤而下,反成更大的祸患。若能顺着地势,开渠引水,分流泄洪,纵有暴雨连旬,也不至酿成大灾……”
秦先生捋着胡须,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之色,点了点头:
“不错,这个见解,便是放到工部的治河折子里,也是一句有用的话,看来功课温习了!”
满堂目光聚过来,王一博耳根有些发热,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
“先生谬赞了,这不是学生自己想出来的,是……是学生在一本书上看到的批注,借来用了。”
秦先生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哦?能读到这样的批注,说明你涉猎广博,爱看书,总是好事,书读得多,眼界才打得开,眼界开了,笔下才有东西。坐下吧。”
王一博应声落座。
先生又说:“哦……对了,看的哪本,给同窗们也分享一下,若是好书,大家一同研读。”
王一博顿了一下,开口道:“学生看的就是《渠堰录》,早些年一位河道总督徐世宁所撰,市面上很常见!”他说得轻描淡写。
那本书确实是常见的,书斋里花几十文便能买到一本旧册。
他当初收下来,压根没觉得自己能看懂,只是想着,小公子诚心借,自己便也省得再去书斋花钱买了。
翻开第一页时,看着满眼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头都大了,但是慢慢的,他停住了目光。
那些原本晦涩的文字,被肖战的批注一点一点拆开,变得有趣起来。
像有人趴在书页边上,一句一句念给他听,不是先生讲课那种,倒像闲聊天。
后来翻到中间,突然出现一只随笔画的打盹的猫,圆滚滚的,下一页又画了只打哈欠的兔子,嘴巴张得老大。
王一博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笑出了声,实在可爱的紧。
就他这么个看见书就犯困的人,抱着那本旧册,一直翻到后半夜,并且还记住了不少。
下课的铜铃一响,秦先生夹着书卷出了门,几个要好的同窗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渠堰录》?那玩意儿不是经义斋的廪生才看的东西吗?咱们治事斋的学生,学那个做什么?将来又不考水利漕运的!”
“就是就是,我光听这名头就犯困,你还真读进去了?”
“一博你可以啊,什么时候偷偷用功了?”
王一博被几个人挤在中间,笑着推开凑得最近的那颗脑袋:“闲来无事翻翻罢了,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
“得了吧,我可不想自讨苦吃。”有人摆摆手,嘻嘻哈哈地散了。
上午的第二堂课是算学,教习姓刘,是个很好说话的中年先生,讲起粟米均输来语调平平,满堂昏昏欲睡。
王一博倒是听得认真,手里的笔不时在纸上记几笔。
好容易挨到下课的铜铃响,学堂里顿时活了过来。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结伴去巷口的食摊,有的凑钱打发人去买包子馒头,还有几个家境好些的,家里仆人早早送了食盒来,搁在廊下等着。
王一博从书袋里摸出一个粗布包袱,解开,里头用油纸包着两个白面馒头,一碟腌萝卜,外加一小罐牛肉酱。
这是岳素雅早起给他装的,昨儿刚熬的,是王一博平时最喜欢的吃食。
馒头蘸点牛肉酱,别提多香了。
他端着碗碟走到学堂后院,石桌石凳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他也不在意,坐下来,掰开馒头,夹了一筷子牛肉酱,正要往嘴里送。
“一博,有人找你。”
一个同窗从廊下探出头来,朝他努了努嘴。
王一博抬起头。
肖战站在廊下,穿着书院统一的浅青色袍子,正朝这边望,见他抬起头来,便弯起眼睛笑了,抬手朝他摆了摆。
王一博皱了皱眉,放下馒头,站起身走了过去。
“有事?”
肖战摇了摇头,笑得坦然:“没有呀,我来找你一起吃饭!”
他说着侧了侧身,指了指身后的随从。
王一博这才注意到那随从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紫檀木的,雕着复杂的纹路。
肖战也不等他答应,转身就往石桌那边走,边走边招呼随从:“暮水,放这儿来。”
暮水应了一声,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将食盒打开,一层一层往外端菜。
食盒保温极好,菜还冒着热气,一碟糖醋鲤鱼,一盘红烧肉,一碗桂花糯米藕,一盅鸽子汤。
几样精致的小点心,米饭也不是寻常的白米饭,掺了紫米……还有几种,王一博也认不出来了。
周围几个原本各自啃着干粮的同窗,目光不自觉地往石桌上飘。
有人悄悄咽了咽口水,低声跟旁边的人咬耳朵:“乖乖,大少爷的伙食就是不一样……”
肖战在石凳上坐下来,抬头见王一博还站着,便拍了拍对面的石凳:“一博,过来坐呀!”
王一博还是站着没动:“你这是干什么?”
“找你一起吃饭呀!”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碟腌萝卜和馒头,又看了看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没说话。
肖战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眨了眨眼,声音放软了些:“我一个人反正也吃不了那么多,一起吃嘛?”
“那你也应该跟你的同窗一起吃,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王一博语气平平。
“你也是我的同窗呀!”肖战歪了歪头,依然笑着。
旁边一个胆大的学生插了嘴,笑嘻嘻地喊道:“肖大少爷,我们也是你同窗,能一起不?”
肖战转头看了他一眼,大方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都来吃!”
那人眼睛一亮,端着碗就要凑过来,刚要迈步,被王一博冷冷扫了一眼。
那人脚步一顿,讪讪地笑了笑,又缩回去了。
王一博叹了口气,走回石桌前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筷子,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馒头和腌萝卜,没碰桌上的菜。
肖战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劝,自己夹了一块糖醋鲤鱼,慢悠悠地吃起来,吃了几口,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等王一博吃完第一个馒头,伸手去拿第二个时,肖战开口了。
“馒头可以给我吃一口吗?”
王一博:“……”抬头看他。
肖战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馒头上,神情认真得很,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还有那个酱……是岳姨做的吗?我也想尝尝。”
王一博:“……”
肖战见他不吭声,干脆把自己面前的碗推了过去:
“你吃我的!我这碗饭一口没动,菜你也吃,这个红烧肉还不错,还有鸽子汤,很鲜……”
“肖战。”王一博打断他,干脆拒绝:“我吃不惯你的。”
“那你就掰一点给我好不好?”
肖战眼睛格外亮,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准确地说是望着他手里的馒头。
王一博叹了口气,只好把手里的馒头连碟子一起推了过去。
“那个酱我吃过了……”
“没关系,我就尝尝……”
肖战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拿起馒头,掰下一块,蘸着牛肉酱,送进嘴里。
然后他就没停下来。
方才还细嚼慢咽的小公子,此刻捧着个馒头,一口接一口,吃得认真极了。
等他把最后一块馒头边角塞进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才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来。
王一博正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肖战脸一下子热了,耳根泛起一层薄红:“我……我没忍住,吃完了……你吃我的好不好?”
王一博没动。
肖战急了,转头就喊:“阿水,你去街上再买两个馒头来……”
“不用了。”
王一博终于拿起筷子,低头看了看面前被推过来的精致瓷碗,夹了一筷送到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就这个吧。”
肖战这才松了口气,双手托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糕点,一边看着王一博吃饭。
王一博全程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吃得飞快。
吃完饭后,又在肖战殷切的注视下喝完了那碗鸽子汤。
肖战这才心满意足,站起身,招呼慕水收拾了食盒,临走时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我还来找你一起吃饭。”
说完也不等王一博答话,带着随从蹦蹦跳跳的跑远了。
他一走,几个同窗立刻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一博,你怎么会认识肖大少爷的?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啊?”
“听经义斋的人说他那饭,连醉仙楼的席面都比不上?你尝了,味道怎么样?”
王一博点了点头。
好吃,比馒头蘸牛肉酱好吃,但他确实没心思去尝什么滋味。
被那么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一整顿饭,他整个人都快麻了。
那人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是什么稀罕物件似的,毫不掩饰,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他活了十几年,头一回遇上这种人。
有点难缠。
一下午的课上得浑浑噩噩,先生在上面讲了什么,王一博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那双漂亮的眼睛。
好不容易挨到散学,他帮着把桌椅归拢整齐,才拎着书袋走出学堂大门。
刚出门,便看见一个同窗等在廊下,是邻桌的季让,平日里话不多,但消息最灵通。
季让见他出来,几步迎上来:
“一博,听说肖少爷跟人吵起来了,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王一博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去看看?”季让有些意外,“你们不是关系不错嘛?”
“他不会挨欺负。”王一博打断他,“他身后那个随从,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哪里轮得到我。”
他说完,绕过季让,沿着长廊往外走去。
季让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也是”,便也转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