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雨夜
不远处,一个人影正不紧不慢的朝着月牙草甸这边走来。
那是顾时屿,他今晚在校外有个局,回来的晚了一点,而且喝了一小杯酒,没醉,但是有点闷
他原本打算走这条小路,吹吹风,醒醒酒。路过月牙草甸,他不经意瞥见那块常年无人踏足的草地上,多了个毛茸茸的球,还在动。
顾时屿觉得很神奇,便走近想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看清了,是一只兔子,垂耳兔,吃草吃的正欢,完全没意识到身后的人。
他蹲下身来,伸手不轻不重地揪着那个兔子的后颈,把它从地上提起来。江逾白还沉浸在绿草盛宴中没回过神来,嘴角沾着淡绿色汁液
“大晚上跑到这,谁家笨兔子?”
顾时屿低低开口,摸了摸兔子的脑袋。江逾白被摸了个措不及防,那只手大大的,很暖和,带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不是刺鼻的香精味,倒像是这人的体香。
江逾白闻到着味道,大脑像是被重启了一般,一片空白。
好香,怎么会有人身上这么香?!
顾时屿刚准备收手,手腕被温软的东西轻轻抱住,那是兔子的两只前爪。他饶有兴趣的看着那只兔子抱着他的手,变态似的这闻那闻,他倒也不厌恶。
这个认知跳出来,顾时屿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洁癖是出了名的,人都不让碰,更何况一只毛茸茸的小畜生?但他不仅没抽回手,甚至刮了刮兔子的鼻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这时江逾白才猛地反应过来— —自己是来这吃草的,被顾时屿抓了个现行,顾时屿诶,那个脾气爆,不好惹的顾时屿诶,而他还抱着他的手闻!?
江逾白开始在他手中挣扎起来,后腿不小心踹到顾时屿的鼻梁,顺势从他手中跳出来,快速跑回桂花树底下,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变回人形,穿好衣服,连扣子都没扣整齐,偷偷摸摸往回跑。
顾时屿被那一脚踹懵了,抬手摸了摸鼻梁,上面残存着兔子肉垫的柔软触感,还有点发疼。他觉得有点好笑,自己长这么大没被打过,结果在大二生活中有幸迎来了他的第一踹。
他在草坪上坐了半个小时才回寝室,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要坐一会才行。
回了寝室,江逾白已经变回人形,洗好了澡,从浴室里出来,神色明显不自然。
顾时屿本想直接绕过他,刚走到他面前就停下了脚步,盯着他的头顶看。
江逾白被看得不自在,挠了挠脸颊 “怎……怎么了吗,我头上有东西吗?”
说着,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头顶。果真摸到一根又嫩又滑的东西,这触感,肯定不是头发。他拿下来一看,是绿色的,长条的,草。
江逾白整个人像被雷劈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躲闪,耳尖染上不正常的红晕。
顾时屿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转身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江逾白没敢放松,快速扒着栏杆爬上床位,拉上床帘,缩在被子里长长舒出一口气。
顾时屿坐在椅子上,看似在看书,脑子里全是情人湖边那只垂耳兔:怎么会有一只不仅不怕人,还会踹人的兔子。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想了那只兔子半个小时了。他面无表情的起身洗漱,回来时在江逾白的床位前停了几秒,然后关了灯,回了自己的床位。
江逾白躺在床上才觉后怕,翻了个身,侧耳听了听对面床位的动静。
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平常顾时屿这个点应该在玩手机,手机光会从床帘透出来,但现在没有光,一丝都没有。
顾时屿在想什么?
江逾白不敢再往下想了。
明天……明天顾时屿还会去月牙草甸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大概再也不敢去了。
第二天清晨,江逾白醒的格外早,或是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一晚上都提心吊胆的,凌晨才勉强入睡。
他先是拉开床帘瞅了眼对面床位,床帘紧紧拉着,应该是还没醒。沈屿白和周砚昨晚约好溜出去通宵打游戏,所以寝室现在应该只有他和顾时屿。
江逾白扶着栏杆下床,小偷似的溜进卫生间,把水流开到最小,悄悄的洗漱完,又打开卫生间的门,探出头查看,确认没人才走出卫生间。
“早。”
一个突如其来的早安吓了江逾白一跳,他循声朝门口望去。一个高大的人影正从门外走进,看着江逾白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坐回自己的座位。
“早…早上好”
江逾白愣了好一会才憋出个早上好,顾时屿倒是没再说话,一脸坦然地坐回椅子上翻了翻课本。
顾时屿可能只是比较有礼貌所以才给自己打招呼的,一定是的。江逾白这样想着,手脚并用攀着梯子爬上床,“嗖”的一下拉上床帘,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一阵不轻不重的关门声传来,应该是顾时屿去上课了,他才狠狠舒了一口气。
刚放松不到两秒,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江逾白枕头边的手机震个不停,来电显示“妈妈”
江逾白伸手拿起手机接听,电话另一端是个中年女人,声音温柔
“喂?崽崽啊,我跟你爸给你带胡萝卜来了,现在在学校门口呢,快来接一下我们!”
“啊?现在吗?好的,马上来”
江逾白没怎么犹豫,套上一件格子外套就出了门。
还没到门口,大老远就能看见两个中年人站在大门口朝江逾白挥手。
江逾白小跑到门口,周林晚立马把手上的大包小包放下,迎上前给了江逾白一个大大的拥抱。
“崽崽!可算把你盼出来了!”
周林晚松开他,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看着瘦了啊,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江逾白脸一红,看着地上大袋大袋的东西。
“妈…我最近都长胖了好几斤了,而且,你们来就来,又带这么多东西。”
听到这话,周林晚这才想起来正事,把地上的东西提起来塞进江逾白怀里,“不多不多,这些胡萝卜和一点青菜,都是家里种的,没打过药,新鲜的很!”
江怀远站在一旁,笑呵呵的看着母子俩,插话道,“你妈大早上就起来摘菜,拦都拦不住。”
周林晚把菜全部塞在江逾白怀里,直到塞满,才真正细细打量了一番江逾白。
“唉,这才过去多久,你就上大学了,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刚在山上捡到你,你还是个拳头大的兔子,晕过去了还抱着我的手不放,你爸说遇到就是缘分,这才决定要收养你,看着你从兔子,化形成人,再长这么大……”
周林晚说着说着,眼眶就有些泛红,差点当场落泪。她转身抬手擦了擦眼睛,江怀远上前,拉着江逾白的手叮嘱了几句。
不过是父母几句正常的关心,却让江逾白眼底瞬间氤氲。
思绪被拉回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江逾白还是个很小的垂耳兔,不具备化形能力,每天躲在树洞里,山林里到处都是猛兽,吃了上顿没下顿,要是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成为其它动物的盘中餐,还要时刻提防猎户的陷阱。
那晚,江逾白出门觅食,被野狼追,逃跑时被茅草划伤身体,躲在灌木丛里才躲过一劫。转瞬之间,大雨倾盆,密集雨线织成密不透风的白帘,江逾白在灌木丛中瑟瑟发抖,加上伤口的刺激,只觉得眼前发黑,随即就晕了过去。
那天恰巧是江家老人的祭日,江怀远和周林晚按照惯例,上山去老人坟前烧纸。走到半山腰,路过一片灌木丛时,周林晚隐约听到什么声音,像是小动物在哼哼。她上前扒开草从,眼前是一只浑身湿透的小兔子,身上带着几道血口子,眼睛半睁半闭。
两人都愣了一下,江怀远蹲下身碰了碰他,还活着,“这么小的兔子,待在这活不过今晚,带回去吧。”
两人本是心地善良,不忍心看着这个小东西自生自灭,谁也没想到,一年后的某天,周林晚推开房门,见原本准备的兔子窝里坐着一个光溜溜的小男孩,看着周林晚,傻乎乎的笑着,眼睛又大又圆。
周林晚的身子本就娇弱,不适合生育,两人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件事,觉得这辈子就算无儿无女,没人为自己养老送终也没关系,直到江逾白的降临。
那是上天赐予这对善良夫妻最好的礼物。
有时候一个人来到世上,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孩子,而是为了让另一个人成为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