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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我跟你一起

办公室里,颜小禾和赵珂已经在等了。颜小禾面前的桌上摊着姜楠近三个月的出行记录,密密麻麻的交通票据复印件铺了一桌子,有几张被咖啡杯压着边角,在空调的风里微微翘起。赵珂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听见门响就抬起头。

“肖科长,王队。”他的目光在肖战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王一博走到会议桌前,把证物袋放在桌面上,透明塑料里的牛皮纸信封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戴上手套,从证物袋里取出信封,封口没有粘死,只是折了一下塞进去的。他用镊子把封口挑开,从里面抽出折叠的纸张。

是两张纸。一张是普通的A4纸,对折了两次,纸面泛黄,边角有折痕,上面的字迹是打印体的,工整而冷漠,和周牧之这个人如出一辙。

王一博把那张纸展开,铺在会议桌上。

“实验记录备份说明。”

第一行字是这样写的。下面是一段技术性的描述,记录了备份包含的内容:十二名参与者的完整实验数据,包括咨询录音、催眠过程文字转录、记忆编辑操作日志,以及周牧之自我实验的全部记录。

最后一段话,字迹从打印体变成了手写体,蓝黑色的墨水,笔迹工整得像是刻出来的。

“如果这份备份被打开,说明我已无法亲自完成这项工作。请将它交给能够理解它的人。这些数据不只是一个实验的记录,它是十二个人被改变的人生。无论对我作出何种判决,请记住,他们才是这场实验真正的承受者。”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图书馆。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王一博把第一张纸小心地放到一边,展开第二张A4纸。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蓝黑色的墨水,但笔迹和周牧之的完全不同。这个字迹要小得多,密集得多,有些地方洇开了,模糊成一团,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是冯苒的字。

王一博的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他的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冷白的光。

“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封信。也许是401的新住户,也许是大扫除的保洁阿姨,也许是来调查的警察。不管你是谁,谢谢你愿意看下去。”

“我叫林静。我曾经是南城大学心理学系的研究生,是周牧之教授的学生,也是他的实验对象。”

“现在,我是被他偷走了记忆的人。”

赵珂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一滴墨水渗出来,在笔记本上晕开一枚小小的圆点。颜小禾的眼睛红了,嘴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咬住了下唇。

“周教授的实验,表面上是研究群体心理暗示对个体行为决策的影响。但实际上,他在做的是记忆编辑。他用催眠和技术手段,把不属于参与者的记忆植入到他们的意识中,让他们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被创造的。”

“他告诉我,记忆不是固定的档案,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让我害怕,也让我着迷。我以为他在帮我,以为他在带我看到更深层的真相。现在我知道了,他只是在证明他的理论是对的,至于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白薇、叶思琪、李哲,他们都是我的同学,也是实验的参与者。我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也和我一样,在无数个深夜里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我到底是谁?我的记忆是真的吗?我的感受是我自己的,还是别人塞给我的?”

“我不知道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但我希望,看到这封信的人,能替我记住一件事。”

“不要把信任交给那个告诉你应该相信什么的人。真正的信任,是你相信自己。”

最后一段话,字迹忽然变得工整了,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在用最后的力量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401的阳台,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会有阳光照进来。我经常坐在阳台上看书,阳光落在书页上,纸页会变得暖融融的,摸上去像是有温度。那是我在南城最快乐的时光。”

“如果有人看到这封信,请帮我告诉401的下一任住户,阳台很好,不要浪费它。”

颜小禾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桌上的复印件上,把字迹洇湿了一小块。她慌忙用手背去擦,擦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戴着手套,手套上沾了墨水,在纸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

“对不起对不起。”她小声地说,声音带着哭腔,像做错事的小孩。

肖战伸出手,把那张被弄湿的复印件轻轻拿过来,放在旁边晾着。

窗外又起风了。法桐的叶子被风卷起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一博把两封信重新收好,从新装进证物袋里。

“颜小禾,把这两封信扫描存档,原件交到物证室。”

“赵珂,通知检察院,周牧之案有新的证据提交。”

“收到。”两人异口同声回道。

王一博转身看着肖战,肖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来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法桐。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橘黄色的光晕里,像一幅被岁月洗过无数次的老照片,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了,只剩下最本真的轮廓。

“师父。”

肖战转身看他,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衬得像一个从光里走出来的人。

“这份信,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不只是作为证据。它应该被那些正在经历同样困惑的人看到,应该被那些以为自己疯了、以为自己病了、以为自己不值得被相信的人看到。”

“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

王一博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语气平和的问,“季队,姜楠那边情况怎么样?”

“在医院,做了检查,身体没有大碍。”

季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医生说她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和睡眠不足,建议住院观察两天。孟队在这边陪着,我正准备回去。”

“季队,辛苦了。”

挂了电话,王一博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去医院看看姜楠。有些事情,我想当面问她。”

“我跟你一起。”肖战已经走到他身边了,外套已经穿好,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苍白的脖颈。

王一博看着他眼底那层浅淡,却依然存在的青黑,还有唇上没完全恢复的血色,他想拒绝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