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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长廊的偶遇,他终于想起来她叫什么名字

第四章

伞菌落泪之前,总会先发抖。

莉娅抱着花盆拐过第三条走廊转角,怀里的植物轻轻震颤起来。灰白色菌盖边缘微微起伏,细密菌丝一根根绷直竖起,像是被无形的气流扰动。

她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脑子里空空的,想不起阻止的办法。

她停在长廊正中。前后合围着冰冷石墙,墙面火把噼啪燃着,左右分出两条岔路。

左路尽头悬着一副盔甲画像;右路石砖年代更久,砖缝钻着薄薄青苔。

两条路她都眼熟,又全然陌生。如同一张被水泡胀的地图,轮廓尚在,所有细节早已晕作一团。

该往哪走?

怀里的伞菌溢出一声呜咽,像孩童被扼住喉咙。菌盖下方渗出水珠,一滴滴落在长袍布料上,晕开一块块深色印记。

莉娅往后挪半步,后背抵住寒凉石墙。她拼命回想斯普劳特教授的叮嘱,伞菌哭闹该如何处置?翻转过来?或是轻声哼唱摇篮曲?

上周她才给这盆菌浇过水,昨日途经温室,还特意和它打了招呼。

记忆偏偏卡在关键处,怎么都捞不出来。

“把它倒过来。”

话音自左侧飘来。莉娅猛地抬眼,盔甲画像旁站着个高个子男生。

奥利弗·伍德怀里摞着厚厚一沓书籍,书堆几乎抵到下颌,最顶上一册摊开,羊皮纸画满箭头与潦草标记。

他算不上对着莉娅说话,视线牢牢锁在花盆里的伞菌,眉头压着,神情像在审视队员一次失误的击球。

“倒过来。”他重复一遍,语气平直,带着理所应当的笃定,“根部朝上。它会误以为自己埋在泥土里,就不会哭了。”

莉娅怔了一瞬,立刻倾斜花盆。灰白色菌盖垂落,如同收拢的小伞。

呜咽声骤然消失。

长廊瞬间静下来,火把燃烧的声响被无限放大。

伍德的目光从伞菌挪到她脸上,停顿两秒。

“你是那个——”他抱书的手臂微微收紧,顶层羊皮纸滑落一角,“海瑟。”

不是疑问,是确认。仿佛对照球员名单,终于对上一个印象模糊的名字。

“嗯。”莉娅低声应下。

她没有追问他如何知晓自己。大概是早餐桌打翻墨水那次,或是球场边险些被游走球砸中的瞬间。想来在伍德眼里,她就是总出现在各类危险区域的陌生人。

伍德微微颔首,视线来回扫过花盆与她的脸。他像是等着她开口,或是腾出道路。

怀里的书本分量不轻,最底下那本《魁地奇溯源》硬壳书脊抵在手肘,压出一道泛红印子。

“我迷路了。”莉娅率先出声,嗓音干涩,“打算回公共休息室。”

“你走反方向了。”伍德朝右侧岔路抬了抬下巴,“这条路通往格兰芬多塔楼。赫奇帕奇休息室要下楼,沿主楼梯,第三个路口左转。”

他语速飞快,像是播报一组预先熟记的战术数据。说完便迈步向前,没有继续停留指路的打算。

莉娅抱着倒置的伞菌,原地没动。

伍德擦过她身侧时,脚步微微放缓。没有停下,是赛场捕捉到空档时短暂的迟疑。

“那天球场边上,”他目视前方,没有转头看她,“你在写什么?”

莉娅指尖扣紧花盆边缘。她完全没料到他会提起这件事。原本以为那短短几十秒,于他而言不过一阵转瞬即逝的风。

“笔记。”

“魁地奇笔记?”

“……算是。”

伍德终于侧过头望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光亮,这份兴致并非源于她本人,而是“魁地奇笔记”这四个字,好似有人抛出一套等待拆解的全新阵型。

“你记录哪些内容?”

“红色的球。”

话音落下,莉娅才后知后觉。她脱口而出的是母语的叫法,而非巫师通用的“鬼飞球”。她甚至分不清,这句话是真的说出口,还是仅仅盘旋在脑海。

伍德神色没有半点波动,显然没能听懂,或是并不在意具体内容。他淡淡“嗯”了一声,带着几分敷衍的满意——至少证实她确实在记录魁地奇相关内容。

“比起球,站位更加关键。”他开口,像纠正新手最常见的误区,“记录球体动向没有意义,重点观察所有人的跑位。”

说完,他径直离开。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长袍下摆摩擦石砖,发出细碎沙沙声。怀里书本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滑落的羊皮纸一次次往下滑,他抬手推回去,动作熟练,如同调整扫帚握柄。

莉娅依旧站在原地,怀里托着倒置的伞菌。

她低头凝视灰白色菌盖,猛然间,想不起这株植物的名称。

她清楚它的习性,知晓它会哭泣,懂得翻转花盆便能安抚它。可那个专属名字,像水滴坠入荒漠,消失得干干净净。

足足五秒,她才轻声吐出几个字:“……伞菌。”

音量极轻,仿佛背诵一段陌生的外语。

她抱着花盆,朝着伍德指引的方向前行。第三个路口左转,主楼梯,向下。她默默数着台阶,生怕再度迷失方向。石墙上的火把拉扯她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压缩。

抵达主楼梯口,莉娅停下脚步,从袍内掏出麻瓜笔记本。书页一角被花盆渗出的水汽浸得发潮。

她翻到最新空白页,提笔写下一行中文:

又忘了植物的名字。但记得他。记得奥利弗·伍德,怀里抱着《魁地奇溯源》,手肘被书压出红印。记得他说,要记人的走位。

她长久凝望着这行字迹。

片刻后合上本子,继续往下走。伞菌安静垂在怀中,像一把收拢的灰白色小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