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避嫌
五月的横店，云层压得很低，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距离那晚深夜对戏，已过去一周，肖战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王一博凑过来，伸手从他发梢拈下一片柳絮，动作太快，肖战没来得及躲，耳后涌上一阵燥热。
他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那片柳絮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王一博的指尖却灼人，让他从发梢到心底都发热。
肖战不敢动，也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撞进那双眼睛里。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只是同事间的自然举动，可心跳却率先背叛了，快得难以呼吸。
“别动，你头发上沾了东西，”王一博说，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起伏，指尖却在他发梢多停了停，听不出情绪。
他表面平静，心里却波澜起伏，只是想碰对方一下，哪怕只是碰一下头发也好。
王一博贪恋那触感，柔软，带着温度，和想象中的一样。
可他也怕，怕自己的停留太久会让对方有所察觉，怕那多出来的停顿会泄露所有的秘密。
肖战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旁边有工作人员在调灯光，便没再留意。
可他的注意力早就从屏幕上飞走了，盯着画面，却一个镜头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下触碰，反复回放，越回放心越乱。
肖战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监视器上，可余光里全是王一博的身影。
傍晚收工，外面落起雨来，王一博撑着伞站在廊下，肖战走过去，两人挤在一柄伞下往停车场走。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响，王一博不动声色地将伞柄往他这边挪了挪，肖战低头看路，等坐进车里才发现王一博右肩湿了一片。
他看着那片湿痕，心里一阵抽痛，酸涩，又带着点甜。
肖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你不必这样？
尽管认识的时间不长，可他知道，王一博就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把所有的好都给你，不求回报，甚至不求知道。
当晚肖战在房间里背台词，经纪人刘姐的电话打了进来。
“肖战，你看微博了没有？出大事了！”
肖战点开链接，是一段十几秒的视频，画质模糊，但能认出是片场。
王一博的手伸向他头顶，然后两个人同在一柄伞下走过回廊，视频配文写得很暧昧：
无羁剧组主演片场亲密互动，入戏与真情之间的界限早已模糊。
他盯着那段视频，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第一反应是……隐秘的欢喜。
这欢喜来得太不是时候，太不合时宜，可它就是存在，在心里悄悄生长。
肖战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
评论区堆了几千条回复。
“这是肖战和王一博？我没看错吧？”
“整理头发好自然，关系这么好吗？这也太甜了吧！”
“磕到了磕到了，这是什么神仙CP！锁死锁死！”
肖战把手机放到桌上：“刘姐，真的只是普通同事，您别多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虚得厉害。
普通同事？他扪心自问。
他们还是普通同事吗？那些深夜的对戏，那些心照不宣的触碰，那些藏在眼神里的东西，早就超出了同事的范畴。
可肖战不能说，只能咬死了这个说法。
“我知道是同事，但网友不知道，资本更不知道！”刘姐的语速很快，“剧组那边已经来电话了，说今天涌进来十几个代拍，肖战，你现在是上升期，行事要谨慎，注意分寸，今天这种视频，以后绝对不能再有，听见没有？”
刘姐的话让肖战猛然清醒！
是啊，差点忘了，他们不只是两个普通人。
他们是艺人，是商品，是资本链条上的一环。
他们的感情，他们的靠近，在镜头外都是不被允许的。
肖战走到窗边，外面横店夜晚的灯火映在玻璃上。
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脑子里闪过下午同撑一柄伞的画面，王一博湿了半边肩膀的样子也跟着涌上来。
看着镜子上的倒影，肖战忽然觉得陌生，那个人脸上满是遗憾，满是不舍，又满是不甘。
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必须收起来了。
“明天开始，公开场合不要有过界举动，任何，我是说任何，可能被解读的动作都不要有，肖战，你要知道，你现在的位置，经不起这种风浪，”
刘姐的话一句句地刺痛肖战。
他明白，都明白，可明白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肖战想起王一博，心里某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明白，”肖战的声音低下去，虚弱无力。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很久。
肖战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一半是理智，一半是感情。
理智告诉他必须远离，感情却死死拽着不放。
挂了电话，肖战在微信上给王一博发了条消息：
【今天有代拍，那段视频上热搜了，你看到了吗？】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他怕这条消息发出去，就会打破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
“……”
王一博的回复来得很快：
【看到了，公司刚找我谈完话，气氛很僵，】
肖战看着这行字，心沉了下去。
他想象着王一博坐在会议室里的样子，被一群人围着指责，接着又被警告，甚至受到了威胁。
他忽然觉得心疼，疼得指尖发麻，那人做错了什么？
不过是给他拈了片柳絮，不过是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
【说什么了？很严重吗？】
肖战打字的时候，手在抖，怕听到那个答案，可又必须知道。
【谈恋爱、炒CP、男男CP，全都不允许，再出现这种情况，会考虑换角，他们说得很难听，】
肖战盯着屏幕，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换角两个字太重，重得喘不过气来。
他斟酌半天也不知道该回什么，想安慰他，想告诉对方没关系。
最后却只发了一个嗯，这个“嗯”打出去的时候，肖战觉得自己懦弱极了。
他恨自己的懦弱，可又无力改变。
同一时间，王一博坐在公司会议室里，对面是经纪人和两个高管，桌上摆着打印出来的热搜截图，红笔在视频画面上勾了几个圈。
经纪人敲着桌子说：“王一博，你是偶像出身，粉丝里女友粉占多少你心里清楚，这种视频传出去，你知道损失有多大？公司投在你身上的资源，不是让你拿来谈恋爱的！”
王一博没吭声，盯着桌面，表面上平静，心里却在冷笑。
谈恋爱？他倒是想，他非常想。
可王一博知道，在世人的眼里，这份感情被定义为犯错，被视作污点。
他的感情，连被正视的资格都没有。
“剧组那边我们会去沟通，但你自己必须注意，这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毫无商量余地，”经纪人把截图推到他面前，“保持距离，懂吗？别让我再看到第二次，”
王一博看着那张截图，照片里，他的手伸向肖战的头顶，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那是他吗？
那是他，藏了三年都没藏住的东西，是最不想被人看见，又最想被人看见的秘密。
现在，它被当作了证据，摆在了桌上。
“懂，”王一博说，声音生硬而沉重。
*
第二天到片场，两人之间的气氛变了。
以前王一博总会在他化妆时晃进来，坐在旁边玩手机，有时递一杯温水，现在他待在走廊另一头，戴着耳机听歌，看见肖战也只是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肖战看着那个远远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
他习惯了那人围着他转，习惯了那人无处不在的存在，现在突然空了，这才发现，原来那个人早就住进了他的生活里，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肖战看着王一博冷淡的侧脸，忽然不确定了，那人是在演戏给外人看，还是真的生气了？
气他的退缩，也气他的懦弱？
拍摄的是一场对手戏，魏无羡和蓝忘机在客栈对峙，导演喊开始后，两人进入状态，台词和眼神都稳，导演喊卡，王一博后退一步，转身去看监视器，没和往常一样凑过来讨论。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几步距离显得格外遥远。
他多想走过去，像以前一样，凑在他身边看监视器，讨论刚才那场戏哪里可以更好。
可他不能，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把想说的话全收住了。
肖战接过助理递来的水，目光扫过王一博的背影，那道背影绷得很紧，肩膀的线条僵硬，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肖战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心疼。
中午放饭，两人坐在不同的桌子，王一博对面坐着剧中其他演员，正在说赛车的事，笑声很大。
肖战低头吃饭，偶尔应旁边人几句，听着那笑声，心里酸涩得厉害，那笑声听起来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
下午又下雨了，肖战站在屋檐下等助理取伞，王一博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握着伞，两人的视线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中间隔着三四个工作人员，谁也没有往前挪一步。
肖战看着那把伞，心里波澜起伏。
他多想走过去，钻进那把伞下，像以前一样，感受那人为他倾斜的伞柄。
可他不能，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雨水在地上溅起水花，把心里的话全淹没了。
助理送来伞，肖战接过来撑开，踏进积水里，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
王一博站在那儿，伞面撑在头顶，没有离开的意思。
肖战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有种冲动，想跑回去，甚至想钻进他的伞下，告诉他自己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可他终究没有，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
那天傍晚收工，肖战在房车里换衣服，听见外面有粉丝喊叫。
他拉开窗帘一角，看见酒店门口堵了不少人，举着手机在拍。
肖战放下窗帘，给王一博发消息：【别从正门走，后门有粉丝，我从窗户看到的，人很多，】
发完这条消息，他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还是忍不住关心对方，忍不住想保护对方，这习惯已经根深蒂固，改不掉了。
王一博回：【知道了，你也小心，别被挤到。】
肖战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那人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在担心他会不会被挤到。
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让他心里又暖又酸，肖战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接下来几天，两人在片场保持着普通的同事关系，拍戏的时候认真对戏，休息的时候就各自做事。
工作人员偶尔闲聊，说之前是不是看错了，这两人其实没那么熟，肖战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
第五天下午，雨下得很大。
剧组临时改拍室内戏，傍晚结束拍摄时雨还没停，肖战站在片场出口，望着外面的雨发愁。
他的伞忘在了酒店，看着雨幕，心里忽然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他期待什么？期待那个人再次出现，递给他一把伞？
肖战为自己的期待感到羞耻，却又无法否认。
一柄伞从旁边递过来。
“用我的，”王一博说，没看他，视线落在远处的雨里，“我等人，不急，你赶紧回去，别感冒了。”
肖战接过伞，指尖碰到王一博的手背，温度很低，那温度让他心里一颤。
这么冷的天，这人没撑伞，却要把唯一的伞给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把伞只能容下一个人，遮不住两个人。
可王一博偏要把它全塞给他，肖战攥紧了伞柄，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只吐出这一声：
“……谢谢。”
*
当晚CP超话博君一肖建立，粉丝数短时间内破万，但两个当事人再没一起出现在任何一段路透视频里。
肖战躺在床上，刷着那个超话，看着那些粉丝剪辑的视频和照片，心里又酸又甜。
原来有这么多人看到了他们之间的光，可是……从今以后，这道光只能藏在暗处了。
肖战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薄荷味，是那个人留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