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当镜.十年再见
三日后,圣旨便到了。
天子钦点王一博为南巡副使,即日启程,代天子巡视岭南吏治民生。
城门口,晨雾还没散尽。
岳素雅站在送行的人群最前头,王安安拉着王一博的袖子,眼圈红红的。
王一博伸手按了按她头顶,柔声道:“在家听娘话,记得吃药。”
王安安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
江家也来了,江父站在几步外,背着手,江母在一旁赔着笑,不时扯扯女儿的衣袖。
江雪站在父母身旁,穿着一件素色衣裳,安安静静的看着王一博。
王一博朝他们点了点头,便翻身上了马。
他回过头看了母亲一眼,岳素雅冲他微微颔首,这么多年都是母亲送他远行,他心底有些发酸。
“驾……”
收回目光,他勒了勒缰绳,示意队伍启程。
马蹄踏上官道,一行人缓缓远去,尘烟渐渐升起。
江雪站在原地,眼睛红透。
这么多年,她守着这个人,从他在长乐巷替人收桌子的时候,到他走进白鹭书院,到他进京,入仕,一步步走到今天。
最苦最难的日子是她陪过来的,可这个人的眼睛里,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她的影子。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官道上只剩空荡荡的风。
她恍惚地转过身,朝岳素雅道了别,便跟着父母上了马车。
江父刚跨进门槛,就把桌子上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你看看……人家现在什么身份?钦差大臣,带的是天子亲卫,几品卫队随行,人家方才看都不曾多看你一眼!”
江母皱眉:“少说两句吧,雪儿,你到底怎么想的?前头多少人说媒你都不听,就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如今都多少年了,王家那边半点动静也没有,丫头,听娘一句,别等了,嫁了吧。”
江雪摇了摇头,语气透着执拗:“总有一日,他会回头看我。”
江父拍了一下桌子:“对!反正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嫁人也未必嫁到好人家,咱们耗了这么久,不能就这么放了!就凭当年我托了多少人情才把他弄进白鹭书院,不然他哪来这么大的造化?”
江母不赞许的摇了摇头,“糊涂,你们想想……万一哪日天子一道圣旨赐婚……”
江雪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她最怕的事,她不怕等,就怕到最后没资格。
江父也哽了一瞬,清了清嗓子,又硬着头皮道:
“就算当不上正室,做个妾室也比嫁给旁人强,王家小子不敢给我闺女气受。”
“行了……别说了。”
江雪恍惚地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背影单薄,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跌倒。
江雪走回自己房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
她闭上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城门那一幕。
王一博翻身上马,头也没回。
她不能这样等下去了,这一次他回来,无论如何都要有个结果。
她怕自己再拖下去,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王一博率钦差卫队抵达岭南时,已是三月初。
岭南的春和长安截然不同。
长安的春是缓的,雪先化了,风再吹,树慢慢地冒牙。
岭南的春是扑过来的,官道两旁的水田已经灌满了,秧苗绿油油地。
王一博勒了勒马,正打量着路边的田地,官道前方烟尘扬起,一队人马迎了上来。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上下,躬身行礼:
“岭南道按察使赵昉,奉观察使之命,恭迎钦差大人。”
王一博翻身下马,拱了拱手,“赵大人客气了。”
王一博没有去驿馆,他每到一处,总是先自己走走看看,这是多年的习惯。
赵昉也不多问,欣然陪同。
岭南春深,田间地头到处是弯腰插秧的农人,水田倒映着天光人影,整齐鲜亮。
王一博勒马看了一会儿,眉间松动下来。
赵昉觑着他脸上的神色,陪笑道:
“我们观察使身子不大好,常年在这种湿热地方待着,多少落了病根,不然定要亲自来迎您的。”
“不过他也是真心实意想迎您,昨日还让人把官署内外洒扫了三遍。”
王一博闻言,笑了一下:“无妨,本官不爱讲那些虚礼。”
赵昉见他当真不在意,话便松快了些,骑马挨近半步:
“说起来,我们大人年纪与您相仿,他到岭南的时候还未及冠,那时候还没人服他,偏他身份又特殊,他父亲是罪臣,流放岭南,他便向圣人请命,替父赎罪,说他此生效死岭南,岭南治不好,他绝不离开,圣人准了。后来您也看到了,田地有了,学堂有了……”
王一博微微偏过头,没有打断。
赵昉说到这里轻咳了一下,“下官说得有些多了。”
“不会,我朝有如此能臣,是陛下之幸,是万民之幸!你且放心,此番巡查过后,本官自会拟一份表文,上报朝廷,为他表功。”
赵昉却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多谢大人抬举。可当年肖大人曾当着陛下的面说过,岭南若治好了,那是他分内的事,一文功名不取,岭南若治坏了,他把命留下。他说他这辈子,不求功名,只求把该还的债还干净。”
王一博手里的缰绳停了一瞬。
他望着远处山间升起的那一缕炊烟,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观察使起了几分敬意。
当晚,观察使府里设了接风宴。
说是宴席,其实不过几张旧桌拼在一处,铺了干净的粗布桌巾。
菜色倒也齐整,白切鸡,清蒸鱼,一碟腊味拼盘,两样时蔬,另有一盆菌子汤。
赵昉坐在一旁,脸上有些挂不住,趁人不注意时低声唤来随从,像是要吩咐什么。
王一博端着茶碗,头也没抬:“赵大人不必张罗。”
赵昉被看透心思,难免有些窘迫。
“大人,多有得罪!”
“菜有,酒有,得罪什么?”
赵昉再一次觉得这位钦差大人当真可亲。
门帘掀开。
有人推着轮椅进来,木轮碾过青砖,不紧不慢。
王一博抬起头,手里的茶碗就这么停在半空中。
烛火从侧面照过来,落在那张脸上。
哪怕官场沉浮这些年,他从没在人前失过态,可这会儿他捏着茶碗的手指在抖,茶水泼出来烫在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十年不见,他的少年长大了。
只是,这个人……怎么瘦了这么多?
从前圆润的脸颊不见了,眸子里的光也没了。
可他还是那么好看。
肖战穿着官服,领口露出白皙的一截脖颈,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腰身收进袍子里,依旧有着少年时的清韧,只是不笑了,眉眼间都是经年累月的倦意。
赵昉上前拱了拱手:“肖大人,这位就是钦差王大人。”
肖战抬起头。
目光在王一博脸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拱了拱手:“下官不便全礼,钦差大人勿要怪罪。”
王一博被那一眼剜得心口生疼。
十年了,他设想过无数次再见,可没有一次是这样,那双眼睛里没有他了。
他嗓子发紧,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无碍,肖……肖大人不必多礼。”
肖战收回目光,抬手,示意众人入席:
“都站着做什么,坐吧。”
赵昉连忙招呼,众人重新落座,杯碟声响了一阵,席面渐渐热闹起来。
肖战端起茶碗,直直看向王一博:
“朝廷拨下来的那笔修渠银子,年前就到了岭南账上,可数目与当初奏报的对不上,下官正想托钦差大人回京时替岭南问一句,是中途被哪一级截了,还是户部核账时有出入?”
王一博听见熟悉的声音,脑子一阵嗡鸣,完全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赵昉适时解围,干咳了一声,凑近肖战:
“大人,今日是给钦差大人接风,这事明日去衙署再谈不迟!反正也跑不了!”最后这句声音格外低。
肖战顿了一下,垂下眼,算是听进去了。
王一博坐在对面,脸色苍白。
他听不见旁人在说什么,满堂的杯盏声,笑声,说话声都像隔着雾,落不到他耳朵里。
他脑子里只有赵昉那两句话:替父赎罪,死效岭南。
他当时听了只觉得钦佩,还想着回京后替他表功。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人会是肖战。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肖战父亲被流放,他当时只顾着救安安,后来发生什么他都不知道。
他的腿,又是怎么伤的?
王一博闭了闭眼,拿起酒杯灌了一口。
原来真的十年了,一切都回不去了,江南旧巷早就被他抛弃了。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人。
烛火晃了一下,肖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王一博的心还是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