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兔子饭团
淮林一中稳居全市顶尖名校之列,年年培育出大批优异学子。不同于外界题海内卷的风气,这所学校始终奉行高效治学、张弛有度的理念,拒绝低效耗时的熬夜补习。
别的学校还在灯火通明上晚自习时,淮林一中的暮色早已落在空旷的教学楼间。只是升学竞争从未温柔,不少学生离校后,依旧奔赴各个补习班,继续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
傍晚放学铃落,喧闹席卷校园。
傅景初在走廊频频催促,沈嘉铭单肩挎着书包,侧首看向仍伏案的少年,语调松弛:“同桌,走了,明天见。”
裴扬戴着降噪耳机,垂眸专注刷题,仿佛隔绝了周遭所有动静。
沈嘉铭正要再唤一声,手腕忽然被人拽住。
“别磨蹭了两位爷!新副本刚更新,据说还有隐藏奖励,再晚来不及了!”傅景初不由分说将他拖走,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尽头。
落日熔金,染红半边苍穹。
教室渐渐空旷,最后只剩下打扫完毕的余言知,和始终静坐原位的裴扬。
余言知轻步走近:“裴神,你还不回去吗?”
裴扬没有应声,笔尖依旧在纸面游走。
余言知以为耳机阻隔了声响,又轻声补了句:“那我先走啦,你走的时候帮忙关下灯就行。”
沉寂几秒,裴扬鼻尖溢出一声极轻的应答:“嗯。”
余言知意外挑眉:“原来你听得见啊?”
“果然自律从来不是说说而已,放学还这么专注。我要是有你一半定力,我爸妈也不会天天念叨我了。”
话音落下,他才察觉自己絮叨过多,连忙挠头致歉:“抱歉啊裴神,打扰你学习了,我马上走。记得关灯哈!”
教室彻底归于寂静。
裴扬摘下耳机,抬眸望向空荡荡的门口,眼底掠过一丝怔忡,心绪微微飘远。
良久,他敛去纷乱思绪,收拾起桌面。
门口适时传来温和的呼唤:“扬扬,收拾好了吗?”
“马上,舅舅。”
裴扬背起书包,抬手熄灭教室灯光,跟在韩易远身后,缓步走在晚风习习的操场上。
“新班级还适应吗?”
“还好。”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呢?”
裴扬脚步微顿,语气依旧清浅淡然:“不重要。”
韩易远望着他单薄孤挺的背影,心底泛起酸涩,到嘴边的劝慰终究尽数咽下。
片刻,裴扬轻声开口,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倒是遇到一个,格外难缠的人。”
韩易远眸底漾开笑意,瞬间了然:“是沈嘉铭吗?”
裴扬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晚风拂过眉眼,藏尽难言的心绪。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
沈家别墅的餐厅早已备好满桌精致早餐,保姆覃姨笑着招呼:“嘉铭,快来吃早饭,一会儿该凉了。”
沈嘉铭缓步下楼,眉眼间带着初醒的慵懒倦态:“覃姨,我妈呢?”
“秦总一早去公司了。她说你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特意嘱咐我别叫醒你,让你多睡会儿。”
沈嘉铭随意颔首,漫不经心地叮嘱:“帮我打包一份早餐,我要带去学校。”
覃姨一边盛粥一边疑惑:“只带一份吗?,小时和小傅他们......”
他面露轻嫌:“不用管他们。”
覃姨愈发好奇:“咱们嘉铭这是交到新朋友了?”
少年唇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还不算朋友。”
覃姨莞尔:“哦?还有我们嘉铭也搞不定的人?”
窗外晨光澄澈,沿途风景飞速倒退。
车子稳稳停在淮林一中校门口时,早自习已然开始十分钟。
沈嘉铭从后门悄然落座,身侧的傅景初立刻回头,压低声音调侃:“迟到了,哥。”
“没事”
“你抬头看黑板。”傅景初抬手指向前方。
沈嘉铭抬眸望去,黑板正中工整罗列着早自习迟到名单,他的名字赫然位列首位,其次就是傅景初等人。
他微怔:“怎么回事?”
傅景初挤眉弄眼:“问你同桌呗。”
沈嘉铭侧过头,眼底漾着细碎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同桌,你真够绝情的。”
裴扬垂着眼,笔尖顿了一瞬。他可以破例,但不能对沈嘉铭破例。
“你推举我当班长,如果是指望我在这种事上给你放水,大可不必。”
前排的余言知听得真切,忍不住回头惊叹:“裴神你也太敢了,敢这么怼铭哥的你还是第一个!”
沈嘉铭眉峰微蹙,气场骤然沉下:“怎么哪都有你,转回去,别偷听我和同桌说话。”
余言知委屈缩回头,暗自小声嘀咕:“校霸吃了瘪只能迁怒我们这些无辜平民了,活着真不容易啊。”
沈嘉铭单手支颐,眼底笑意不减:“同桌,你当真舍得你同桌挨骂吗?”
裴扬垂眸翻书,语气凉淡:“我不介意违纪本上写满你这位纪律委员的名字。”
少年被他清冷的回击逗笑,眉眼灼灼地看着他,故意打趣:“班长大人公私分明成这样,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你暗恋我了。”
话音落地,裴扬耳尖骤然发烫,连脸颊也漫开一层浅红。
沈嘉铭眼底笑意更深,步步追问:“同桌,你脸红什么?”
裴扬别开视线,刻意转移话题,语气略显不自然:“以后别再迟到了。”
“所以,你这是在管我?”
“随你怎么想。”
早自习下课铃声响起,喧闹瞬间填满教室。
裴扬从抽屉拿出一份三明治,搭配一瓶蓝莓牛奶,无声推到沈嘉铭桌前。
沈嘉铭眸底掠过明显讶异:“给我的?”
“昨天那顿饭说好我请,但最后还是你买的单,我不喜亏欠别人。”裴扬语气坦然。
沈嘉铭话语顿住,心底的期待落空半截,轻声呢喃:“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
他垂眸盯着那瓶蓝莓牛奶,目光久久未移。
裴扬见他不动,轻声道:“怎么了,不喜欢?”
“同桌给的,白开水我都喜欢。”沈嘉铭立刻抬眼,笑意明亮,随即挑眉追问,“不过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蓝莓口味的,特意打听我啊?”
裴扬指尖微敛,视线错开他明亮的眼眸,只淡淡吐出两字:“无聊。”
看着他略显窘迫的模样,沈嘉铭唇角扬起得逞的弧度,心底暖意蔓延。
随即,他从书包取出一个精致蓝盒,轻轻放在裴扬桌面:“你看,这算不算同桌之间的默契呢。”
裴扬抬眸:“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在沈嘉铭满含期待的注视下,裴扬缓缓掀开盒盖。
软糯可爱的兔子饭团搭配精致蓝莓蛋挞,整齐摆放,暖意融融。
他微微一滞,抬眸看向身侧少年:“怎么带这么多?”
沈嘉铭笑得肆意温柔:“给同桌的专属福利,别人没有。”
“可我已经吃过早餐了。”
香气顺着空气散开,傅景初不知何时坐到了他们身后的位置上,他探头探脑地凑过来:“裴大学霸不吃可以给我啊,我还没吃早饭呢!”
沈嘉铭抬手挡住盒子,护得严实:“这是我同桌的,你吃你自己的。”
傅景初瞬间眼睛发亮:“我就知道铭宝最疼我了!”
可当沈嘉铭从书包摸出一袋普通的吐司面包丢给他时,傅景初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哭笑不得:“铭宝你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他故作委屈哀嚎:“十几年兄弟情,终究抵不过几天同桌缘!”
沈嘉铭扬了扬手里的牛奶三明治,眼底满是得意:“看见没,我同桌特意给我带的。”
傅景初扒着他的胳膊撒娇耍赖,却被沈嘉铭一脸嫌弃地推开:“傅景初你别来恶心我,你那游戏装备还想不想要了?”
“别别别!别动我装备,我马上走”
傅景初瞬间认怂,一溜烟坐回座位,不敢再捣乱。
沈嘉铭重新看向裴扬,眉眼温柔:“快尝尝,味道应该不错。”
裴扬拿起一枚小巧的饭团,在沈嘉铭的注视下咬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吗?”“嗯。”
半响,他忽然抬眸,轻声询问:“你不怪我今天早上记你迟到?”
沈嘉铭愣了瞬,随即失笑:“说什么呢,我沈嘉铭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我也不介意同桌本子上多写几个我的名字。”
裴扬看着他幼稚坦荡的模样,无奈轻叹:“沈嘉铭,你好幼稚。”
上课铃准时响起。
整整一上午,沈嘉铭大半时间都在走神发呆,偶尔垂眸小憩,目光却总会不自觉落在身旁认真伏案的少年身上。
正午放学,人流涌动。
傅景初兴冲冲跑到沈嘉铭身边:“走,今天去吃大排档呗!”
“我今天想吃食堂。”沈嘉铭随口道。
傅景初与时杭皆是一愣。
熟悉他们的人都清楚,沈嘉铭口味挑剔,几乎不会到学校食堂吃饭,唯一一次去食堂,还直言吃不惯食堂的饭菜。
今天沈嘉铭却主动改口,实在反常。
傅景初一点儿也不扫兴地回答他:“食堂好啊,我们就去吃食堂吧,正好可以改改口味。”
时杭微微点头:“我都可以。”他们三人中,最不挑剔的就是时杭了。
三人并肩走向食堂,沿途频频引来关注。
“那是沈嘉铭吧?他们三个居然来食堂吃饭了,太稀奇了!”
“果然帅哥只跟帅哥玩,三个人走在一起好养眼啊。”
嘈杂议论声里,沈嘉铭目光不停穿梭在人群中,很快锁定了那个孤单的身影。
食堂偌大,人声鼎沸。
裴扬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脊背挺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疏离感,与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傅景初瞬间看破真相,压低声音调侃:“铭宝,我还以为你转性了呢,合着是专程为裴大学霸而来啊。”
沈嘉铭抬手轻肘撞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他安分:“少废话。”
时杭目光一瞥,轻声提醒:“那不是张毅吗,他怎么坐到裴扬对面了?”
两人顺势望去,只见张毅端着餐盘落座在裴扬身前,笑着搭话:“裴同学一个人吃饭多无趣,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裴扬头也未抬,进食动作未停,语气清淡疏离:“不必,谢谢。”
张毅笑意不变,话语带着几分模棱两可的意味:“果然学霸的世界就是和我们这些学渣不一样。”
他正要继续开口,头顶忽然落下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什么不一样?”
张毅抬头对上沈嘉铭沉敛的眉眼,心头一紧,连忙起身退让:“沈校霸,时哥,傅哥,哥几个慢慢吃,我先走了。”
待人走远,三人才落座。
方才周身凛冽气场尽数收敛,沈嘉铭看向身旁的少年,笑意轻快:“好巧,同桌。”
裴扬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疑惑:“你怎么也来吃食堂了?不是说吃不惯食堂吗?”
沈嘉铭眸光坦荡,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直白:“来偶遇你,你信吗?”
裴扬沉默垂眸,继续安静用餐,未再接话。
傅景初趁热打铁,真诚开口:“裴大学霸以后跟我们一起吃饭吧,一个人太冷清了。一中有铭宝罩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不用。”裴扬轻声拒绝,“张毅他没有恶意。”
这时,时杭拎着几瓶可乐回来,分给了众人:“饮品只剩可乐了,将就一下。”
裴扬微微摇头:“谢谢,我不喝可乐。”
沈嘉铭忽然记起,上次烤肉店裴扬也没有碰过桌上的冰可乐,只喝了一杯温水。
傅景初满脸好奇:“为啥?难不成裴大学霸你对气泡过敏?”
裴扬:“我对咖啡因过敏。”
“记住了。”沈嘉铭随口应下,指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可乐罐。
裴扬抬眸扫过他,语气带着几分浅淡调侃:“沈校霸有这记性,不如多背几个单词。”
沈嘉铭被怼得语塞,心底暗自无奈。
好像无论自己做什么,总能被他这清冷聪明的同桌拿捏。
四人同桌而食,氛围松弛融洽。
无人留意,食堂角落,几道目光正死死盯着他们,满是不甘与恶意。
寸头男生李辉盯着并肩而坐的几人,语气阴鸷:“沈嘉铭什么时候和裴扬走这么近了?”
身侧同伴低声忌惮:“裴扬要是真攀上沈嘉铭这尊大佛,万一记恨之前那件事,让沈嘉铭找我们麻烦就糟了。”
李辉嗤笑一声,眼底恶意翻涌:“怕什么?以沈嘉铭的性子,多半是被他装模作样的样子给骗了,指不定是他裴扬耍了什么手段刻意讨好了沈嘉铭。”
一餐结束,傅景初难得夸赞:“没想到食堂饭菜还挺香的,至少比外面小吃干净。”
沈嘉铭顺势道:“那以后常来。”
“可以!正好治治老时挑食的毛病。”
时杭无奈反驳:“明明挑食最严重的是你。”
两人笑着拌嘴,将餐盘归置妥当,刚转身,就被几道身影拦住去路。
李辉带着赵柯冬一行人堵在通道中央,姿态嚣张跋扈。
傅景初一眼认出对方,嗤笑出声:“这不是上次打球输给我们的手下败将吗,怎么,又想找事?”
李辉一行人是学校出了名的问题学生,顽劣滋事、屡教不改。
靠着家中些许关系多次免于退学,久而久之愈发肆无忌惮,在校内树敌无数,口碑极差,之前便与裴扬结有旧怨。
赵柯冬被戳中痛处,瞬间恼羞成怒,攥紧拳头就要上前,被李辉抬手拦下。
周遭学生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四起。
裴扬不喜当众争论,眼神微侧,隐晦示意沈嘉铭不必纠缠。
沈嘉铭读懂他的心思,正要侧身离开,却被李辉伸手拦住。
少年眉眼微冷,周身气场骤然压迫开来,对面几人瞬间噤声。
时杭看了眼傅景初:“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傅景初会意:“好狗不挡道。”
赵柯冬立刻回怼,怒火冲天:“你说谁是狗?”
傅景初当即反唇相讥,“谁在叫谁就是。”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李辉忽然开口,目光直落沈嘉铭身上:
“我们不是来吵架的,只是想提醒你一句,离裴扬远点,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沈嘉铭侧目看向身旁少年,低声询问:“你认识他?”
裴扬摇头:“不认识。”
李辉笑意阴翳,正要开口,赵柯冬已然抢过话语权,字字刻薄:
“你旁边那个裴扬他就是个装货,以前在一班的时候整天就知道装清高,不就是成绩好点,仗着有个亲戚在学校工作,谁知道他成绩渗了多少水分。现在又故意接近你,指不定藏着什么坏心思,你可别被他骗了。”
他越说越过分,言语极尽恶意揣测:“当初就应该好好教训一下这家伙,看他还怎么敢在一中嚣张。”
这番刻意抹黑、恶意诋毁,彻底触怒了众人。
傅景初怒火攻心,攥拳就要上前理论:“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
“有种就来打一架啊!”赵柯冬气焰嚣张。
就在傅景初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沈嘉铭骤然伸手稳稳拦住。
他眼神冷沉,力道按住躁动的好友,“收手。”
傅景初满脸不甘,回头低吼:“铭宝!他都这么污蔑裴大学霸了,你为什么还要拦我?”
“把拳头收回去。”
语气不容置喙,傅景初纵使满心愤懑,也只能咬牙隐忍。
喧闹对峙间,无人察觉,裴扬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神色依旧平静,仿佛那些恶意早已听惯,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不愿让这些陈年烂事,搅乱眼前人的生活。
沈嘉铭抬眸,冷冽目光扫过对面一行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威慑:
“我的同桌,还轮不到你来评价。”
他护得坦然,克制却坚定,他不愿打架生事,更不愿让裴扬被流言纷争裹挟半分。